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侯孝賢:你拍你的寫實,我的寫實就是台灣本地的狀態

專訪導演侯孝賢:你拍你的寫實,我的寫實就是台灣本地的狀態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感覺現在年輕人就是想太多,基本上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我們在電影裡面尋找電影,現在年輕人大部分是這樣,而不是在現實生活裡面去尋找電影的元素。

只要鳳山上演的電影,我都會去看,通常是我獨自一人,有時候會有一個阿雄跟著我,我們爬牆剪鐵絲網,後來更離譜的是剪東南亞戲院的,它是大樓型的,廁所上面有一個網,網很密,照樣剪開。

不然就用假票,假票怎麼弄呢,很多人看完電影以後,票就丟在戲院裡,我跟阿雄就會去搜索,把人家丟掉的戲票撿來,再去偷拿收票小姐撕下來的斜角,因為他們不會注意,撕下來都直接丟在一個小箱子,我們會打開蓋子,兩個人各抓一把就跑,然後再把它黏起來。以前票是長方形,有一條虛線,虛線是斜角,其實這個虛線並沒有真正一個洞一個洞,有時候沒撕到虛線,只撕掉一小部分,就用漿糊一糊。有一次我們黏得太緊、太厚了,撕半天撕不開,就被識破了,趕快跑!那也被抓過,抓過又怎樣,沒事啊,小鬼!就把我們趕走而已。

我小時候用各種方式,看了一堆電影,看了一堆小說,我的意思就是說,我非常喜歡法國推廣電影的方式,是從小時候扎根,從默片開始,純粹的電影,純粹的影像,從那樣小的年紀就開始看。因為影像基本上是需要去培養的,文字也一樣,它是想像空間。

影像這個真實性其實是非常奇特的,所以我的片子是這樣子,我拍的影像這一部分其實是可以跟現實連接的,而不是一個假的戲劇性,連接不起來。我們拍的最後就變成寫實,那以前不知道啊,不自覺啊,反正就是這樣一直走啊!

  • 侯導的寫實路線,演員部分就顯得很重要,自然沒有痕跡的表演並不容易,你怎麼去跟演員溝通這部分呢?

不只是演員,任何人都有很大的可能。演員有他的專業,只要是他的表演方式我感覺很過癮,就像我以前喜歡用崔福生,喜歡用梅芳,因為感覺他們很對,他們的表演不會太多,而且我從來不排戲,他們可以做到,他們非常理解。

你知道陳松勇《悲情城市》怎麼拍嗎?他只要一演戲就很用力(侯導現場模擬,真的很傳神),我沒辦法用呀,後來就騙他說試一下,我說:「試戲,不然同步錄音的節奏我抓不準。」試戲他就不會用力,戲就對了。不過那時候拍了還不能說OK,不行哦!還是要再來一次說: 「正式來!」但是正式來就沒有開機。幾乎陳松勇所有的鏡頭都是這樣拍的,一直到過了好幾年,金馬獎有一次請他來,我在台上講了,他在觀眾席聽了一直笑,他說他當時真的不知道,一直到那天才知道這件事。基本上就是這樣子,用騙的啊!演得好的不得了,因為他本來就有一個節奏,又喜歡聊天,跟戲裡的角色非常像,完全像真的。

  • 你很清楚自己戲裡要什麼,但也會照顧到演員的心情,這點真不容易。

我要的是什麼,可能就是一個範圍。他(演員)會給我什麼,坦白講你要給他一個空間,你要安排一個空間給他。比如吃飯,我都是現場做,像拍《悲情城市》,最後吃飯那些小孩,大家來吃,每個吃的都很自然,因為大家都餓了,你看小鬼穿過來,夾個菜又跑了,來來去去這樣。這時候你要有情緒,只要跟演員講一下,「你吃的很悶!」

因為情緒每個都會演,這些飯菜不是演了很久的道具,還噴什麼殺蟲劑,有人拍電視是這樣,道具不准動,怕人家偷吃,在眾人面前一直噴,沒有人敢吃,拿了也不敢吃,繼續演這樣,這怎麼會入戲? 帶演員基本上就是很簡單的道理,就是恢復正常。

  • 那這次跟舒淇合作怎麼溝通她的角色呢?我看到法國一些媒體訪問她,她覺得這個角色對她是很挑戰的,導演怎麼去型塑隱娘這個角色?

沒有型塑啊,她就是這樣,自己看自己演啊,我連講都不講的。

  • 所以你都沒有跟舒淇溝通隱娘的心情?她台詞那麼少。

這一部戲都沒有。我給他們看書啊!而且還看藤澤周平的短篇,一篇一篇其實都是這種,讓舒淇和張震看了很多書。就是這樣一個刺客啊!只是開始不知道她有懼高症,但是她這種人也不會講,也想撐一撐,結果就不行,不行我只好換別的方式。所以在拍戲的時候根本不可能教戲,就讓他們直接進去,因為他們都知道這角色是要幹嘛!

有時候演員有台詞跟沒台詞,這是人的本質,基本上就是你習不習慣。大陸的演員這部分很厲害,那幾個大陸演員講話多厲害、多快啊,清清楚楚,節奏又好。另外有一個叫他少講一點,他已經不知道講到哪去了。但是台灣的都不行,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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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刺客聶隱娘 The Assassin
  • 你是新電影時期很重要的一個作者,如果在國外,有人現在問你台灣電影的特色是什麼?導演會用什麼樣的角度去讓人家認識台灣電影?

就是寫實啊,每個地方都不一樣啊,都會有它的一個差別。雖然一樣是人在生活,所以你拍你的寫實,我的寫實就是台灣本地的狀態。你要真的拍得到,讓大家都看得懂,大家都理解。而不是拍表面,我們不是在拍真的地方生活,而是你從這裡面的文化去萃取。很多人都是學戲劇的,學別人的電影的,你懂我意思嗎?就像學分鏡頭、學切割什麼之類的,這些沒用。你還是要拍到台灣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們的觀念,每個地方都不一樣,所以每個地方的特色,基本上就是因為不一樣,所以才有特色。

  • 那你在武俠電影裡面,還是要強調回歸到寫實這件事情嗎?

那一定要啊。有人拍武俠片可以咻咻一下就不見了,或者空中還可以跳這樣,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嘛! 要這樣拍就要特效,要吊鋼絲什麼的。我基本上還是回到寫實,他們的真實就是幾個條件,每天跟人家打殺的人,不能一邊打一邊在那邊齜牙咧嘴,哪像一個俠客,不可能!基本上我都盯著他們的臉,開始很慘啊,過來就練,慢慢他們的臉就開始酷起來了。我也舉費德勒打網球的例子給他們聽,費德勒難道會這樣子嗎?(導演示範閃躲表情)不會啊!有怪吼的那只是心理戰,對不對,那叫納達爾。費德勒不會啊,他幾乎都面無表情,那個速度多快啊,球的速度那麼快,基本上就是要非常專注才做得到。

  • 現在有很多年輕人都會強調市場性,覺得說要讓這個市場活絡起來,大家才會有更多的量,才能有更多拍片的機會或者可能性。導演怎麼去看這個趨勢?

你在台灣別想這個事啦,因為台灣太小,市場太小,基本上它有一個限制。它不像大陸,所以這是很難的,你要用很貴的成本去拍,回收的機會就很小。

  • 他們有這企圖,很多就是為了要打入大陸市場,也想要做得商業一點,或刻意去擁抱觀眾,沒機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