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念無明》的「劏房」看香港:絕望,或許只是你我的日常

從《一念無明》的「劏房」看香港:絕望,或許只是你我的日常
電影《一念無明》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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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僅花了16天拍攝的電影,以大排檔的出菜速度,卻煲出一碗以香港在地議題入菜,描繪真實眾生百態、顯盡況味的靚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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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透)

香港是個絕對矛盾之所在,讓人流連忘返又想即刻逃離,方寸之地充滿各種極端:極貧與極富同時存在、露宿者與富豪擦肩而過,籠屋與高檔洋房毗鄰而居,你以為天堂地獄的距離,在香港只有一巷之隔。就在這樣高壓的緊迫空間、崇尚各種成功定義與資本的社會裡,終於有一部電影,跳脫對港產電影刻版印象的黑幫或喜劇,生出了一齣面向真實社會的縮影。

說到香港電影,動作片類型一直是這個「東方荷里活」響噹噹的招牌。然而這兩年香港電影少聞拳打腳踢的聲響,卻端出一道和以往截然不同的電影《一念無明》,導演和編劇俱為影壇新人,一舉奪下許多影展獎項,讓人眼睛一亮。這部僅花了16天拍攝的電影,以大排檔的出菜的速度,卻煲出一碗以香港在地議題入菜,描繪真實眾生百態、顯盡況味的靚湯來。

《一念無明》講述一名原是人生勝利組的金融白領阿東(余文樂飾),為了照顧重病的母親(金燕玲飾)放棄一切,卻飽受母親精神上凌遲。一場衝突中因母親意外致死,更導致阿東住進精神病院。出院後的阿東,並非從此展開新人生,而是和多年未相聚的父親(曾志偉飾),在壓迫的空間中共同生存,反倒掀開和最親密的家人、情人之間的情感枷鎖與羈絆問題。

不能說編劇貪心,在一部片中塞了這麼多議題,或許只能說一刀劃開生活的橫切面,許多事情就這麼血淋淋的攤了出來。

生存的代價:劏房壓迫的是生存空間還是人的內心?

在尚未看這部電影之前,我做了許多揣想,以為電影主要探討的是香港人滿為患、土地寸土寸金的居住議題,所以央求在香港做地產的朋友帶我去看「劏房」,即如《一念無明》片中父子居住的隔間,這種房通常位於唐樓或是舊房中,將其空間又再分隔成更窄小的單位以利分租。

我前往的劏房,是一棟位於太子和深水埗間的危樓,樓房老舊的像是隨時要傾塌,樓內滿是灰暗壁癌,我們擠在狹小陰暗的樓梯間向前行,每層樓都堆了滿地垃圾,污水橫流,粉塵好似自破敗的磚瓦與壁癌漫出,壓迫著呼吸,我方才還在繁華的尖沙咀,頓時有點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同一塊土地上,無庸置疑,這裡居住環境令人難以忍受。

走在狹小的廊道,左耳聽見薄薄的門板後傳出喧鬧的印度歌曲,上了一層樓又換了中國民歌曲調,「這種樓不是給香港本地人住的,這裡住戶多是難民、非法移工,屋況糟糕成這樣,每月租金還是要港幣1,500元上下」,帶領學員看房的阿生停在一戶隔間的門前說著,「但是他們賺一個月的錢可以是家鄉一年的薪資,你說待是不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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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陳韻竹

我不禁疑惑,為什麼要帶投資客看這樣的樓房?這種危樓有什麼好投資的?阿生的笑臉浮過一抹精明,「將快要都更的房子買下來,進可攻退可守,加上這樓盤地段又好,租給房客有10%的利率,等都更後還有超過20%的利潤。」有時不得不佩服香港人對於資本了解的通透程度,懂得各種錢滾錢的遊戲,將金流玩弄於股掌間。

香港朋友Edward對當地的居住議題也相當關注,和他討論起劏房,他認為上一屆政府在「起樓」這件事情上沒有很積極的行動,「其實香港的地其實是夠的,例如新界還有許多農地,但地產商買走後卻空著沒有開發,等政府更改土地用途後大發利市」,以至於很多人還是負擔不起房價。

資源和空間分配不均,社會住宅又建得不夠,像低收入戶要申請一戶福利房最快要得等上3~4年。香港有五分之一的土地是填海出來的,但是集中在市中心如中環灣仔一帶。Edward也居住在填海所造的土地上,他緩緩道來,香港本地人負擔不起房價的原因有很多,像是現在大陸人來的也多,很多房地產商是為了大陸客群所建造,起價自然就高。面對愈來愈高攀的房價,居民只好把房間愈隔愈小,只求一處容身之地。

不需萬念俱灰,只要一念無明,就足以讓人跌進萬丈深淵。

然而看完電影後,我徹底改觀,這部電影不只是拍香港,也不只是僅止於討論壓迫的空間,而是在拍現代人的內心、現代人的情緒病。

《一念無明》這片名取得極為點題,「一念」是人心生念,惟一念甫滅,次念又生,不能停止的貪嗔癡;而「無明」則是沒有智慧,看不見本相而陷入輪迴當中。如同片中的呈現出的真實人生,在沒有期限的長照看護中、在永遠買不起更寬闊的空間時、在過不去心裡頭那個坎兒的當下,彷彿未來是照不進光明的漫漫長夜。

身在台灣的我們或許生活在比劏房還要大的生活空間,但是社會集體價值觀的逼迫、經濟生存的壓力、和父母同住而不時面對的情緒勒索、長輩未來的照護問題,對工作的不安定感,還有對漫長人生的無能為力……對現代人來說哪一個不是心有戚戚焉。我以為這部極其沈重的電影,其實我們早已生活在其中,我們的內心和阿東一齊蹲坐在超市的地板拼命塞食巧克力,在幽閉的窄小房間內無法抑制的哭泣。生存在這個壓迫的社會裡,我們是否都只差一步就成為躁鬱症患者?

Hong Kong is the city where there is huge skycraper, but there is place where people live "stuck"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編劇陳楚珩在專訪裡曾說,這部劇本最一開始的創作,只是想寫情緒病這件事,「他們可能跟一般人很相似,就生活在我們當中」,然後就開始了作品的發展。導演黃進也在台灣誠品的特別放映場映後座談裡說道,他透過這個故事想表達一個狀態,「有時候我們很愛一些人,但若愛錯了方式,就造成了傷害」。最親密的家人之間,最能體現這種矛盾,余文樂和曾志偉的父子之間如是,他和未婚妻之間也如此。

黃進刻意將鏡頭拉到一個客觀的位置,不敢靠故事太近,「因為一個人的Dream如果靠得太近了,會看到他的情緒,後退一點的話反而才能看到兩個人的關係」,他發現原來互相傷害對方的兩人,其實是彼此相愛的。

近年全世界的房價高漲,許多國家的青年只好選擇繼續與父母同住,它的代價不只是被迫放棄獨立,還有相處上的磨合,親人之前情緒的互相勒索,家族之間彼此相愛,卻不一定懂得用適合的方法愛人,在緊密空間的相處下問題更加嚴重。如何擁有獨立的空間,這是一個現實的問題,但在貪婪的資本遊戲下,青貧一族如何逃脫?

香港電影的新轉型 議題取向百花盛開

香港政府近年來相當鼓勵電影新秀出線,《一念無明》就是香港電影發展局及創意香港合辦的「首部劇情電影計劃」第一屆的得獎作品,今年甫落幕的香港影視展也舉辦「綠燈行動」,從「首部劇情電影計劃」裡選出七個企劃,向影視展上向國際創投人提案。

或許就是《一念無明》的好成績,今年在「綠燈行動」提案會當中聽到的新企畫,不約而同均是討論社會議題的電影劇本,有面向「老人痴呆症」的《忘記你,還是愛你﹖》、討論醫療善終服務的《無量壽罰》、探討香港教育制度的《人生勝利組》還有都更議題的《大勘村》等等。或許香港電影正在開始改朝換代,題材不再嘩眾取寵,用電影媒介揭露更多社會議題,除了本地之外,也讓其他國家面對同樣議題的觀眾,有更多的共鳴,也讓人更期待這些作品的問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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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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