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導演侯孝賢:你拍你的寫實,我的寫實就是台灣本地的狀態

專訪導演侯孝賢:你拍你的寫實,我的寫實就是台灣本地的狀態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感覺現在年輕人就是想太多,基本上現在最大的問題,還是我們在電影裡面尋找電影,現在年輕人大部分是這樣,而不是在現實生活裡面去尋找電影的元素。

我告訴你要擁抱觀眾,或者是要拍觀眾很喜歡看的電影,不容易。

電影工業本身要非常強,不是導演能夠一手掌控的,沒那麼容易,商業電影反而更難。現在是喜劇、鬧劇多嘛,然後有些也拍一些動作什麼的,想學西方學美國,其實都是曇花一現,因為那種技術你是比不過的,雖然有幾個很認真做的啦。現在反而在內容上,表達對台灣中心的電影越來越少,對台灣目前真正的狀態、人的狀態、社會的狀態,其實沒有人在這方面著力,不多。有些紀錄片還好,劇情片更難,我知道是很難的,因為還是要面臨市場票房,那是沒辦法的。

他們(年輕導演)假使沒有票房,基本上後面要拍機會就很渺茫。除了機會的問題外,還有就是他們已經認為電影就是這樣,一直往賺錢上面走。反而紀錄片不錯,紀錄片就是寫實啊,就拍台灣的狀態現狀啊,不管是拍動物拍什麼,其實都不錯。劇情片就比較難,好像偶像劇之類的,沒有真正在對台灣這個社會,目前你感覺存在的、很打動你的,或者現在正在演變的,這種家庭關係,很多東西都可以呈現,但是沒有人拍,很少。

  • 但你的信念還是影響了很多人,趙德胤導演就很誠實的說,他去金馬學院完全是學習了你的拍片方法,甚至直接用你的拍攝概念去拍了《冰毒》。

趙德胤的劇本不錯,然後他說他要拍,我說你要拍哪裡?我要他帶我們去看看,他居住的房間、居住的附近,他要拍那個菜市場。我說你準備要怎麼拍?他說要不要就是陳設什麼⋯⋯我說陳設不來,不可能,你等他們收工了,或者乾脆在他們正在買菜的時候拍,因為他要拍當地的感覺,他住那附近,所以很熟。當地的年輕人在市場衝突,我說你就這樣拍吧,越熱鬧的時候越好拍,你懂我意思嘛,在那邊打牌,乒乒乓乓在追打什麼的。你以為那些菜販會在乎嗎?看一下而已,只要不要這碰那碰的,我拿刀砍你,買菜的人會理啊,只是看一看就是這樣子。

如果你還要安排,又不是好萊塢,對不對!好萊塢要安排,賣菜和賣所有的東西的人,基本上都是已經做很久的演員,負責買菜的臨演,都規定得很清楚,但是台灣沒這個工業,因為電影不夠就沒有。

那時候他不這樣拍,就沒有後來他回到緬甸偷拍的那些內容了,他嚐到了偷拍的滋味,為什麼?那種真實是安排不來的,你以為那麼容易安排?沒有。以前拍都是找一堆臨演來安排,怎麼安排也不像啊!最早我們在片廠拍的時候,那個古裝劇得有些路人,找了一堆人來,每個人換衣服,走來走去,根本不像。後來我去九份拍《悲情城市》,那些路上走的全是當地人,他們閉著眼睛都知道怎麼走,就是有那種自在。

這個道理,其實完全在於你在表達環境的時候的某種真實感,包括這裡面的人,這個東西才能夠讓初學者很快地就對這種所謂的真實,開始有一個很清楚的印跡,你要拍片就不會偏太多。

  • 所以我想不只是拍片的方式,你還傳承給大家那個概念,是台灣新電影這群作者都有的一種特殊味道,就是對社會、對人文的關懷,這部分的影響也是很大的。

講人文他們聽不懂啦,人文不過是對這個事物起了關心,你有一個角度,你要不要客觀的角度而已,對這個事物可能你有你的不忍之心,或者起了同理心之類的,大概就是這些吧。沒那麼複雜。每個人都有,只是你要不要透過一個形式去表達而已。

  • 你的兒子要走電影這條路,小野的兒子李中也走上電影路,吳念真的小孩(吳定謙)也要演戲,柯導的小孩柯宇綸早就在演了。你們(新電影時期的電影人)的下一代陸續走向電影,這算不算耳濡目染,還是巧合?

不只電影啦,各行各業都是這樣,這個很奇怪,父親做哪一行,很多兒子都跟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歌星什麼全部都是。我兒子不是唸這個的,他本來東海念工科的,後來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說要去唸電影,我說去啊,就去美國唸電影啊!

他們愛走就走啊,以前誰管我們!我只告訴他,唸電影回來,要拍片當導演OK。台北是什麼狀態你了解嗎?不是一開始就是「我要當導演」。不是。所以他到處晃啊,晃了一年多,然後有機會去當收音助理(boom man),我說你當收音助理最好,他自己去找杜篤之,這工作是現場很好的一個旁觀者,他跟了幾部就知道劇組怎麼運作,回來會跟我一直講。

電影不是一個人做的,幾個重要人物一定要有,你要當導演,助手,跟攝影的關係,你對攝影的理解、美術什麼都要。不是在那邊站著,人家弄好了你來,不是,你自己要去判斷,所以都要了解。

沒得傳授的。那是你自己的成長,有沒有這一塊?有沒有真正想進入這個行業?是要花很多時間的,不是從小就有,或誰能給的。

電影小檔案:《刺客聶隱娘》

2015年上映,侯孝賢執導。改編自唐代作家裴鉶的傳奇小說《聶隱娘》。敘述聶隱娘奉命刺殺青梅竹馬表哥的過程。獲得第68屆坎城影展最佳導演、 電影原聲帶獎,第52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最佳導演、最佳音效、最佳造型設計和最佳攝影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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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們這樣拍電影》,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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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蕭菊貞/編著

2002年適逢台灣新電影二十年,蕭菊貞拍攝了《白鴿計劃-台灣新電影20年》紀錄片,採訪了當時參與新電影的影人,至今這部紀錄片已成為國內外硏究台灣電影的重要作品。2015年釜山影展二十周年,策劃了「亞洲電影的力量」單元,邀請亞洲十個國家的導演拍攝自己國家當代電影的發展。於是蕭菊貞又應邀拍攝了《FaceTaiwan-我們這樣拍電影》這部紀錄片,紀錄台灣電影從2001年最谷底的垂死邊緣如何在2008年創造戲劇性的反彈,而現在又遇到了什麼樣的抉擇?大師們如何再創高峰?年輕導演如何给自己爭到機會?電影如何面對台灣認同問題?如何吸引觀眾?

蕭菊貞紀錄的不只是台灣電影的現狀,也是電影中的台灣。但影片受限於時間長度,無法將這些電影人分享的故事豐富完整的呈現出來,希望將《白鴿計劃》和《我們這樣拍電影》兩部紀錄片的第一手訪談彙整,讓這群台灣電影人的不悔熱情和電影之外的真實人生留下紀錄。更希望這些內容對於想了解台灣電影發展的朋友們,提供一個回看的路徑與軌跡――

橫跨老中青四代、51位電影人,分享他們不同階段的創作故事,走過了電影的繁華、凋萎,與迷茫。感動人的,還是回歸創作的那一念單純熱情。

我們這樣拍電影 蕭菊貞
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