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考前夜的債務法律諮詢,讓我看到社會最底層「已經走投無路」的人

國考前夜的債務法律諮詢,讓我看到社會最底層「已經走投無路」的人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並沒有真的做對了什麼,他們也沒有真的做錯了什麼。只是他們就算再怎樣努力,也不可能成功。我認識的人的聰明與努力的程度都與我一樣,甚至遠遠比我聰明,或遠遠比我還要努力。但他們只要一出任何差錯、倒了、就永無翻身之地。

四月十四日晚上,接近午夜,隔天就是國家考試了,但我並沒有在做什麼最後衝刺,也沒有提早休息放鬆心情,而是正在讓人諮詢法律問題。我坐在一張老舊的椅子上,隔著一張老舊的桌子,對面坐著是一位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桌上擺著一罐已經空了一半的58度金門高粱,桌腳旁則是另外一罐已經空了的⋯⋯一樣是金門高粱。

基於禮貌上的關係,我叫她阿姨。她是我所認識的人轉介紹過來的,雖然是間接認識,但我對這位阿姨還算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且我事先有做了一些「功課」,像是搞清楚阿姨的家世背景職業生活習慣等等之類的資料。

原本阿姨是欲言又止的猶豫狀態。嗯,明明是她找我的,但她自己卻害羞不敢講。這很常見,會來找我的多半都是這樣;當事人通常覺得自己所遇到的事情,包含「自己本身」都是「不名譽的」、「見不得人的」、「羞於啟齒的」,我習慣了。所以我就先從其他有的沒有的開始聊,像是日常生活之類的,讓她漸漸願意說話。

我也請人買了一罐啤酒,陪阿姨一起抽菸喝酒聊天配各種下酒菜。於是,事情漸漸地從她口中吐出來了,而且一講就停不下來。

  • 事情「大致上」是這樣子的:

阿姨有一位朋友A急需用錢應急繳房貸,不然房子會被拍賣。但是那位朋友A並不識字(我無法理解「不識字」跟「找阿姨幫忙」之間有任何的關聯性),所以那位朋友A就牽線介紹了一位朋友B給阿姨,因為那位朋友B有在跟會,會頭就稱為C好了。

阿姨標到了一筆三十萬,會頭C就給阿姨「的朋友A」三十萬現金,然後就叫阿姨簽了一張三十萬的本票。是,本票而已,傳說中最恐怖的本票。沒有其他任何書面契約或收據或任何白紙黑字的文件,就是一張本票。

阿姨手頭上「什麼都沒有」,錢在朋友A手上,本票在會頭C手上。

原本說好的是朋友A每個月會償還支付給會頭C一萬還兩萬之類的,但繳了幾個月之後,朋友A呢,就如同所有讀者朋友們想的一模一樣:不見了、消失了、落跑了、人間蒸發!三十萬的債務,就這樣落在阿姨頭上。

嗯,超級平常、隨處可見的基本款劇情。

有一天,阿姨收到了來自於地方檢察署的傳票。原來會頭C跑去提告訴,說阿姨「詐欺」她。阿姨已經去地檢署開過第一次偵查庭了。

為什麼會說三十萬的債務?因為朋友A在還錢的時候,會頭C那邊完全沒有開出收據或任何白紙黑字可供證明A有還錢的證明,因此債務就是三十萬。阿姨在偵查庭上跟檢察官說,她們一開始都有還錢,至少還五萬了。檢察官要阿姨提出證明,也就是收據,但阿姨完全沒有辦法提出任何證明。

或許確實會頭C有開收據,但繳款還錢的人是朋友A,所以就算有收據,也在朋友A那裡,並不在阿姨手上,而前面說了,之所以阿姨會被提告訴,就是因為朋友A搞失蹤捲款潛逃落跑了嘛!那阿姨當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供證明到底已經還了多少錢,甚至有沒有還錢。

檢察官要求阿姨回家尋找收據或任何可以證明的東西,但用膝關節反射也知道不可能會有。

  • 這是第一個案件。是,第一個,因為還有第二個:

阿姨的朋友甲想要買機車,由於朋友甲「經濟狀況非常差」,所以是採用分期付款,由機車行乙那邊向放款機構(搞不清楚到底是銀行還是地下錢莊)丙申請貸款,然後請阿姨簽名當貸款的保證人。

朋友甲一開始也是有在好好繳款,但繳到一半的時候,又因為別的事情急需現金週轉,所以把機車給賣了還典當掉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朋友甲立刻就因為犯下刑事案件,被判刑確定,入監服刑去了,所以自然沒有辦法好好還錢。

於是,討債的兄弟們丙就找上門來了。地下錢莊跟合法銀行都會請催收公司,所以還是無法分辨當初代辦的機車行乙到底是向錢莊還是銀行申請的。

事實上,阿姨是很有意願要還錢的,只是沒錢就是沒錢,於是想跟討債的兄弟丙協商,一個月還個三五千元。但討債兄弟丙不答應,開口就是要「一次就立刻拿兩萬出來」,不管阿姨怎樣說,兄弟丙堅持兩萬就是兩萬。

(以下對話的原始發音皆為台語,所以建議使用台語唸出)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啦!」根本不可能一次就拿出兩萬的阿姨說。「妳這樣我們要告妳『詐欺』,詐欺至少要關五年到十年,妳就等著被關吧!關出來之後妳還是要還錢,沒有還錢就再告妳一次,讓妳再繼續被關!」討債兄弟丙嗆。

「來啊,關啊,你們就把我關到死啊!這樣你們也拿不到一毛錢啦」被盧到憤怒不已的阿姨說。


儘管表面上故作鎮定,但其實阿姨的內心是非常恐慌的。這兩個案件的共同點就是「詐欺」,阿姨非常擔心她真的會被關。於是,接下來的很多時間,我就慢慢跟阿姨詳細白話解說,為什麼她不會被關。

說真的,並不是欠錢不還搞失蹤就叫詐欺好嗎?而且我聽到那位討債兄弟丙所說的話時,差點笑到噎到,因為〈刑法第339條〉普通詐欺罪的法定刑是「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併科五十萬元以下罰金。

最高最高最高也就是五年,極限就是五年。我很想說:「這位兄弟,嗆人之前,麻煩好歹智慧型手機拿出來查一下好嗎?詐欺罪三個字不難打吧?」

況且,同一件事情,廣義不起訴或判決的效力「確定」之後,除了例外狀況(如〈刑事訴訟法第260條〉所規定:要有新事實、新證據)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不管是檢察署還是法院都不會再理你了。如果真的要掉書袋講專有名詞,這叫做「一事不再理原則」。在刑事上,目的是為了避免重複起訴、重複處罰。

你做錯一次事情,政府就只能處罰你一次,絕對不能把同一件事情拿來處罰第二次。這是必須的,不然的話會怎樣?如果政府想要衝康你、機掰你,就可以用輕罪的罪名把你一直重複處罰、一直關一直關、當無期徒刑來一直玩一直玩,關到你死或者當權者爽放你出來為止。這個在極權國家還蠻常使用來對付政治異議人士的,鬼島以前不少人「享受」過喔!

我小的時候,在學校做錯一件事情,在學校會被老師打一次,回到家之後會被媽媽打一次、媽媽打完爸爸再接著打一次。所以我做錯一件事情會被處罰三次,會被狂打三次。對我來說,重複處罰在我身上有產生任何正面效果嗎?完、全、沒、有;而且剛好相反,就是因為我才做錯一件事情,就要被重複處罰三次,所以我會因此更不爽,更會「因為不爽」而繼續去做那件事情⋯⋯像是寫滿是髒話的地圖炮文章和寫限制級社會寫實小說之類的。

說遠了。一件事情,就處罰一次。這是政府和人民的約定,這是法律。

知道自己不會被一直關一直關之後,阿姨還是很擔心會被關。我說這個機率低到幾乎根本不可能,除非檢察官腦袋有洞真的起訴了,然後歷審法官全部都腦袋有洞都下了有罪判決直到定讞、確定。

這是連大學一年級新生和補習班菜鳥都知道為什麼的簡單問題:這只是單純的債務糾紛、俗稱「給付不完全」、也就是「給到一半就沒惹、沒有給好給滿給完全」。這有點像你跟對方做愛到一半突然就軟掉,人家還沒爽到,但是你就是「給付不能」了,對方當然會不爽咩(笑)。總而言之,這是受《民法》管轄的單純民事事件,跟《刑法》所規範的刑事案件完全沒有任何狗屁關係。

我們來看〈刑法第339條〉普通詐欺罪的法律要件:

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以詐術使人將本人或第三人之物交付者⋯⋯

重點在「以詐術」三個字,詐術是什麼,我想大家就算說不出精準的學術或法律定義,腦袋裡也有最起碼的概念吧。詐術、或說詐欺行為的形式和方法千變萬化,但簡單來說核心就是一個字:騙。

不管是「跟會案」還是「機車案」,客觀上,阿姨有施以詐術嗎?如果她跟我說的皆屬實,那就是並沒有。事實上,以我所知道的數據和實際案件來講,我還比較懷疑第一個的「跟會案」的狀況是阿姨被朋友AB和會頭C聯合起來詐欺咧!

為什麼阿姨不會成立詐欺罪?我們就來引用一下判決文吧!

〈102年台上字第3046號〉

⋯⋯刑法之詐欺罪,係以行為人具有不法所有之意圖,而施用詐術,使人陷於錯誤、交付財物為其主、客觀構成要件,其中所稱詐術,乃指詐罔方法,具體而言,於交易場合,以無本或客觀上顯不相當之成本,騙取對方交付非對等之財物,雖屬之;然如雙方所交易者,依交易時之社會一般價值判斷,認為尚屬相當,或縱然事後發現存有瑕疵,尚無逕以詐欺罪責相繩之餘地,「不容將之與民事不完全給付或瑕疵擔保之情形相混淆」。

所以客觀構成要件就不該當了,更何況是主觀上,阿姨根本不具備詐欺故意。主客觀都要有,構成要件該當性才會有啊。啊什麼叫做「故意」?我們來看看〈刑法第13條〉對於故意的定義:

第 13 條

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者,為故意。行為人對於構成犯罪之事實,預見其發生而其發生並不違背其本意者,以故意論。

白話來講:

  1.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並相信做了什麼行為會產生有怎樣的後果,而且你「就是要」達到、獲得、促成那樣的結果,所以你才去做那個行為。
  2. 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做了什麼行為「非常有可能」會發生什麼後果,但是「就算發生也沒關係」,發生的話「就讓它發生」吧!

第一項叫直接故意,第二項叫間接故意或未必故意。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叫做故意。簡單來說就是「知」跟「欲」兩個字,也就是「知道」和「想要」。只要你主觀上沒有具備故意,那就打叉、去看這條罪名有沒有處罰「過失」,如果這條罪沒有處罰過失的狀況,在不具備故意的前提下,那就是無罪啊。

主觀上沒有詐欺故意,客觀上沒有詐欺行為,構成要件不該當,叭叭!刑法三階段檢驗理論,在第一階段的構成要件該當性就被打槍GG了,你說地方檢察署的檢察官在偵查結束後如果真的用詐欺罪名向地方法院提起公訴,而法官也真的給它判有罪,經過上訴後還一路有罪下去直到判決確定,那⋯⋯我們就必須請人徹底檢查司法院到底有沒有被下降頭。

雖然阿姨手頭上並沒有任何契約書或收據,但同樣的,也沒有任何證據去證明阿姨有「使用詐術」。欸,「司法是看證據,不是看心情」。更何況阿姨在偵查庭上已經向檢察官說她願意還錢、主張之前確實有還錢、而且還表示願意與債權人在調解委員會進行調解協商的前提下。你如果要跟我說這成立詐欺罪,那麼我會輕輕拍拍你的肩膀,帶著憐憫的眼神深情款款地望著你,用溫柔的語氣對你說:

「乖孩子,前面那邊有沒有看到?在大廳請志工阿姨帶你去櫃台掛號;要聽醫生的話,回家記得要好好吃藥喔。」

最讓我不爽的是,不管是跟會案還是機車案,對方吃定她「什麼都不懂」,完全沒有與她簽定任何形式的契約書,都是使用簽本票的方式,而且償還債款的時候完全沒有開立任何收據或證明給她。這變成這位阿姨完全不知道到底還剩下多少錢沒有還,而對方也可以主張她完全沒有還錢,所以她必須一直還錢一直還錢。

於是,表面上合法的公司,合法的放貸,合法的利率,在這種操作下,阿姨只能永遠一直吐錢出來吐到死為止,讓放款那一方可以達到實際上的超級高利貸效果,而且表面上「一切合法」。這跟上面所說的,用輕微罪名把你持續重複重複再重複、一直關一直關、關一輩子、關到死,在本質上是一樣的。

所以,我也順便教了她一些「保證合法」,和一些「理論上合法」,以及「或許有可能不一定合法」的方式,來讓她能夠從這種永無止境的狀況下解脫。

就這樣,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用連小學生都能聽懂的各種方式,講到讓阿姨懂了。此時,她才終於放心。在來找我之前,她並不是沒有諮詢過所謂的「專業人士」,剛好相反,她問過很多人了。她去事務所諮詢過,在地方法院裡面諮詢過,在立委、議員服務處有諮詢過。那些全部都是真正通過國家考試,獲得資格的「真正的律師」。

但是,一直到問了我,她才終於放心。不然據她表示,這幾個星期以來,她都必須要靠高粱才能睡著,而且幾乎根本吃不下飯。在跟我談完過後,之後,據回報,她終於有辦法好好睡覺了。

我專業嗎?比起那些通過律師高考的,比起那些在補習班或大學教法律的,我一點也「不專業」啊。我只是個半路出家、一天到晚又「不務正業」的傢伙,只是比較會嘴砲,比較會講幹話而已。

簡單三個字:「講人話。」就這樣。


阿姨的事情是法律問題,但對我而言,這除了是法律問題之外,它更是反映出了鬼島底層中很普遍發生的嚴重社會問題與階級問題。

為什麼阿姨只能跟會、或者跟錢莊借錢?據我個人的了解與私下調查,因為這位阿姨身上的大小問題「不只一件」。她在很多年前,為了幫家人「搭賽」(編按:背黑鍋),欠了很多很多很多卡債。而她本身也有過刑事上的紀錄(這我不能多說),以及⋯⋯似乎還有一些爛帳(這她講得很隱諱)。所以她從多年以前就「消失在陽光底下」。她沒有任何財產,連銀行戶頭都沒有。

因此,她也不能找正式的工作。一般正常的公司行號,雇主根本不敢錄用「像她這種人」。接著,如果她有正式工作之後,在政府那邊就會開始又出現行蹤紀錄了,這會讓各種公部門和私人的債主上門討債、或直接扣押財產,甚至可能會危及人身安全。所以,她只能從事非常血汗到極致的工作。

雖然她一直強調她的老闆人很好,但是在這個法定最低工資一小時已經超過一百三十元的時代,雇主只給她一小時八十元的薪資,而且沒有勞健保,完全違反《勞動基準法》。她沒辦法去爭取什麼,雇主也沒在怕的啊,雇主就是吃定她需要這份工作,如果連這份工作都沒了,她的人生就真的徹底玩完、到此結束了。

你或許會懷疑,何以致此?因為她的出身家庭背景本來就算是低層階級,再加上人太好、心太軟,不是當保人就是幫人簽本票。所以惡性循環下來,她就跌入了最底層。她每天一大早就出門工作,快午夜才回家。因為長期高工時、低薪資,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好,常常生病,但她不能去看醫生,因為她沒有錢繳健保,醫院或診所對她來說已經是大概到死都無法再踏進去的地方了。

這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諮詢案,不是殺人放火,不是槍砲毒品。這當中所牽涉到的數字對不少人來說是可以在短期內就償還的金額,就算不是短期,也不是永遠還不完的。但對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人而言,那已經是幾乎完全沒有能力解決的天文數字了。

如果對這種生活到底是怎樣還是不太了解,甚至責怪像阿姨這種人:「明明就沒有什麼錢了,還一直把錢花在抽菸喝酒上面,都不懂得投資自己,都不好好努力向上擺脫貧窮!活該!」建議你可以抽空去閱讀一下《當收入只夠填飽肚子》這本書。

如果你還是對這種幾乎不可能翻身的生活困境和普遍存在的嚴重社會問題沒有任何概念的話,我建議你可以讓自己生個幾場嚴重的長期性重大疾病,最好又長期又重大到讓你全家所有人都傾家蕩產也無法完全治癒,這樣你應該會更容易體會些。

不過通常的狀況是,你家人會比你先更早體會與了解,而你卻還是像個白癡一樣相信:「只要自己夠努力、就『一定』會有好轉的那一天;如果狀況完全沒有任何改善,甚至持續惡化,那就一定是你自己根本不夠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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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這位阿姨一路聊到快要清晨,我知道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國家考試了,而這場諮詢將會讓我睡眠保證不足,絕對會嚴重影響到我在考試時的表現,也就是分數。但我並不後悔,我反而覺得開心。因為這就是我願意學習法律的原因。

我身邊很多朋友的生活狀況、遭遇、處境,都跟這位阿姨差不多,甚至更慘的都大有人在。先天上階級與家世背景的劣勢,後天上被教育系統給排除,不得已只好一直忍受最糟糕最傷身最血汗的超級低薪高工時的爛工作,或者被厄運(像是家人意外傷殘、死亡或者罹患重大疾病)給逼到甚至要去走「歹路」,踏上犯罪的不歸路。

我想幫助他們,甚至不只是他們,還有更多人。

這時候,依照鬼島通說見解,有一種台詞就會被拿出來嘴砲了:「你可以先努力讀書啊,『考上』了之後就可以幫助更多人了啊!」你可以將詞彙置換成「成功、有錢」等,都一樣。但是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話叫做「遠水救不了近火」?

我身邊的人,我所接觸到的人,那些會被送來我這裡的人,那些會來求助於我的人,幾乎都是「已經走投無路」的人;都是政府單位跟民間機構都無法幫上忙,甚至只會讓狀況更糟糕更惡劣的人。也就是,我如果不理會的話,很高機率會「不是不能再見,只是再見時已經是『兩廳院』」的人們。

  • 註:「兩廳院」為:醫院、法院、景行廳。作者以此代表「傷病、訴訟、死亡」之意。

我出身教師家庭,雖然沒有大筆房地產或者上億存款,但是跟身邊絕大部分的朋友們相比,我已經是當中家境最好的人。我到現在還是在吃大家繳的稅金過日子,這讓我一直有強烈的愧疚感,想要去回饋並且幫助那些人們。富人們有各種合法或非法方式可以避稅或逃稅,幾乎不用繳一毛錢,甚至還有政府優惠和補貼,但廣義上的窮人們卻在負擔大部分的稅收,維持政府的財政運作。

這是個「劫貧濟富」的鬼島。

就像我常常在說的:我身上大小疾病一堆,我一路痛苦、掙扎、努力到今天,終於能夠演講、出書。但是其他那些同樣也在生死邊緣掙扎的病友們呢?其他那些同樣每天也都鞠躬盡瘁的勞工朋友呢?比我聰明,比我努力的大有人在,但為什麼到最後是我站上演講台?為什麼到最後是我可以寫書出版?在主客觀條件都一樣的前提下,為什麼「存活下來的」是我。

很多讀者覺得我的故事很勵志,但對我而言,這一點也不勵志,這叫悲劇。

我並沒有真的做對了什麼,他們也沒有真的做錯了什麼。只是他們就算再怎樣努力,也不可能成功(財富上的、階級上的)。我認識的人的聰明與努力的程度都與我一樣,甚至遠遠比我聰明,或遠遠比我還要努力。但他們只要一出任何差錯、倒了、就永無翻身之地。為什麼我擁有很多機會可以一試再試下去,而他們卻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毫無機會可言,只能淪為受人宰制的可拋棄式消耗品?

  1. 因為我家的財力可以支持我繼續讀書。
  2. 因為我家的財力可以支持我長期就醫。
  3. 因為我家的財力可以容許我徹底崩潰。
  4. 因為我很幸運地遇到了超強的好老師。
  5. 因為我很幸運地遇到了溫柔的好醫師。
  6. 因為我很幸運地遇到了願意「關照」、「牽成」、「提拔」我的貴人。

說穿了就只是兩點:

  • 我家的階級支撐了我到現在。
  • 我很幸運遇到了所謂的貴人。

我就是幸運的既得利益者,如此而已。

所以,我還有「後盾」可以繼續依靠,但他們並沒有;我還有時間可以繼續運用,但他們並沒有;我還有機會可以繼續嘗試,但他們並沒有。因此,就算這會讓我的考試分數會比原本預期的還要往下掉,我也堅持要幫忙。無論是法律諮詢、家暴、自殺⋯⋯等各種急難救助。畢竟在廣義上,我之所以能夠存活到今天還能擁有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們「被迫犧牲了自己」的後果。

落榜了,我還可以再考下一場。但如果沒有立即以具體行動救援她們,後果往往不堪設想。再說一次:「不是不能再見,只是再見到時,已經是『兩廳院』。」

機會確實是存在的,努力確實是有其必要性的。但有許多人天生就是比他人擁有「完全不成比例」的龐大機會,有許多人天生就是連任何努力都無需付出,還沒出生就已經「成功」。這就好像:

  1. 有些人在起跑點上。
  2. 有些人在距離起跑點很遙遠的後方。
  3. 有些人已經站在終點線上。
  4. 有些人則根本無需參賽,因為他家就是主辦方。

這是一種哥吉拉草履蟲的大小差距。

當考選部公布答案後,我自己對了答案改了考卷,知道了分數。雖然又再度創下我自己個人的新高分,但是因為缺額大幅度縮水的關係,我知道,自己可能又會像去年一樣,以零點幾分之差落榜。

但是沒關係,因為我並不是為了最近為了改革而吵很兇的「傳說中的終身俸」才去學習法律與參加國家考試(我們這一代的也不用肖想啦),我是為了真的能夠幫助到我所在乎、我所愛著的人們,才將自己投入到「法學」這個知識的領域。

對別人來說,上榜是主要目的,對我而言反而只是其次,只是學習過程途中順便可以拿到的附帶效果而已。我所夢想與期望的最終目標並不在那裡。

這一切是為了誰,又是為了什麼?我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夠理解,我希望自己的朋友能夠理解,我希望自己的伴侶能夠理解,我希望自己的讀者能夠理解:

我如果不是在戰場,就是在前往戰場的路上。因為,島嶼尚未天光。

本文經Objection-蕭奕辰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