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島國紛紛禁止:「魚槍」真的是環境友善的永續漁法嗎?

太平洋島國紛紛禁止:「魚槍」真的是環境友善的永續漁法嗎?
Photo Credit:陳昭倫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以潛水器魚槍採捕珊瑚(岩)礁魚類,是漁獵者心中認為具有選擇性、環境友善,且可以永續的漁法。但是分析過去20年發表的科學研究資料,這個想法是不被支持的。這也是為什麼在許多太平洋、印度洋與加勒比海島國,早就將這樣的漁法禁掉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陳昭倫(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

在漁業署預告訂定「魚槍採捕水產動物禁漁區管制措施」以來,不管是學界或是民間,都有支持管制和反對管制的聲音ㄧ直在拉鋸,特別在網路社群平台上。

反對魚槍管制的魚槍狩獵社群,最主要的主張是使用魚槍是人類最古老的捕魚工具之一,比起其他漁具,魚槍可以針對特定魚種、數量、大小進行獵捕,再加上水肺潛水器的使用,讓漁獵人可以有更多的在水下時間(bottom time)好好的挑選狩獵的對象與大小,因此以魚槍進行魚類採捕可說是最為環境友善的永續漁法。

這樣的論述是否為真,需要有科學證據的支持,也就是經過審查程序的科學文章或是報告的確認。很不幸的,在台灣潛水器漁業的執照已於1989年就停發,而「魚槍」在高齡90歲的《漁業法》裡都不曾是被認證的漁法。同時在2004~2016年間受「水域遊憩活動管理辦法」管制的魚槍都是禁用的,因此要從台灣的學術界撈到魚槍捕魚相關的科學資料,實屬不可能的事。 

1
Photo Credit:陳昭倫
什麼魚(包括章魚、烏賊)、不管大小都打的漁法,誰能說永續呢?

台灣作為太平洋島國之ㄧ,不管是本島或是離島的澎湖、綠島、蘭嶼、小琉球,或是遠在南中國海的東沙環礁和南沙太平島,都有豐富珊瑚礁或是珊瑚群所構成的生態系。雖然沒有台灣的資料,但卻可借鏡太平洋島國珊瑚礁相關的研究加以佐證與論述。因此,筆者以關鍵字收尋在Google scholar中有關於魚槍狩獵(spearfishing)、水肺潛水(SCUBA)、管制(regulation)與消耗(depletion)的研究或是報告。

在閱讀14篇發表的科學文章或是研究報之後,筆者很驚訝的發現的結論是以魚槍和潛水器進行魚類採捕,是環境不友善且相當不永續的漁法,幾乎在所有的太平洋島國,包括菲律賓、琉球、關島、雅浦、帛琉、索羅門群島、斐濟、東加、楚克、龐沛、薩摩亞、美屬薩摩亞、北馬里亞納、澳洲大堡礁、大溪地、萬那杜等國家都已完全被禁止。而且美國夏威夷州也經過近10年漫長的討論與公聽會之後,於2013年6月28日在西夏威夷完全禁止使用魚槍與潛水器進行魚類採捕。以下筆者就將其中幾篇重要文獻進行整理與回顧,讓有興趣的讀者能夠進一步閱讀和引用。

一、潛水器與魚槍的引進,可以在很短的時間瓦解標的魚種的族群,造成物種的稀有化(human-induced rarity)甚至區域性的滅絕(local extinction)。

Dalzell【註1】等(1996)發表於《Oceanography and Marine: an Annual Review》有關於太平島國沿近海漁業的報告,以及Dulvy and Polunin【註2】 (2004)發表於《Animal Conservation》,利用問卷方式調查人類造成隆頭鸚哥魚在太平洋與紅海消失或是稀有化的原因,都指出在1960年代隆頭鸚哥魚在關島相當常見,但是1970年代引進潛水器魚槍採捕之後迅速減少,至今已相當稀有。

而在斐濟的訪談也指出,當潛水器魚槍進行夜間採捕引進後,在市場上超過ㄧ半以上販賣的隆頭鸚哥魚,現今在同一個市場上已經非常稀有,甚至在斐濟許多的島已完全消失。

二、潛水器與魚槍的使用讓漁獵人能夠停留在水底的時間更久,更能選擇體型更大的魚進行獵捕。

Frisch【註3】等(2008)發表於《Coral Reefs》,比較澳洲大堡礁利用一支釣與潛水器魚槍所捕獲得魚類體型大小,其結果顯示以潛水器魚槍所捕獲得魚類體型,顯著的大於以ㄧ支釣所釣獲的同一種魚,且前者的重量(biomass)比後者超過43%。

Sabater and Tofaeono【註4】(2006)在美屬薩摩亞海洋與野生動物資源部的調查報告中指出,當1994年引進潛水器魚槍獵捕大型關鍵魚種,鸚哥魚嚴重的過漁,撈捕量激增15%。如此高效能的漁法讓漁民對大型鸚哥魚蘊藏量增加18.7%的採捕能力,造成漁業資源急速的下降。

而Birkland and Dayton【註5】( 2008)在《Trend in Ecology and Evolution》的觀點評論中結論,雖然ㄧ般認為休閒打魚對於漁獵對象和數量是有所選擇的,但是研究資料證明,選擇漁獵那些少量、大型且成長緩慢的老魚,遠比獵捕多量而體型較小的稚魚(juvenile),對於該種魚類族群傷害來的大,特別是在沒有管制的魚槍打魚的情況下。Birkland and Dayton( 2008)引用了Berkeley【註6】等人(2004)和Bobko and Berkeley【註7】(2004),針對溫帶魚種黑晴平鮋(Sebastes melanops)的研究,較大型的老魚產出的幼魚苗的存活率,遠比年輕的種魚生出的幼魚苗有較高的活存率。

在許多漁業標的魚種(Fishery-targeted species)都有這種體型小的魚被迫提早成熟產卵,但產出來卵品質變差,對於整體族群維持造成嚴重問題。在紐西蘭Lowry and Suthers【註8】(2004)發表於《Marine Ecology Progress Series》有關灰唇指䱵(Cheilodactylus fuscus)族群結構的研究中,更進ㄧ步指出,魚槍狩獵顯著除掉族群中體型較大的魚,而這些通常都是雄魚。Godoy【註9】等人(2010)發表於《Ecological Application》有關於水肺和供氣式潛水對於智利溫帶礁岩性魚類的影響,也指出沒有管理的潛水器射魚,是造成魚類族群減少的主因,應直接禁止。

三、魚槍潛水器獵魚直接摧毀魚族的深水避難所(Deep Refuge)。

越來越多的研究顯示,對於廣泛分佈於礁體不同深度的珊瑚礁魚類,深水區的珊瑚礁很明顯是大型魚的避難所,特別是對於已經過度漁業的淺水礁,深水避難所可以提供族群回覆重要的來源。Tyler【註10】等人(2009)發表於《Biological Conservation》,研究坦桑尼亞贊尼巴島的小型漁業,對不同深度珊瑚礁魚類群聚的影響,以及Goetze【註11】等人(2011)發表於《Coral Reefs》,研究斐濟群島小型漁業對深水避難所的影響,都支持深水避難所對於珊瑚礁魚類族群恢復的重要性。

Lindfield【註12】等人(2014)發表於《Plos ONE》,針對潛水器魚槍對珊瑚礁魚類深水避難所影響,比較了關島(允許使用潛水器魚槍)和北馬里亞納群島共同國協(2003年起禁止使用潛水器魚槍)20年的珊瑚礁魚類資料。結果顯示,在北馬里亞納群島共同國協深水區的珊瑚礁中,鸚哥魚和粗皮鯛科魚的體型,顯著大於持續使用潛水器魚槍的關島。在加上夜間潛水設備的改良,讓獵魚潛水人能夠潛得更深更久,針對更大體型如已經入睡的鸚哥魚,或是粗皮鯛科的魚進行獵殺。

除了以上發表在同儕審查國際學術期刊的科學文章之外, 由John Nevill【註13】(2006)發表在OnlyOnePlanet Australia,ㄧ篇名為「魚槍的衝擊」(The Impact of Spearfishing)的回顧文章中,對於休閒潛水魚槍獵魚對於澳洲淺海岩礁的影響,整理的相當詳細。在整整39頁的文章中,最後提出九項如何恢復與保護澳洲沿近海礁岩區漁業資源的建議。其中第四、第五項,特別提到「潛水魚槍和夜間射魚對於珊瑚(岩)礁魚族群造成相當大的壓力,必須在澳洲專屬經濟海域(EEZ)立刻禁止,魚槍捕獲或是受傷的魚必須禁止販售」。

雖然潛水器魚槍從1990年代開始已逐漸在許多國家被禁用,但在美國夏威夷州卻是持續長久的爭議,因為從事魚槍獵魚團體有著很強的遊說與政治團體的奧援。但是支持禁用潛水器魚槍的團體棄而不捨,進行各項科學研究與文獻的佐證。在Allen LC【註14】(2009)為夏威夷土地與自然資源部和水產資源部(Hawaii DLNR-DAR)所撰寫的「水肺潛水魚槍獵魚研究備忘錄」(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中提到,夏威夷四大島(夏威夷、歐胡、毛伊、考艾)從1999年到2008年這十年間,整體魚槍採補量有逐年升高的趨勢,主要是在歐胡和毛伊兩島增加較多。

2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比較1999年和2008年鸚哥魚和松毬魚的資料,顯示這兩類的魚體大小皆有變小的趨勢,鸚哥魚和松毬魚是夏威夷魚槍狩獵的主要魚種。

3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支持者禁用魚槍的團體整理1978年到2011年,西夏威夷領有漁業執照的射魚漁獲報告。雖然這個漁獲統計無法把魚槍獵魚、弓箭射魚(bow fishing)和燈火射魚(torch fishing)的漁獲量分開,因而可能高估魚槍的實際貢獻值,但是從四大類的魚種,鸚哥魚、粗皮鯛、海鯡鯉、松毬魚漁獲申報的資料可以看出,從2006到2008年,鸚哥魚和松毬魚每人捕獲隻數急遽增加,但是每人所捕獲的總重量卻是逐年下降的。這顯示可能是射魚的技術改進,使得大型魚類被採捕的機會增加,但是因為大魚消失的速度過快,使得每人捕獲的隻數雖然增加,但都只有小魚可以打。

4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5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修改自 Allen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Hawaii DLNR-DAR

綜合以上所有的科學研究證據,2012年在595份的問卷中,有超過90%的受訪夏威夷民眾,支持禁止潛水器魚槍。在2013年6月28日,夏威夷自然與土地資源委員會,投票通過西夏威夷完全禁止使用潛水器魚槍採捕魚類的漁法,讓這個10年的爭議從此塵埃落定。

以潛水器魚槍採捕珊瑚(岩)礁魚類,是漁獵者心中認為具有選擇性、環境友善,且可以永續的漁法。但是分析過去20年發表的科學研究資料,這個想法是不被支持的。這也是為什麼在許多太平洋、印度洋與加勒比海島國,早就將這樣的漁法禁掉了。台灣自詡為ㄧ進步的國家,難道對於海洋資源保育的概念與腳步,要比這些國家落後10年嗎?希望這篇文獻整理能夠讓真相越辯越明,讓「魚槍採捕水產動物禁漁區管制措施」早日上路,加速台灣海洋保育的腳步。

6
Photo Credit:陳昭倫
健康的海洋、珊瑚礁生態系是支持人類健康的基本根源。(陳昭倫,攝於東沙環礁)
7
Photo Credit:陳昭倫
大型的珊瑚礁魚類事健康珊瑚礁的主角。(陳昭倫,攝於東沙環礁)
註釋
  1. Dalzell P, Adams TJH, Polunin NVC (1996) Coastal Fisheries in the Pacific Islands. Oceanography and Marine Biology: an Annual Review. 34: 395-531
  2. Dulvy NK and Polunin NVC (2004) Using informal knowledge to infer human-induced rarity of conspicuous reef fish. Animal Conservation. 7:365-374
  3. Frisch AJ, Baker R, Hobbs JA and L Nankervis (2008). A quantitative comparison of recreational spearfishing and linefishing on the Great Barrier Reef: implications for management of multi-sector coral reef fisheries. Coral Reefs 27:85–95.
  4. Sabater MG and SP Tofaeono (2006). Spatial variation in biomass, abundance, and species composition of “key reef species” in American Samoa. Department of Marine and Wildlife Resources, Pago-Pago, American Samoa.
  5. Birkeland C and Dayton PK (2005). The importance in fishery management of leaving the big ones. 7: 356-358
  6. Berkeley, S.A. et al. (2004) Maternal age as a determinant of larval growth and survival in a marine fish, Sebastes melanops. Ecology 85, 1258–1264
  7. Bobko, S.J. and Berkeley, S.A. (2004) Maturity, ovarian cycle, fecundity, and age-specific parturition of black rockfish (Sebastes melanops). Fish. Bull. 102, 418–429
  8. Lowry M and I Suthers (2004). Population structure of aggregations, and response to spear fishing, of a large temperate reef fish Cheilodactylus fuscus. Marine Ecology Progress Series 273: 199–210.
  9. Godoy N, Gelcich S, Vásquez, JA and JC Castilla (2010). Spearfishing to depletion: evidence from temperate reef fishes in Chile. Ecological Applications 20:1504–1511.
  10. Tyler EHM, Speight MR, Henderson P and A Manica (2009). Evidence for a depth refuge effect in artisanal coral reef fisheries. Biol. Conservation 143:652-667.
  11. Goetze JS, Langlois TJ, Egli DP, and ES Harvey (2011) Evidence of artisanal fishing impacts and depth refuge in assemblages of Fijian reef fish. Coral Reefs 30:507–517.
  12. Lindfield SJ, McIlwain JL, Harvey ES (2014) Depth Refuge and the Impacts of SCUBA Spearfishing on Coral Reef Fishes. PLoS ONE 9(3): e92628. doi:10.1371/ journal.pone.0092628
  13. Nevill J (2006). The impacts of spearfishing: notes on the effects of recreational diving on shallow marine reefs in southern Australia. OnlyOnePlanet Australia; Hampton Melbourne.
  14. Allen LC (2009). SCUBA Spearfishing Research Memorandum 2009, Hawaii DLNR-DAR. 32 p.
相關評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社會』文章 更多『讀者投書』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