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容:沖繩的帝國幽靈

張翠容:沖繩的帝國幽靈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在沖繩首府那霸逗留兩天,便北上趕往邊野古去。到達現場,才知道抗爭者不僅有駐札營地作長期抗議,還出海在美軍準備填海的水域抗議。他們各自乘坐獨木舟圍堵美軍工程範圍,阻止他們施工,並與海上保安廳對峙。這種海上行動竟然自1997年起每天都在進行。我的天,這是怎麼樣的毅力啊!實在讓我驚訝。

文:張翠容

正當東北亞局勢緊張之際,我到達沖繩採訪,在中部一下車,頭頂便有好幾架戰機因演練飛過。再看報導,日本先行試飛F-35,儘管美國總統川普批評F-35造價太貴而叫停,但這是美日合作的軍事產品。

不平靜的亞洲:韓國反薩德、日本反美

早前安倍晉三出訪美國與川普會面,安保條約成為重要議程,川普把條約適用範圍延伸至釣魚台及南海,看來川普透過加強美日軍事關係,再在韓國部署「薩德」反導彈防禦系統,旨在亞太地區展開新佈局,中國成為假想敵一再受到強化。

日韓兩國成為美國在東北亞地區最重要盟友,不過日韓之間也有矛盾,公民社會尤是,他們對自己國家與美方的軍事合作有不同看法。韓國人反日情緒多於反美,而日本人反美情緒又多於韓國人。即使有韓國人反「薩德」,但始終聲音不夠強,不及日本人反美軍基地的強硬持久聲音,我在沖繩便見識了。

川普競選時,輕率表示要減少美軍駐亞洲基地,甚至要求盟友負擔部分美軍基地費用。他能講出這番話,反映他對美軍駐海外基地的作用,不求甚解,以為是盟友需要美國的軍事防衛保護,其實應該反過來說,海外基地對美國的重要性更大。

環顧全球,美國所設立的基地,全部都是戰略據點;沒有一個國家如美國,可以在別國國土上擴展自己的軍事力量,這是美國維繫世界霸權、主導國際政治秩序的關鍵所在。美國要支配亞洲,美軍駐亞洲基地便自然只能有增無減,更何況美國為了揭止中國崛起,要重返亞太地區,把矛頭直接對著中國,那麼美國在亞洲的軍事部署更形重要。川普勝出後不敢再說撤出亞洲,在這方面自知講多錯多了。

沖繩:歷史與現實

在亞洲,日本國土上存在最多的美軍基地。東京為駐日美軍司令部的所在地,基地廣及全國。不過,若說數目,沖繩則佔首位。沖繩佔日本總面積不到1%,卻擁有全日本74%的駐日美軍設施,33座美軍基地遍布整個沖繩島,令人咋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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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除了邊野古基地興建之外,沖繩高江地區也有直升機平台的興建計畫,沖繩當地居民在工程機具行進的路線上靜坐,阻擋工程機具進入。

沖繩位於日本最南端,也是日本唯一擁有亞熱帶氣溫的一個縣,地理上靠近中國,在歷史上也受中華文化影響至深。10世紀前後沖繩各地形成了許多親族集團,當中的北山、中山、南山三大勢力互相爭鬥,到了1429年,該群島終於獲得統一,成為輝煌一時的琉球王國

琉球王國與中國有著密切的往來,曾經向中國的明、清兩代朝貢,並從中國迎來了冊封使。該王國又透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與東南亞各國及日本本土的中轉貿易,得以昌盛,有「萬國津梁」之稱。現在的沖繩仍有不少琉球王國的歷史文化遺址,被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17世紀初,琉球王國被當時為日本江戶時代的藩屬地薩摩藩入侵,雖然仍與中國保持著冊封關係,但薩摩藩的統治卻日益加強。1879年明治政府結束了歷經四百多年的琉球王國歷史,設置了沖繩縣。因此,沖繩有本土住民琉球族,也有日本各島來的大和族。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期,當美軍入侵沖繩時,該地成為日本唯一的陸地戰場,日美合計的戰亡人數多達20萬人,其中一般平民的死亡率竟高於軍事戰鬥人員。更甚者,戰敗後日軍竟可以命令沖繩居民集體自殺,以保「貞節」,歷史上又叫「玉碎令」,這亦是日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鞭韃得最嚴厲的事件,結局是演變成日軍對琉球人所進行的大屠殺。

當日本一投降,沖繩旋即落入美軍手中,成為美國入侵越南的後勤基地,到1972年,沖繩才再次回歸日本領土。後來沖繩人發現,原來美軍在沖繩東北部森林區曾儲存橙劑和核武,沖繩居民對美軍基地一早就有強烈的反對聲音。

在沖繩北部名護的邊野古,美國早在1996年在日本中央政府的協助下,計劃在該地區沿岸擴建空軍基地,但遭居民反對。雖然在1997年的公投中,有八成名護市居民向上述計劃投下反對票,但美日政府仍不改變初衷,居民便在邊野古的美軍施瓦布軍營沿岸地區紮營抗議至今,沒有停止。

反抗從未停止

我在沖繩首府那霸逗留兩天,便北上趕往邊野古去。到達現場,才知道抗爭者不僅有駐札營地作長期抗議,還出海在美軍準備填海的水域抗議。他們各自乘坐獨木舟圍堵美軍工程範圍,阻止他們施工,並與海上保安廳對峙。這種海上行動竟然自1997年起每天都在進行。我的天,這是怎麼樣的毅力啊!實在讓我驚訝。

首先講解一下,美軍這個邊野古計劃的背景。美軍在沖繩33個基地中,以位於中部的普天間基地嘉手納空軍基地最為重要,堪稱是亞洲區最重要的空軍基地。前者約有4千名海軍陸戰隊官兵,美國在此部署了空中攔截中隊,再加上後者便成為完美的搭配。萬一要與中國開戰,這裡就是重要的後勤,一如當年的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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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沖繩普天間美軍基地,圖中的機具為MV-22魚鷹式傾轉旋翼機,這種直升機是目前世界最快速的直升機。2016年12月才在沖繩名護市東部發生墜毀事故,造成兩人受傷。

可是,由於普天間基地位於市中心,軍機在民居居民頭頂上進行飛行訓練時,除了噪音擾人及空氣污染外,並構成公共安全問題,過去便曾發生多宗軍機墜毀事件。當然,美軍與當地居民的衝突亦成為反基地的理由。

想深一層,沖繩人對美軍基地的苦惱,不也是鄰近亞洲的苦惱嗎?沖繩愈是軍事化,我們亦愈是置於潛在的戰爭危險狀況。我與一位知名紀錄片導演三上智惠(Mikami Chie)會面,她之前已完成了兩部的相關紀錄片:《被瞄準的村落》(標的の村) 和《我們會克服》(戦場ぬ止み),現有另一部剪輯已接近完成,片名是《受攻擊的島嶼》。

我與三上智惠聊到基地問題,她表示沖繩人的抗爭經常受到極右份子騷擾。在邊野古的反美基地的抗爭營地外,每天都有右翼軍國主義組織車隊出現反抗爭,支持軍事化;車上同時插有日本國旗和皇軍旗幟,透過擴音器播放國歌及皇軍國曲。一名抗爭者告訴我,那首皇軍國歌曲正是二戰時用來鼓勵軍人士氣的,現在這些右翼人士又用上該歌曲,居心何在?此刻,車隊上竟有人大呼:「你們這群支那人,滾回中國去!」

我感到愕然,指我嗎?原來在日本本土右翼人士眼中,由於琉球在歷史里受中國文化影響,因此他們便視琉球原住民為「支那人」,並且散播一種陰謀流言,指這場反美軍基地運動的幕後黑手就是中國,中國企圖趕走美軍、奪取琉球,而抗爭者乃是受中國資金資助出來抗議。

在沖繩社會,一股獨立暗流在流竄,但力量細小,主流聲音仍以「沖繩是日本一部分」為主,特別是年輕人,他們沒有歷史包袱,擁抱全球化,何況過去多年已有不少來自各縣的日本人,移居到這裡來,何謂琉球人,大家都說不清。

沖繩大學歷史系教授若林千代向我說,抗議美軍基地運動不是有關琉球獨立運動,而是一場人權與和平的運動,它吸引了四方八面愛好和平人士前來支持,連日本僧侶也加入。畢竟和平的事業,不僅是一國一地之爭;沖繩不希望成為戰爭的前哨基地,他們對越戰時成為美軍後勤之地,感到羞恥。

沖繩 獨木舟 反美軍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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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2月,美軍普天間基地搬遷至邊野古的計畫正式動工,當地居民除了在陸地上進行抗爭,也搭乘單人用的獨木筏,嘗試進入施工區域的海面,阻止基地興建的工程。

帝國幽靈環繞下的沖繩

一個國家在別國的土地上強徵民地,莫視當地民意、影響當地民生下,建起一個又一個軍事基地,把自己的軍事勢力企圖伸展至全世界,這難道不就是帝國主義在作崇嗎?

我在邊野古採訪時,不僅戰機在頭頂掠過,龐然大物的美軍坦克一架接一架在我身旁經過,甚是嚇人。這個情境就是要提醒當地人,永久的戰爭才能達至永久的和平嗎?

「不要利用我們的家鄉去殺人!」一位守在抗議營地十多年的老伯望著對面的美軍基地大聲呼喊,之後他轉向我,訴說他的故事。他今年80歲了,在琉球土生土長,二戰時他不到10歲,日本戰敗,天皇下令琉球人自殺保名節,他的父母姊姊就是在他面前「被」自殺的,而他卻意外地生存下來。這段悲痛往事他一想便不能入睡,至今亦如是。

老伯退休前是一名中學老師,他本人則研究琉球文學。琉球文學?想全世界對琉球文學的認識少之又少。現在連語言也快失傳了。遠古的琉球,只剩下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回歸日本後,開始時沖繩中小學還可學習琉球文化包括語言,後來則遭取消。有趣的是,日本政府包括不少學者,都指琉球語是方言,不是統一的語言。沖繩大學歷史系教授若林千代告訴我,以前琉球群島不同島嶼都有不同的方言,沒有所謂統一的琉球語言。如果要在學校設課程,將會非常混亂。從實用角度考慮,倒不如學好日語,以至英語。

當然,支持琉球獨立人士不作這樣解讀,指是日本政府企圖消滅琉球文化。不過,在大街小巷,我們都可以聽到由三線樂器彈奏的琉球民謠歌曲,而「三線」正是琉球古老的樂器,無論男女老幼的沖繩人,一把「三線」拿在手中,便可哼出悅耳的琉球民謠,可能這是古老琉球在沖繩的唯一歷史憑證。

本文獲土逗公社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