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剪接師廖慶松:我們那一票不快樂的人,成長在一個極度匱乏的年代裡

專訪剪接師廖慶松:我們那一票不快樂的人,成長在一個極度匱乏的年代裡
Photo Credit: 詹淳皓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很可惜,電影菁英都去從事電影藝術工作,我們的教育,包括那些電影科系,就是看侯導、楊德昌的電影,他們要模仿,要去做這件事情。我覺得這只讓整個思考都太同質了,應該鼓勵異質性的東西。 

文:蕭菊貞

剪接師 廖慶松

人稱廖桑,資深剪接師、製片,長期與侯孝賢導演合作,是新電影時期非常重要的幕後工作人員,獲獎無數,並獲得國家文藝獎肯定。

講到新電影,我會浮現的都是朋友,這些對我來講,最後都是朋友。那段時間跟他們就像兄弟一樣一起工作,每一個回憶都是痛苦的工作,因為都在趕金馬獎、趕上片檔期,是非常非常痛苦的,常常給你(剪接師)太少時間、超出這個時間的工作量,所以感覺上很忙很累,但一方面也很快樂,會有一堆很好的朋友陪你一起工作,跟著他們一起成長。

我覺得這群年輕導演刺激了我一些觀念,我在民國六十幾年就進中影了,然後突然發現有一票年輕的導演,跟以往的導演有些不一樣,非常的清新,非常的堅持,每一個都是很ㄍㄧㄥ的人。他們帶進的一個觀念就是:用一個新的視野拍電影。

  • 你感覺到他們有共同的企圖?或在那個時代背景下,有共同想表達的東西嗎?

我覺得那是很清楚的。事實上,你會發現這些人做了一些反省,反省跟這個時代的關係。這個跟以前的電影、說故事的角度是不太一樣的,當然往往是說一些令人感動的故事,可是那個年代,跟你自己生存的環境,事實上是沒有那樣的感覺。可是你會發現他們非常注重自己身邊的環節,你會發現電影這門課,也是可以跟現實生活這樣靠近的,不再只是一個愛情故事,他們帶進來的是跟你的現實是這樣靠近,而且對於這種現實還有一種批判。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好像這群人永遠背負著一個大包袱,拍電影總是要拍這些反省的東西,而且那麼堅持。沒有一個人在談賺錢,包括侯導,有錢也是把它用完,因為我當他的製片,所以我很清楚。後來回想,我們這群人好像宗教裡的苦行僧,那個時代很苦,到哪裡都很競爭,考試也很競爭,哪裡都是窄門,對我們來講,一直要面對生 存的問題,所以我們這一代受時代的影響,都有強烈的使命感。我也是如此。

我們在權威的教育下長大,什麼事都不能講,什麼事都不能做,有一天有機會自由說話、也有力氣說話的時候,你會為自己講很多話,這是時代產生的。我們的生存環境,因為教育,這些新銳導演都到外國受教育,回來時看到環境轉換,都希望世界變得更好、更合理。

而且從充滿了不合理轉成合理的混亂跟混沌,他們會有那麼多話想講很正常,因為以前是啞巴,現在會講話了,而且還學了演講術回來。他們都是在困苦的環境下磨練長大的,個性也都很堅持,每一個人都有他的理想。為什麼我們這一代會一直持續拍這種東西,沒辦法跨越這個點去面對這個環節,就像成長在一個不幸福的家庭,也講不出很快樂的事情,現在的導演也許有一種放縱,對他們來講,也許是一種新的世界,很漫畫、很無厘頭的。

我們的苦是時代帶給我們的,是被壓抑成長的一代,而且處處充滿了競爭,但我們卻做了思想解放的前鋒,包括把前面的電影解放了,或許需要革命,我們的焦點轉移,然後反省自己的環境,顯然是必然的,只可惜沒有走向多元,有反省卻沒有多元的視角出現。

  • 你在剪接台上忽然開始剪接這種類型的電影,在你的工作上有沒有需要適應的地方?在電影的對話上,跟過去比較大的差別在哪個部分?

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們技巧沒有這麼成熟,對我來講,他們都是留學回來,也都拍過一些短片,可是事實上拍片沒有那麼專業,可是他們的觀念卻是很先進。而且對片子裡面想傳達的東西,每一個人都很清楚他們要做的事,當然在技巧上有所不足,這方面以一個朋友的立場,就是我能幫忙的就盡量幫忙。我在那邊(中影)工作這麼久了,包括整個製片廠,同仁跟我的關係都還不錯,在某種程度上,有些事情我還能幫這些導演處理掉,比較不會說有些新導演進入新環境會被欺負。

剛開始拍的時候,其實可以感覺得到,還是有某種很舊的片廠官僚文化。當時突然有些新導演進來,一來就當導演,沒有經過學徒制,對一些資深的工作人員來說是會有些不平衡,也許早期是為了修理他們或是什麼,也會有些問題,這時候我就可以幫他們堅持一些理想。

我覺得以前學的電影開始有用了,以前會去看一些電影理論,好像還管用,不會說每天在那邊連動作啦,然後剪一些言情的,事實上剪接本身就是某種程度的無聊,剪剪剪⋯⋯會睡著,因為都是在連動作,都是講劇情,那是很基本的剪接。但是到他們的片子,我發現我會整個沉浸在裡面,有一種成長,還有一種觀念上的衝擊。

萬仁導演對社會的那種關切,他是一個憤怒青年,削蘋果事件時,他把我們辦公室的垃圾桶都踢到快要扁掉了。我說,「喂∼不要再踢了,再踢垃圾桶會壞。」因為他很生氣沒得發洩呀!那也可以看到整個事件衍生出的觀念的衝擊,你會看到那些導演拍的影像是活生生的,開始把文學、社會、政治的東西,都加到電影裡面來,你會發覺非常豐富,而且不再只是討好觀眾,只是讓你覺得好看、又覺得沒有新意的東西。這個對我來講,工作那麼久了以後,是很新鮮的,而且被他們刺激了,會發現有所不足,會想去看很多東西。

甚至於像侯導,他也會碰到這些新朋友呀,侯導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導演,他以前穿的鞋子後跟都是踩扁的,永遠提著一個藍色的小包包,有點駝背,永遠穿著那條顏色的褲子,你可以發現他是一個很土很土的人,我也覺得他被這些朋友帶進來的觀念刺激了,發覺電影的空間是那麼大。

  • 侯導一直都跟你合作,你怎麼看他的轉變?

從他當副導演我們就開始合作了,我跟他到現在(2002)已經合作27年了,基本上我當他的製片的情況是,他要罵我,我會告訴他,「導演你要講什麼我也知道!然後你問我,我要回答的話,你也知道,那我們就不要講了吧!」我們開玩笑是這樣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