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值這種會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這輩子唯一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

我不要值這種會害死病人的班,那是我這輩子唯一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
Photo Credit: 作David Roseborough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懷孕的外科女醫師,在這四大皆空的醫療環境裡格外痛苦,人力不夠的情況下狂值夜班,懷孕時各種生理不適,加上病人直出狀況卻人力完全忙不過來,這樣下去,病人可能會死,肚子裡的寶寶也恐不保....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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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David Roseborough CC BY SA 2.0

懷孕那年,我正好當上CR(總醫師),負責調度各階層學弟妹班表,CR也是升遷為主治醫師前的最後一年,所有表現都會被評估。

然後我就離職了。

太突然了嗎?!

我慢慢來講吧。

在身體負荷超過預期之前,我過的是一個月10到11天值班,凡值班必徹夜開刀,所能休息到最大極限就是:後腳舊病人剛送出,前腳新病人又推床進刀房,這中間轉換的15分鐘,當時我瞇眼倚牆就算休息了,跳起來繼續戰個公主徹夜未眠。

值班時間從正常下班時間,5點開始算起,到隔天7點半,然後呢?才不會讓你回去休息呢~傻了你!隔天白天的工作繼續到下班5點。

所以最慘烈的紀錄是有整整兩天一夜連續都在開刀,共34小時唷。34個小時連續睡覺都會崩潰了,何況是體力腦力專注力連續34個小時。

但是當時不以為苦,因為夠年輕,而且科內的其他模範學長們都以身示範這樣撐過來,(雖然我當時懷疑他們私底下偷偷打過興奮劑),進入外科之後一直連著4年都是這樣(被虐待)慣了.

是說當外科的人格其實也有點抖M(有很強的被虐傾向)在…

直到我嚴重被作噁、腹脹、腳腫,跟其他孕婦沒兩樣的問題給纏住了。

問題是我是外科醫師(再次嘆氣),這時就知道外科醫師在某些時刻比一般正常人還要沒有人權,(我不好意思直接說「還要賤」XDXD)。

開了不知道幾十幾百次的剖腹手術,肚破腸流雙手在撈大便的時候,我忍不住轉頭作噁…

緊靠著手術床卻被肚子頂開,下刀後鞋子被卡住在水腫的腳上,發麻無法彎曲,得用拔的脫下鞋子…

發現自己成了最標準的pitting edema凹陷性水腫病人,跟著查房邊走邊匯報病人情況時,會上氣不接下氣。

這時才想起當時無數人問過我的:「妳一個女生走外科會不會辛苦啊?」

「連男生走外科都辛苦了何況女生呢?」這是我懷孕前的官方答案,說完附贈一個燦笑。

但是懷孕帶來的負擔、 狼狽,卻是超乎我當時所預期…

親愛的腳腳阿,你可不可以別再腫了呢?這是我當時最大的心願…

殊不知,後面要接著面對的厄運,更慘烈更巨大。

發現自己成了最標準的pitting edema凹陷性水腫病人 by Lisa Liu

進入懷孕第6個月,也是傳說中的「比較舒適期」,孕吐改善,腹脹情況還沒那麼嚴重,至於為何我說是「傳說中」?因為我這時嚴重重感冒,

「比較舒適」。

忍了兩個月不敢吃藥,日也咳、夜也咳,值班時還是老公牽著手陪完整個大夜班,腹壓又大、咳到漏尿、所有衣褲都來不及更換,除了必須使用產褥墊,還把醫院乾淨的值班衣褲借用來更換。

而我所有體力,都用來咳嗽、換褲子、還有繼續上白班接著值大夜班,而這大夜班還是好心學長看我難受,把加護病房的班分出來,減少大夜上刀房,以加護病房比較靜態的處理為主,(萬分感謝好心的學長),運氣好的時候大夜班還能小睡片刻。

等等,你又問:「孕婦值大夜班?」

是的(燦笑)。

我還需要再把「外科醫師沒有勞基法保護最基本人權」再說一次嗎?

「吾少也賤」,又young又身負CR(總住院醫師)重任的我有啥好說?

白天處理臨床跟班表協調的事情一樣沒少,這時科內一些開刀功力以一擋百的模範學長,被院方以論文研究還是風水星座不合之類的理由遣散了…

倂肩作戰又可靠可信的前輩們一一離去,辦了又辦的歡送會,打擊了當時多大的士氣,連著學弟妹們都留不住。

「學姊我也想繼續當外科醫師啊」離去前學弟吶喊。

「可是…」說不出口的可是,我 都 知 道…

尤其是空出來的班表,士氣大傷啊!

而相信突然空白的班表,是每個CR的噩夢吧。我當時半夜咳嗽喘起都還呻吟著「啊~~班表~~呢(笑)」

沒辦法,經過住院醫師協調會、總醫師討論、科主任討論,竟然得到一個屁股想也知道的荒謬結論,(或許長官們單純就真的只用了屁股想,希望下人們別用這些來吵他們):「原有人力無限擴大現有值班區域。」

說人話:「跑掉的人空出來的區域,活該沒跑掉的大家分著值班」

WOW…這不是7-11捏,這是兩千多床住院病人的醫學中心捏!

一小時茶葉蛋電鍋電忘了關,跟一小時病人沒去看,差很多捏BOSS…

尤其最「難能可貴的」,加護病房3間共35床,本來分配3個值班人力,竟然也縮減到一個…

吼!我跺腳咬手帕抗議,結果一句「依現行人力試辦觀察期數月之後,再討論」。我頭痛萬分地看著班表,想到哀號打滾們說值班好累的學弟妹,更擔心的是病人出事怎麼安全?

那你問該如何是好?這就攸關到現在四大皆空的話題,老中生代的醫師勢必要體認這個慘況,(新生代的主治醫師你們都是萬年住院醫師認命吧)。

一同屈尊就降共同值班啊,不願又無力共值,那就多付加班費給有能力有體力的young V(主治醫師),而不是一直無限上綱的凹住院醫師們,甚至把住院醫師訓練年限共同delay一年二年叫甚麼PGY(畢業後一般醫學訓練計畫)1.2….N..

這是根本到病人安全的嚴肅問題,用勞基法把「工時」跟「責任制」做特別規範,而不是像現在政府恐嚇的「你們醫師如果同意勞基法就會全面減薪唷~~啾咪」。

減薪給想休息少做事的人,加薪給體力付出相當的人,天經地義!

於是,史上最慘烈的班表誕生了,而我為了負責,把人力最短缺的加護病房班留給自己值,值下去的結果會如何呢?

靜待下回分解…

回到就要值上最慘烈的「萬夫莫敵一人獨守所有加護病房班」時,我已經咳嗽到無法平躺,必須徹夜端坐呼吸,盛夏時節畏寒穿著羽絨大衣,在值班室的小空間內,捨床不躺(也不能躺),坐臥在椅子上

咳嗽聲音甚至壓過加護病房內監測儀器的「嗶嗶嗶」,跟眾呼吸器「呼呼呼」,我「咳咳咳咳咳咳咳」,護理師:「小劉醫師你喘得過來嗎?」

我喘…不過….(咳咳咳)…也得過….(咳咳咳咳)…..來…..(咳咳咳咳咳)

當時查閱了眾條文,外科醫師在受訓階段,需要累積足夠的各科受訓月份,才能在年底(也是在我預產期之後)報考專科,條文上明確寫著「因孕期請假所缺少的受訓月份,不得列入計算」。

說人話:「妳們要請假可以啦,但是只要請超過兩個月,就要多受訓一年~~(挖鼻)」

好啦(挖鼻)是我加的,但是我看到條文內這樣規定時的五雷轟頂,跟條文規範的那麼輕鬆相比,真的有當面被挖鼻的感受,而我再怎麼精算,就是頂多請兩個月的假,依照我身體這尿性,產前請半個月,產後一個月半,已經是極限。

甚至多少同事,是頂著肚子工作到破水進產房了,才開始請假,因為沒有勞基法的保護,這些女醫師們的假期彌足珍貴….

比起咳到漏尿氣喘,我更不能接受的是這最苦最累的受訓關頭,明年再來一次。

別科的同事A,為了當總醫師時懷孕,科內潛規則「把請產假期間的缺班都自己值回來」,產前產後都超值,(超值分享包?不是啦,超過每月上限的值班)。

同事B,因此第一胎流產,第二胎就毅然決然離職休養一年,再回來繼續受訓。

這麼苦的受訓,最後關頭了,我不要再一年!「寶寶妳無論如何要撐住啊」

懷孕期間腹內寶寶的胎教音樂是各種儀器嗶嗶聲,偶爾加雜床頭助念機的誦經聲。

老媽當時問我:「妳要不要給寶寶聽佛經當胎教音樂啊?」

我大反彈:「不要!上班值班已經聽夠多了。」

然而聽再多,也無助於處理病人的醫師人力不足的窘況,尤其是處理加護病房這種重症單位的病人。

Photo Credit: Bill Branson CC0

哪種病人會住到加護病房?像未爆彈的病人,隨時可能會呼吸衰竭、休克、昏迷…的一顆顆未爆彈。

偏偏都在我值班那晚一一爆炸開來,從凌晨兩點就像一波波潮水一樣把我淹沒。

「小劉醫師第30床又喘了,血氧濃度在掉!」電話那端護理師大喊,「趕快把面罩壓著,家屬還沒決定要不要急救倒底。」

「小劉醫師我們這邊第二加護病房,剛剛敗血性休克那床血壓又掉了。」

「升壓劑再調高!」

「小劉醫師這裡呼吸衰竭的準備要放葉克膜妳趕快過來!」

「我把這個處理完等等。」

「小劉醫師第30床黑掉了。」

「不管家屬了,on endo(氣管內插管)!」我一聲下令把床頭移開,蹲下馬步,喉頭鏡放入病人阿公的嘴巴,卻發現我無力單手抬起阿公緊繃的下顎….我的肚子擋到了。

「一隻手幫我拉!」眾護理師手忙腳亂,處理完阿公,衝去看休克的,「CPR!(心肺復甦術)」我大叫。

爬上病患床沿蹲下,雙手擺好心臟按摩姿勢,卻又被我的肚子擋住,護理師把我勸下,由她們輪流按壓,我在一旁喘到發抖…

手機又響:「醫師我們這裡有病人seizure(癲癇)。」我回吼:「CPR沒空,抗癲癇藥先打,快死了再叫我!」

堂堂醫學中心加護病房內,如同煉獄一般,病人得快死了才叫得到醫師。

「快死了再叫我。」

而這個醫師,35床配置的唯一一個醫師,從凌晨兩點一路急救各床病人到天亮,喘到比剛剛on endo(氣管內插管)的阿公還喘,全部忙到一個段落(白天交班時間)時,被護理人員架著窩在角落,開氧氣讓我吸。

「再這樣下去,會有病人死,而我跟肚子裡的小孩也…」

恐懼

喘不上氣

抓著細細的氧氣鼻管

我像抓著汪洋中的稻草…

而我腹中的寶寶,能抓著甚麼呢?而我值班區域的眾病人們,又能抓著甚麼呢?

「小劉醫師又有一床剛開完刀的傷口在大出血」

「啪!」我聽到我心中某種信念斷線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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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當天驚險但是順利值完班,我卻開始有些想法轉變了…

值完班後隱隱腹痛,打電話給婦產科同事幫我檢查超音波的時候,看到腹腔內寶寶強勁的心跳,我握著老公的手崩潰大哭: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要值這種會害死病人的班」

「我不要當外科醫師了」

那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說出:「我不要當外科醫師。」

事後:

呈報

檢討

被罵

聳肩…

那樣的值班配置,不論是否懷孕,出問題只是時間早晚。官方回應:「這樣配置符合評鑑規範」(意思就是評鑑不看床數分配人力啦喔呵呵)

我最後一次對著長官說出我認為做CR(總住院醫師)捍衛之後值班人員該說的、卻不該對長官說的話,然後就提前放假休養去了…

「我不要當外科醫師了。」轉身離開辦公室時,深刻體會到,身穿白衣的我們,如果同意或是沉默於危急病人安危的任何值班安排,會有更多後進哭喊著:「我不要當外科醫師了。」

是無奈、被迫,掩滅心中熱情,被推坑的哭喊著:「我不要當這種會害死人的外科醫師了。」

學弟離職前吶喊著:「學姊我也想繼續當外科啊,可是…」

同意且沉默著的我們,以「年輕就該多磨練強扣別人帽子的我們」,以「無法增加值班津貼為人力不足找藉口的我們」,低頭看看自己,我們全都

手上沾滿鮮血

握住鐮刀

白衣變成黑衣連帽披風…

結果當醫師生平第二次哭泣,竟然是為了生死交關問題…sigh。

全文獲作者授權轉載,文章來源:Lisa Liu 女外科的血淚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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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shua Valcarcel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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