藝文
紀錄片《We Are X～X JAPAN重生之路》 開啟記憶之門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他們談起HIDE與TAIJI的往事，也直接令人感受到，兩位都仍是重要的團員，他們是七個人的X。
文：呂雅昕
X JAPAN對於台灣的日本音樂與搖滾樂聽眾而言，並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他們2009年與2011年在台灣前後舉行過兩次大型演唱會，都是該年度的盛事。即使不熟悉他們的人，對多年前吉他手HIDE驟逝、主唱Toshl曾經遭到洗腦等新聞事件，可能也依稀會有一些印象。甚至連不知道他們的人，也許都曾經注意過2008年時，閃耀在101大樓上的「WE ARE X」三個大字。
「WE ARE X」這個簡單扼要、卻如同擁有魔力般的口號，在2017年4月，又將隨著X JAPAN紀錄片《WE ARE X：X JAPAN重生之路》在台正式上映，回到所有人的眼前。
對於成名已久的樂團而言，拍攝紀錄片顯得十分理所當然，但對於X JAPAN來說，卻不是這麼簡單的事。雖然早在解散前就有拍攝紀錄片的計畫，但直到X JAPAN正式重組，美方經紀花了數年的時間說服團長YOSHIKI，才真正開始進行這項工作。
為何YOSHIKI對拍攝紀錄片如此抗拒？幼時父親自殺的事件、HIDE的驟逝，都為他帶來了無法抹滅的心靈創傷。對他而言，要談論這些事，彷彿是去開啟他不願碰觸的記憶之門。美方則是以把X JAPAN的故事公諸於世，可以幫到其他人、為觀眾帶來勇氣為由，說服他同意拍攝。YOSHIKI對於製作團隊開出的唯一條件是：導演必須由不知道X JAPAN、對X JAPAN沒有成見的人擔任。若導演對於團員退團、自殺或洗腦等事件心懷顧忌，避而不談，就無法真實呈現X JAPAN的故事。
YOSHIKI並未直接參與紀錄片的製作，而是完全交由專業團隊進行拍攝與剪輯。他自己也笑稱，若由他自行製作紀錄片，想必是無論花多少年都無法完成。本片是由曾任《尋找甜秘客》監製、並奪得奧斯卡金像獎紀錄片獎的約翰巴斯克（John Battsek）擔任製片，曾為滾石樂團與新好男孩等知名樂團拍攝紀錄片的史蒂芬凱亞（Stephen Kijak）執導。
2014 年秋天，X JAPAN準備舉行首次紐約麥迪遜花園廣場公演之際，導演開始正式跟拍。不但對團員與相關人士進行深入訪談，也將YOSHIKI提供、高達上千小時的X JAPAN歷年各種影像檔案，經過整理後收錄至紀錄片中。導演並不是由歌迷的觀點來拍攝這部影片，而是從發掘與呈現他們故事的角度來著手，所以觀看紀錄片不需任何先備知識。
也因為導演本身與YOSHIKI同樣是鼓手出身，對音樂紀錄片也有非常豐富的製作經驗，所以這部紀錄片，雖然少有完整的歌曲與整段的演唱會影片，但襯托敘事的音樂，以及歷史影像的運用，都可說是恰如其分。精心挑選的演唱會畫面與許多往年的側拍，也都極具代表性。來自各國的歌迷們在畫面中佔有不少篇幅，更彰顯了「WE ARE X」的意義——X JAPAN這個樂團不是只由樂手組成，而更是因為有歌迷的存在，才有樂團的存在。
X JAPAN身為知名日本天團，當然擁有光榮的歷史與傲人的銷售成績，片中不但有五月天、GLAY、LUNA SEA、DIR EN GRAY等其他亞洲知名天團明言X JAPAN對他們帶來的影響，甚至連美國的漫畫教父Stan Lee，以及影響他們極為深遠的KISS樂團貝斯手Gene Simmons，都公開為他們背書，但這部片子的關注焦點，並不是他們的豐功偉業，而是榮光背後的陰影。
導演為了拍攝此片，對YOSHIKI做了多次訪談。由於1992年X JAPAN試圖進軍美國時，首先遭遇的就是語言問題，所以這些全英文的訪談，與Gene Simmons在片中的發言，以及他們當年在洛克菲勒中心召開的記者會現場，形成了無言而強烈的對照。訪談直接與深入的程度，甚至讓YOSHIKI憶起HIDE逝世當時，他整個人瀕臨崩潰，前往身心科尋求協助的情形。他自承這部片子對他而言有治療作用，當年對諮商師無法道盡的心情，終於在受訪時得以抒發。
導演犀利的詢問，也讓YOSHIKI能藉這個機會，把許多平常沒機會提的關鍵，儘量就他所知做公開說明。YOSHIKI談他的童年回憶、他的家人、他的傷病、與團員的關係、舞台對他的意義，都可以感受到導演試圖透過這些人生經歷，挖掘他創作的根源。為什麼他會踏上搖滾之路？為什麼許多歌曲都籠罩著死亡的陰影？YOSHIKI的酒友，美國知名另類搖滾歌手Marilyn Manson在片中的發言，也十分值得玩味。
紀錄片雖以YOSHIKI為主述，但並未忽略其他團員的存在。主唱Toshl的洗腦事件，是X JAPAN解散與重組的關鍵。TAIJI退團，以及之後他與HIDE謎樣的死，都是歌迷們心中永遠的痛。導演以歷史影像與訪談交錯，如實呈現了當時的情景。這些痛與YOSHIKI身心雙方面的傷痛呼應，導出X JAPAN與歌迷關係如此緊密的緣由。
但本片也並非不停地追逐著陰影，如果曾閱讀Toshl的自傳《洗腦：X JAPAN主唱的邪教歷劫重生告白》，必定可以感受他和YOSHIKI有說有笑的情景，是多麼地難能可貴。PATA則是以他一貫幽默的語調，畫龍點睛地加上註解。SUGIZO雖是最後加入的團員，卻總是能提出最精闢的說明。寡言的HEATH在片中仍維持一貫寡言的風格，但仍是無可忽略的存在。當他們談起HIDE與TAIJI的往事，也直接令人感受到，兩位都仍是重要的團員，他們是七個人的X。
導演雖是受委託拍攝紀錄片，但對於影片內容自有定見與堅持。其實有些畫面團員並不希望在紀錄片中出現，Toshl甚至曾直接向導演提出刪除的要求，但導演寫了長信向他解釋，這些內容若不收錄，片子就無法成立。所以紀錄片雖然是樂團授權拍攝，但並不是依照團員的想法或日本人的邏輯來完成，而是非常實事求是地、以世界通用的觀點呈現這個樂團。
X JAPAN的歷史仍有很多細節無法以紀錄片盡述，所以連團員自己在談這部片子時，都會偏離主題開始聊往事：像是Toshl和SUGIZO的衣服都曾經被HIDE故意偷走，卻大家都沒見過HIDE的裸體，只有HEATH有見過他剛洗好澡的樣子等。Toshl也談到，他解散前跟YOSHIKI關係緊張，直到洗腦解除後，才像在彌補失去的時光一般，連錄音完都還一直聊天。當時的對話，後來也成為製作這部片子的基礎之一。這部連團員們自己看了都深受衝擊、淚流不止的紀錄片，他們最大的期望是，如果觀眾有類似的遭遇，能藉由他們的經歷，獲得勇氣，在黑暗中看到光明。
X JAPAN身為日本搖滾天團，當然有其獨到之處。他們在團長YOSHIKI深厚的古典樂基礎上，同時演奏剽悍的重金屬與悅耳的抒情曲。早年更是以金髮濃妝配上非常誇張的奇裝異服，在音樂與造型，或是音樂與音樂之間，都形成強烈的對比，也讓被稱為「視覺系（Visual Kei）」的搖滾流派在日本紮根。YOSHIKI認為，「視覺系」的精神是「表現的自由」，他們的音樂試圖打破類型的藩籬，以往的造型也是對刻板印象的反叛。
雖然導演曾表示，若HIDE還在，很希望能與他聊聊造型方面的話題，但《We Are X》紀錄片本身並沒有對造型做討論，只有透過Toshi的發言點出一般人的觀感。不過紀錄片非常仔細地網羅了不同年代的風貌，對他們熟悉的觀眾應可簡單地辨識出誰在何時談過什麼話題。導演也運用了相當細緻的對比手法，帶出許多意在言外的暗示。除了演唱會經典片段之外，許多在背景襯托的樂曲，也因為曲子本身就是訴說他們的生命故事，原先就充滿張力的音樂，更為畫面做了最好的詮釋。
這部紀錄片以敘事為主，雖然講的是搖滾樂團的故事，但並沒有從頭到尾完整呈現任何樂曲。原聲帶的選曲，則明顯意圖以音樂為紀錄片做詮釋與補充，所以不但收錄了極少現場演出，電影裡卻大量使用的演奏曲，也收錄了許多大家耳熟能詳的代表作。但這張原聲帶並非只收錄往年的作品，有兩首歌是為原聲帶製作的全新錄音，一首是紀錄片的主題曲〈La Venus〉，另一首則是〈Without You〉。
YOSHIKI表示，他作曲如同寫日記，只要手邊有五線譜和筆，即使在搭飛機，也隨時會把想到的旋律記下來，〈La Venus〉的原始旋律也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誕生。直到參加日舞影展之後，因為製作團隊提出紀錄片需要主題曲，他想起這段旋律，才開始填詞讓其正式成形。原聲帶收錄的是鋼琴與弦樂配唱的Acoustic版，YOSHIKI也曾提過，X JAPAN的新專輯之所以延期，是因為想把這首歌加進去。樂團版正在加緊腳步錄音，應會出現在眾所矚目的新專輯中。
〈Without You〉則是一首意義非常特殊的曲子。這首歌是在HIDE去世，YOSHIKI回到洛杉磯住處之後寫就。他當時曾經請別的歌手幫忙演唱，但仍覺得應由Toshl來唱這首歌。所以多年之後，Toshl在洗腦集團要求下前往洛杉磯找他時，他直接詢問Toshl是否想聽這首歌，而Toshl也答應並現場演唱。Toshl回首當年，是表示「因為當初是這樣的狀況（唱了這首歌），我們才會有今天（重組）」。
而YOSHIKI也提到，開始寫歌時，彷彿HIDE在對他說「YOSHIKI，把這首歌寫出來吧！」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從退團一直到解散演唱會，HIDE都一直試圖為兩人調解，最後是這首歌創造了契機，把他們重新拉在一起，猶如HIDE在引領著X JAPAN重組。這次為了原聲帶製作的版本，就是以歌聲加上簡單的鋼琴伴奏，將他們在洛杉磯重聚的情景直接再現。
也因此，雖然《We Are X》這部紀錄片，是將他們創造的作品，與各種記憶的碎片進行重組，拼出一個樂團的軌跡；但若缺少了原聲帶，終究是無法盡述團員們真正的心情。即使許多歌曲並未收錄在原聲帶中，令人有遺珠之憾，但是音（原聲帶）與像（紀錄片）兩者之間的對話，仍值得細細品味。
如今X JAPAN已踏遍包括南美在內的歐亞美三洲，在十多個國家開過近50場演唱會，是名副其實的世界級樂團。雖然多年來錄音與演奏長期累積的筋骨勞損，與親友早逝帶來的心靈創傷，都無法真正隨著時間流逝，但既然Toshi已奇蹟般地歸團，YOSHIKI率領X JAPAN朝向海外開拓的意志，在各國歌迷的聲援之下也更加堅定。亞洲樂團要突破歐美的潛規則與文化藩籬並非易事，YOSHIKI也曾多次表示一切都才剛起步，他們會繼續努力，即使只能在牆上打一個洞也好。
《We Are X》這部紀錄片既是到麥迪遜花園廣場公演之際的總結，也是新的開始，X JAPAN目前正在緊鑼密鼓地趕製新專輯，希望能儘快看到他們帶著新專輯繼續向海外衝刺，讓大家不只能知道他們的故事，聆聽他們過往的傑作，也能在舞台上看到他們奏出新的樂章。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