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村上春樹世界的自畫像:新作《殺死騎士團長》

一幅村上春樹世界的自畫像:新作《殺死騎士團長》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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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迷請注意,本文將大量提及新作《騎士団長殺し》小說細節,怕劇情洩漏還請小心閱讀。

文:盛浩偉

2月24日,村上春樹新作《殺死騎士團長》(騎士団長殺し)出版,隨即引發巨大的話題與關注。此次新作事前保密到家,出版社絲毫沒有透露小說內容,僅公布了書名殺死騎士團長,Killing Commendatore,以及構成兩卷的《顯現的理型》(顕れるイデア)以及《推移的隱喻》(遷ろうメタファー)。久違的長篇,大膽地使用抽象概念(理型idea、隱喻metaphor)當作書名;再加上毫不文青、反倒充滿RPG電玩(Role-Playing Game)風格的書名,在在都令各界的好奇高漲,也使這套書首刷就印了130萬冊。

然而,真正的話題性卻不在內容,而是出版後沒隔幾天,由日本右翼文化人、知識人為首在推特上發難抨擊,接著掀起網路右翼的跟進批評。事實上,這些受批評的部分不過九牛一毛,在一千多頁當中僅佔一頁不到。村上的故事一如既往,難以簡單劃分或概括,充滿著各種曖昧的細節。甚至,《殺死騎士團長》可以說是歷來作品中最為紛雜的一部。特別是其用典,無論是引自他處或自己筆下的村上春樹世界;後面這點早已被許多評論與村上粉絲提及,並由此展開各種解讀與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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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村上春樹近年新作經常採「不宣傳」手法,神秘感反催促了讀者的期待,此次新作出版商新浪社更增印至130萬冊。

故事是由36歲、以畫肖像畫為業的「我」某天突然被妻子要求離婚開始。受此打擊,「我」開始離家流浪,後來受到美術大學時期的好友雨田政彥之邀請,因而住進其父雨田具彥的工作室舊宅中。雨田具彥是十分出名的畫家,但「我」卻在工作室舊宅的閣樓中,發現一幅具彥未曾載錄在任何地方的作品《殺死騎士團長》。這幅畫的題目,取自莫札特(Mozart)歌劇《唐・喬凡尼》(Don giovanni)的開頭,歌劇中,主角唐璜(Don Juan)本欲非禮未婚女性安娜,故身為騎士團長的安娜父親便出現與唐璜決鬥,最終卻被唐璜殺死。神奇的是,雨田具彥竟將這個場景「翻案」為日本飛鳥時代(約 6 世紀末-8 世紀初)的日本畫,更重要的是畫面左方,竟有歌劇中不存在的長臉男從地底探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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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札特歌劇裡的唐.喬凡尼,雨田具彥《殺死騎士團長》畫作即是取自該部劇的開頭。

「我」對這幅畫十分在意,想追求畫背後的迷團,而後,又在現實中遇見一位謎樣的白髮富豪免色涉,進而又遇到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件,例如畫中那位被刺殺的騎士團長竟出現在現實世界中,並自稱為「伊狄亞」(即理型 idea),這也是為何第一冊取名為顯現的理型。進入第二冊,隨著謎團一一揭曉,「伊狄亞」要求「我」將之殺死,重現畫中場景;而「我」照做後,隨之是畫面左方那位神秘的長臉男出現,並開啟了一條隱喻通道,使「我」進入其中接受試煉,這就是「推移的隱喻」所指。最終,時間來到三一一大地震前後,「我」回歸現實,與妻重修舊好,並生下一女;村上也一反過往結尾失落的常態,在故事末段給予正面希望,更讓小說終止在這一句上:「『騎士團長真的存在。』我對著在身旁熟睡的室(女兒)說道。『妳最好要相信。』」,在結尾強調「相信」的力量。

由上可見,此次的小說故事依舊難以簡單概括,情節也曲折蜿蜒,甚至經過這樣的重述之後不免有些瑣碎莫名;但小說中的每個轉折都確實帶有說服力,村上也總是懂得在這種細節轉折處去堆疊解讀的提示。村上有意藉著「肖像畫」畫家「我」對繪畫的意見,來寄託自身對文學創作的思考;莫札特的歌劇是音樂的、聽覺的,肖像畫的繪製是圖像的、視覺的,而小說中最少提及的文學乃是符號的、抽象的。換言之,藝術創作在不同媒材與形式的轉換,或許也是這部小說的另一重點。

將西洋題材改為日本畫的設定,也隱射著藝術與文化在世界與地方、普遍性與獨特性之間的拮抗張力(小說中也提及,相較於理論體系嚴謹的西洋畫,日本畫基本上是由畫材所定義的畫種,然而實際判定上還有許多曖昧之處);若回想起過往日本文壇對村上春樹作品的評價往往是世界性的,換言之是缺乏日本性,村上在書中這樣刻意的設定就顯得耐人尋味。

日本與世界的思考,也反映在此次典故的取用上。特別是書中同時出現了《雨夜物語》(うげつものがたり))、森鷗外《阿部一族》(あべいちぞく),以及《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而騎士團長所自稱的「伊狄亞」,也直接指涉哲學家柏拉圖(Plato);更甚,小說情節中「伊狄亞」要求「我」將之殺死的場景正是在一井下的地底石室,而後「我」在地穴中穿越隱喻通道回到地面,正是化用柏拉圖的地穴寓言而成。如果說以前村上小說中出現的井,扣連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中的「本我」(id,與日文的井同音),那麼這次加入地穴寓言的元素更是拓寬讀者的解釋可能。

日本翻譯家鴻巢友季子提出了一個頗為有趣的看法,認為《殺死騎士團長》可說是將西洋「肖像畫文學」的系譜翻案進入日本文脈中,且若再考量到其懸疑推理與解謎的趣味成分,或許可以上接愛倫坡《橢圓形肖像》(The Oval Portrait)、王爾德《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阿嘉紗.克莉絲蒂《未完成的肖像》(Unfinished Portrati)乃至傑佛瑞・福特《查布克夫人的畫像》(The Portrait of Mrs. Charbuque)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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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殺死騎士團長》可說是村上春樹對自己筆下世界的自畫像。

沿著上述肖像畫文學的觀點繼續深化,其實不難發現,《殺死騎士團長》就是村上春樹對自己筆下世界的自畫像。「繪製肖像畫所必須的,不用說,是能夠精準掌握對象臉孔的能力,但是光是那樣是不夠的。繪製栩栩如生的肖像畫要能夠讀取對像臉孔的核心。」因此,過往村上世界的要素(人物、角色形象、物件、故事模式)全披上新衣再次登場,並擁著相同核心。這不代表因襲陳套,而是對過去的結算,也正是「殺死騎士團長」的另一層意涵:被殺死的騎士團長,同時也是「父親」的角色,因而這種另類的「弒父」,也暗含著新的起點。書中第一人稱「我」,雖然是一種回歸原點,但「我」在日文中是「私」而非「僕」,再加上這是村上第一人稱小說中首次出現「私」的作品。這一切指向了他回歸原典、重新出發的意欲,也是邁向創作新階段的宣示。

不過,村上作品的曖昧性卻也沒有讓這個宣示看起來這麼理所當然。小說中唯有少數幾處使用「僕」,而且是第一人稱複數的我們(僕ら),《殺》第一冊第十章即作〈我們撥開高而茂密的綠草〉。第一人稱複數開啟小說另一層閱讀可能,或許,許多不可思議而看似奇幻的人物、事件,都是「我」在自身精神內搏鬥的痕跡,透過與自身的對決與和解、試煉,「我」才能重獲完整,回歸世界。

曖昧,算是村上春樹小說最大的特色。對於喜歡的讀者而言,這是允許各種解讀的可能,但對於不喜歡的讀者而言,這是消解各種解讀、邁向混亂的可能。氛圍最終反構築出更異於一般小說的精準整練,也更接近現實世界的雜多紛亂。讀者或許能從中找到意義,即使可能是讀者的幻想,又或許會隨之消失在閱讀的娛樂中。回到《殺死騎士團長》所引起的右翼批評與輿論關注,這樣消極而封閉的「村上世界」,終究發揮了影響現實的力量。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