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V、恐同症、共用針頭:俄羅斯毒品問題採訪實錄

HIV、恐同症、共用針頭:俄羅斯毒品問題採訪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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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官方統計,每年超過七萬名俄國人死於毒品濫用,且毒癮者數量飛增。人口數約為美國一半的俄國,如今毒癮者卻與美國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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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安娜.葛瑞兒(Anne Garrels)

在二○一○年的某個夜晚,一輛灰色廂型車停在公園路邊。它夜夜徘徊於車里雅賓斯克(Chelyabinsk,簡稱車城)的其中一個鄰里,街區多半是蘇維埃樣式的公寓群,與最低劣的美國國宅頗近似。那輛廂型車等著某個人來敲門。無從判別它的來處或目的,它的行程並未公開,但是需要知道的那些人總找得著。

擠在車內的小組包括一位醫生、一位心理學家和一位曾經的毒癮者,他們全替「指南針」(Compass)工作,即本地受政府資助的愛滋病與毒品外展中心。受西方經驗啟發的「指南針」設立於一九九○年代,當時美國和歐洲資金垂手可得且受官方歡迎。「指南針」現在從本地預算得到適度支持。

俄國官員處理吸毒和HIV問題的動作緩慢。本地專家估計,現今每一百位車里雅賓斯克居民中至少有一位受到感染。這比俄國全國平均數字的兩倍還多,而俄國的全國平均感染率又是美國的兩倍。HIV感染率持續升高,烏拉山脈和西伯利亞地區排在列表的最前頭。

HIV猛烈擴散,原因來自一九九○年代蘇聯解體後,海洛因使用者遽增。車里雅賓斯克受此影響尤為嚴重,因為這座城市是毒品自阿富汗往北運送的主要轉運點,而俄國官員抱怨美國軍隊並未盡力阻止阿富汗的罌粟生產。有些人甚至說美國蓄意這麼做,試圖讓俄國人染上毒癮。

回到「指南針」的廂型車中,二十七歲的娜塔莉亞.葛魯比亞(Natalia Golubiya)醫師從國營診所工作者的觀點,提出不同的描述,那裡的毒癮和HIV治療專家仍然能力不足且過於苛責。穿著緊身牛仔褲和紅色毛衣,她把病患檔案、乳膠手套、針頭和試管擺在窄小桌面上。大家話不多。車內溫暖,但是昏暗街道上氣溫嚴寒,風把雪花捲進漩渦。小組不確定有誰會冒著風雪外出。

接著傳來敲門聲,廂型車門滑開,一位年輕女子爬進車裡,雨雪從身上滴落,後頭跟著她的五歲兒子,女子來看她的檢驗結果。葛魯比亞立刻認出他們,面露微笑,她有好消息。這位海洛因成癮的女子是HIV陰性,聽到結果後,她幾乎沒有反應並準備離去,這時葛魯比亞說還有其他消息。如同幾乎所有前來受檢者,這女子是C型肝炎陽性。葛魯比亞建議她接下來該怎麼做,給了她一些乾淨的針頭。

葛魯比亞和她的小組不會建議服用美沙酮,一種國際接受的海洛因成癮者療法。原因是美沙酮在俄國禁用,官員公開指責那只不過是另一種毒品。轉而採用的官方政策是鼓勵立即戒斷,而非美沙酮替代療法提供的逐漸戒斷過程。許多毒癮治療專家譴責這種方法無效,說毒癮是更加複雜許多且難以治療的挑戰,對於大多數案例,快速戒除毒癮無法帶來持久治癒。然而僅僅是討論美沙酮的正反兩面,就能引起暴力抗議,甚至是法律行動。在莫斯科,有個親克里姆林宮的青年團體驅散了一場座談會,席上科學家在探討美沙酮的潛在益處。他們譴責會議主辦方是罪犯,而且拿了西方的錢。官員也威脅在網站貼出美沙酮相關資訊的科學家。

紛擾如此之多,葛魯比亞醫師被問到美沙酮的爭議或缺失者時,只是聳聳肩膀。對於「指南針」至少能獲准執行一項交換針頭計畫,她心存感激。這或許不能遏止毒癮,但是看過針頭交換在西方的成效,她相信那是幫助限制HIV傳布的一種方法。不過針頭交換計畫同樣具有爭議(如同在美國遇到的狀況)。葛魯比亞說很多人反對他們,因此廂型車不表露名號。「指南針」想避免麻煩。「許多人認為毒癮者和感染HIV的那些人應該被隔離,」她說明時,那位女子和小孩在夜色中消失。「儘管不斷有宣導方案,」她解釋,「很多人仍然所知不多,而很多人只是不想知道。」

「指南針」持續在城市中例行閃電造訪,幫高風險族群檢驗與治療,它擴展了教育計畫。但是針頭交換計畫中止了,一度張開雙臂歡迎外國投資人和記者的職員,如今不再願意會面。謝爾蓋.阿夫杰耶夫是開創「指南針」的年輕醫師,現在仍然監管這項計畫,他踏上了光明的政治生涯,需要全無二心遵循普丁的政策。許久以前,我們公開談過這個地區的問題,恐同症瀰漫在HIV治療上造成的惡果,以及他對政府攻擊外國資金與合資企業的遺憾。類似討論明顯無法推進他的志向。

然而有位關鍵人物公然反抗政府對受訪的警告。在車里雅賓斯克帶頭對抗HIV和愛滋病的亞歷山大.威古佐夫(Alexander Viguzov)醫師,是地區傳染病防治中心院長。這是一場艱辛的戰役,他拿起最近收到來自地方社會福利部的信,裡頭詢問患有傳染病的兒童能不能住在孤兒院裡。「他們仍然認為HIV像感冒一樣傳染,而且不清楚這地區的孤兒院裡,已經有幾十個孩子染上HIV。」有段時間,這通常導致有人大發雷霆,為了持續受忽視而憤怒不已。「即使我們不斷跟他們合作,他們一直提出同樣該死的問題。」

威古佐夫早在一九九○年確診車里雅賓斯克的第一起愛滋病案例。首位病患是男同志。由於對待同性戀的極端負面態度加上政治經濟危機,地方當局定調這種疾病不是大問題,而且絕對不需優先處理。威古佐夫醫師的想法截然不同。他看過從莫斯科流出的資料,俄國首例愛滋病患於一九八六年在當地發現。他從國外獲取資訊,他了解危險正在增長。儘管他發出警告,地方官員卻忽視他達六年之久。值此同時吸毒者暴增,HIV迅速擴散,而沒有投注努力來加以預防。威古佐夫相信,地方官員只在問題找上自己家門時才開始注意——當他們自己的孩子開始用靜脈注射毒品,且受到感染。

多虧了威古佐夫,對於感染者來說,在本地取得治療藥物不是問題。他說在西方能拿到的任何藥丸,他手上都有相等的藥物——雖然現在他擔心,公共衛生部會因為預算赤字增加而開始購買印度和中國製的低價仿製品,藥效較原本的差。他面臨的最大問題是太多感染者不來找他,還有很多人來的時機太遲。這是美國醫生面臨的同樣問題,但是俄國的狀況更加複雜。

美國醫生也在對抗HIV的汙名。而在美國,你一定是做了什麼「錯事」才感染的印象,同樣導致許多人抗拒接受檢驗。但是這個問題在俄國特別嚴重,偏鄉地區的相關治療時常不適當且苛責病患,還常違背匿名的保證。

雷納德是個頭戴黑色棒球帽的瘦削年輕男子,在中心走廊見到威古佐夫的身影,衝上前去擁抱他。威古佐夫笑容滿面。雷納德是他的其中一個成功故事。「他知道他的血液細胞分析。我喜歡能跟病人談論細節。他清楚他的指標性,那代表他願意投入治療。」

雷納德得跋涉數小時來到中心,並確實獲得保密。身為曾經的毒癮者,他不能在村子裡洩漏他有愛滋病,否則會遭流放且失去技工的工作。「這裡不是西方。」他解釋。「法律規定他們不能開除我,但是法律不重要。假如我告訴任何一個人,就會發生真正的大問題,而且短期內情況不會改變。」

威古佐夫試過將曾使人望之卻步的地區傳染病防治中心,轉變成歡迎所有人上門求助的地方。但是當病患數增長,空間變得遠遠不敷使用,而且他的人手不夠,他奮力尋找願意進入這個領域的醫生。如同醫療專業的常見情況,醫生薪水低得離譜,每月幾百美元,而且沒有機會賺外快,不像其他專科能利用空閒時間到私人診所工作。我認識他的五年以來,他總是充滿熱情且心志堅定。如今來到六十歲過半,滿頭蓬鬆白髮,威古佐夫第一次顯露絕望的表情。

看起來他已取得進展——到二○○九年,新感染者的數字穩定下來——但是在二○一二年,從每年兩千個新案例躍升至三千個,二○一三年再度跳升。共用針頭仍然是主因,不過有愈來愈多新增案例是女性,透過未做防護措施的性行為感染,並且只在懷孕後檢測出來。其中有許多也是吸毒者,在幾年前感染,但是遲遲未接受檢測治療,直到症狀爆發。威古佐夫無法不開始估算,還有多少感染者仍然在外,拒絕接受檢測,儘管治療能救他們一條命,而感染者也不斷傳染給其他人。

現今未做防護措施的性行為與吸毒,已跟西方任何地方一樣常見,俄國人仍然在追趕超越。二○一○年我第一次跟威古佐夫醫師談話,他說欠缺納入教育者和醫師的有效計畫,他們仍然羞於談論性行為和HIV的散布。俄國的青年服務首長譴責學校施行性教育並無幫助,他宣稱十九世紀俄國文學裡極其含糊的用語和東正教會,才是性教育的最佳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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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古佐夫一刻不得閒,試圖跟他口中的「尼安德塔人」搏鬥。他的機構極缺人手,在提供諮詢和傳布消息上後援不足。他一直在路上奔波,擁有傳教士般的熱情,幫老師、學生領袖、工會代表和心理學家上課。一度集中於車里雅賓斯克市區的毒品和HIV,如今在偏遠村落和採礦小鎮遽增,在那些地方出現一百人中有一人的感染率,不是罕見情況。

在一趟前往偏遠村落、且診斷出幾個人感染HIV的旅程中,他說他面臨到HIV不屬於俄國、「正常人」不會感染的「老想法」。他說女人拒絕在強制的產前檢查後繼續接受檢測,感染後透過母奶將病毒傳給健康的新生兒。他定期與本地穆斯林領袖和東正教會神父會面,他們遲遲不願介入,認為愛滋病是神給的詛咒。他希望他能說服一些人,採取更寬容、同情且具教育性質的方法。

在蘇聯,保險套品質粗陋且鮮少使用。一字排開的西方品牌,如今擺在每一處超市結帳台供人選購。俄國版雜誌愈來愈常提及安全性行為的話題,像是Cosmopolitan,但是威古佐夫說高風險的性行為仍是大問題。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女人不願要求伴侶戴上保險套,擔心那會掃興。「我害怕受到感染,」她們告訴威古佐夫,「但是我甚至更害怕被拋棄。」他嘗試促使社群領袖不只談論性,而涉及兩性關係的本質。當我問他同志社群的狀況時,考量到公開討論的法律限制,他只是搖搖頭說:「沒人知道答案。」

對於毒癮者欠缺適當治療也使威古佐夫感到失望。普丁總統說過,法院可以強制來到庭上的毒癮者接受治療,但是國家毒癮復健診所稀少,而且專家廣泛譴責診所提供的治療殘忍、野蠻且無效。瑪利亞.柯洛索娃(Maria Kolosova)醫師說,毒癮者頭兩週被弄得昏昏沉沉,注射大量鎮靜劑使他們在戒斷期間保持安靜,接著留置而未提供後續治療。結果比無效更糟糕,她說。她是威古佐夫眼中拋棄這個領域離去的許多人之一。曾是診治毒癮者的年輕心理學家,她已辭去工作,不只是因為兩百美元的悲慘月薪,還因為種種粗糙的醫療方式使她無法達致任何成果。她現在做旅館櫃檯接待,賺的錢跟以前一樣,甚至更多。

復健診所多半放手由非政府組織經營,欠缺醫療專業,少有或全無監管。其中一項最具爭議的計畫叫「無毒城市」(City Without Drugs),採用嚴厲而高壓強迫的手段。毒癮者的家人付錢,雇用無毒城市的員工抓住毒癮者,將他們拘留在中心裡,用手銬鎖在床上,在歷時數星期的戒斷期間,只提供水、麵包、洋蔥和大蒜。接著是數個月的強迫監禁,直到「毒癮者行為良好」。

中心發起人宣稱,他們的「苦熬手段」擁有驚人的百分之七十成功率,雖然組織實際上從未執行過追蹤研究。創辦人艾夫根尼.羅伊茲曼(Yevgeny Roizman)是一位英俊、魅力十足的名人,做過一屆任期的俄國議員。他反覆說一旦HIV測出陽性的人停止使用海洛因,HIV就能治癒,那是另一個欠缺科學支持的宣稱。然而在毒癮和HIV盛行,以及政府計畫不多的情況下,無毒城市的嚴格治療獲得大眾支持,包括名人、東正教會,甚至是某些迫切尋求解決方案的人權團體。

綁架、強迫拘留,以及一位年輕女毒癮者死於明顯的毆打,此類報告漸增使一些人重新思考他的方法。他的幾位職員因非法活動遭定罪,而組織本身曾公開承認遊走於法律邊緣。但是無毒城市仍然在運作,而且羅伊茲曼演出一場重大的翻盤秀,在二○一三年擊敗了克里姆林宮推派的候選人,成為葉卡捷琳堡市長,即鄰近地區斯維爾德洛夫斯克州(Sverdlovsk)的首府。

威古佐夫醫師與其他非政府組織站在同一陣線,讚賞羅伊茲曼的努力,他相信他們比政府計畫成功得多。車里雅賓斯克的二十多所獨立毒癮復健中心裡,多數仍然維持志願收容,並反對羅伊茲曼的方法。大多數與浸信會和五旬節教會有關連,儘管遭到許多俄國人懷疑、貶稱為「外國教派」,這些教會在毒癮前線的努力已贏得不得不給與的尊敬。

車里雅賓斯克最早的一間毒癮復健中心與新生活福音教會有關,於二○○○年開門營業,多達一百位左右的毒癮者安置於廢棄的破舊工廠裡。他們依循個人的自由意志前來,在這裡待上一年。大多數人每月給付約三百美元,但是對於付不起的那些人,治療課程免費。生活條件簡樸,六名或更多住宿者共用一個小房間。男女分開;他們唯一的接觸來自女性居民把她們烹煮的餐點傳過小窗口,隨後男性居民把洗淨的餐盤傳回同一個窗口。

計畫的根基是禁欲、禱告、讀聖經,且由已經修業完畢的人提供諮詢。嚴格實行每日時間表,並懲罰違規者,如出言咒罵、抽菸或打架。懲罰包括抄寫一段聖經一百次或更多。計畫主持人說,百分之九十的人待完一年,接著前往中途之家度過另外六個月。這比政府提供的任何計畫時程長得多,且承諾給與長期的社群支持。

安雅.加特曼(Anya Gartman)從高中輟學,注射海洛因超過十年,直到她在二十五歲來到新生活福音教會。她的朋友們命懸一線,她則有自殺傾向。短期且無後續輔導的政府計畫並未成功。接著她遇見一位年輕女子,告訴她這個計畫。五年後,安雅徹底戒毒,成為新生活的員工。有雙清澈藍眼睛和金色長髮,簡單穿著高領上衣和黑色牛仔褲,安雅成為接受她輔導的絕望女子們的榜樣。

她說她很幸運,因為現在來到中心的那些人,常染上比海洛因更糟糕的毒癮,更便宜卻更致命的混和物已取代海洛因。在二○一三年盛行的一種毒品是自行調配的「鱷魚」;製作方式是拿當時街角隨處可得的可待因,混合汽油、塗料稀釋劑、鹽酸、碘,還有從火柴盒點火板上刮下來的紅色磷片。

「鱷魚」的名字得自在注射位置留下的腐蝕痕跡。上癮者的皮膚變得泛綠,且因血管凸起和周圍組織壞死呈磷片狀。最終用藥者渾身布滿膿瘡,免疫系統完全失效。

根據官方統計,每年超過七萬名俄國人死於毒品濫用,且毒癮者數量飛增。人口數約為美國一半的俄國,如今毒癮者卻與美國相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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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普丁的國家:揭露俄羅斯真實面紗的採訪實錄》,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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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娜.葛瑞兒(Anne Garrels)
譯者:楊芩雯

二十多年前,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特派員安娜.葛瑞兒初訪車里雅賓斯克(Chelyabinsk,以下簡稱車城),那是位於莫斯科東方一千英里之外,滿覆砂礫的軍事工業中心。長期做為蘇維埃核子計畫中心的所在地,車城地區內含美麗湖泊、廢棄的工廠、神祕封閉城市,以及地球上汙染最嚴重的某些地域。葛瑞兒的目標是藉由造訪俄國內陸地區,記錄蘇聯解體後的餘波。

在《普丁的國家》書中,葛瑞兒揭露了真實俄羅斯的神祕面紗。葛瑞兒紀錄下一場正在發生的認同危機,述說在蘇聯解體的餘波盪漾裡,什麼是俄國?什麼是俄國人?國家如何給與人民自信、如何凝聚國族意識?葛瑞兒說明為什麼普丁贏得這麼多俄國人的忠誠,即使是那些常遭遇不公對待的人們。《普丁的國家》有效修正對於普丁支持者的誤解,寫出俄國的沉默大多數,在當下冷戰氛圍重生、俄羅斯力圖重返世界舞台之際,本書是關注國際趨勢者案頭必備的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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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馬可孛羅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