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技術改變的歷史敘事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技術改變的歷史敘事
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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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探索電影技術的可能性,焦點卻不在嶄新技術帶來的法西斯式視覺震撼,而是如何應用嶄新的技術改變觀眾與電影之間的關係。

繼2012年《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後,2016年11月上映的 《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Billy Lynn's Long Halftime Walk),李安再次挑戰最尖端的電影技術:亮度28fL的3D、4K、每秒120格的拍攝科技。高亮度的3D技術容許了更深焦的拍攝、4K提供比眼球可辨認的更高的像素,對比傳統電影每秒24格的限制,《比》每秒120格的技術提供非常流暢細緻的畫面。

電影拍攝技術的演化存在着辯證性:一方面對抗失真,拉近拍攝效果與真實的距離,同時向「特效」推進,追求特殊體驗、超乎現實的視覺震撼。過去頂尖拍攝技術的應用多為強調視覺震撼的大型畫面,新技術(例如3D)往往被視為「特效」,意味着超乎現實的感官體驗。李安卻把最尖端的技術運用到文藝電影上,《比》雖然有少量戰爭片段及舞台效果,但顯然有別於以視覺特效為號召的動作片。

不少評論質疑靜態的文藝電影何以動用如此尖端的技術拍攝,這顯然是建基於新技術服務於特效的見解。有論者認無為根本無需深究技術細節,如影評人賈選凝就說:「我一點都不認為對於電影的討論重點應該放在『120幀到底有多逼真』、『李安這回是不是失敗了』等無關宏旨的問題上,技術細節其實根本就不重要,因為對於李安而言,這只是他又一次『打破邊界』的嘗試而已。」【1】如果技術本身的效果不重要,李安對技術的探索便被架空了,更抹去了導演作為藝術工作者的實驗精神。

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作家作為生產者》(The author as producer)中討論藝術與政治的關係時就以技術為軸心。他指出作家或藝術生產者,在創作過程中必需同時改良生產工具,要評定作品在社會關係中所處之位置,關鍵就在於技術:即不斷演進的生產方式。班雅明早就留意到電影作為複製時代藝術的政治性。他認為銳利的鏡頭可以捕捉特定時間的世界,捕捉當時人們不為意的細節,而不斷提升的攝影技術,進一步改變影像再現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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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李安嘗試在拍攝技術上做創新,企圖捕捉到不同以往的畫面。

《比》動用了各種高清技術,對演員的身體與演技顯然是新的挑戰。評論人林郁庭說:「不只演員肌膚毛孔、痘痕無所遁形,他們的演技也面對更嚴峻挑戰:刻意作戲在大特寫之下更顯假惺惺,唯有誠懇演出才過得了關。」【2】李安甚至要求演員不能有任何妝容,他說:「我覺得這是尊重那些士兵的做法,而沒有化妝一部分也是因為這次使用的鏡頭會讓演員的妝容在螢幕上看起來非常明顯,反而不自然,而素顏的情況下你也更能夠看透他們眼神中的情感流露,當然也能將他們的真實膚色、毛孔看得一清二楚。」【3】

有說法指高清拍攝營造出的超真實感,反而讓電影變得過於人工而不自然。其實大量細節的展示,正正與比利的精神狀態連結起來。評論人林郁庭說:「畢竟本片敘事手法,就是以比利參與活動進行中,不斷分神憶起戰場片段來勾勒戰場真實,用以對照球場現實的虛幻;暫時失焦(這裏指的不是畫面)與片斷性自然無可厚非,看似不重要的細節,多半暗藏玄機,以為重要的抉擇,卻可能雲淡風輕。甚或這表面雜亂的跳躍敘事,真實表達比利等人自戰場歸來可能經歷的戰後症候:一切都失了序,尋常事物也帶幾分詭異。」【4】這樣的處理讓觀眾進入了比利的視角:似乎透徹掌握一切同時自我質疑,以抽離的方式感知歷史斷片。

在李安的處理下,技術與敘事是難以分開的。改編自小說的《比》,顯然有意跟伊拉克戰爭的宏大敘事對話。有別於911事件後發動的阿富汗戰爭,2003年的伊戰並未取得美國社會的共識,正如電影中所言,布希政府所指的「大殺傷力武器」根本無影無蹤,開戰理據顯然站不住腳,美軍佔領後更泥足深陷、進退失據。在這樣的情緒下,主角比利在戰場上捨身救班長的「英雄故事」碰巧被戰地記者拍下,正好配合戰意低迷、亟待故事去團結國家的狀態。

故事講述主角比利與同袍回國參與班長喪禮,順道應邀參加美式橄欖球賽的感恩節比賽中場表演。他們因「英雄事跡」而受邀,被置於舞台上的他們卻只是表演的道具,甚至任人擺布、被要求穿上軍裝,更受到後台人員出言侮辱。比利與同袍一方面被視為英雄,有經理人接洽希望將他們的故事拍成電影,另一方面他們感到大眾投射的形像與他們的經驗、情感格格不入,電影商表面的尊重與實際行動間的落差,也讓他們感到灰心。電影以華歌熱舞的球賽中場表演,與比利腦海中不時閃回的戰場畫面交錯對照,舞台煙花更令比利聯想到戰場的炮火,榮耀、光輝、虛偽、挫敗、戰爭創傷與個人情感交纏,在中場表演與戰爭場面兩重世界之間,比利的一句對白道出了構成電影的張力:「我生命裏最糟的一天卻被大肆慶祝,這感覺真的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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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双喜電影
3D電影、4K的像素,再加上每秒120幀的高科技技術,《比》片中的每一處細節讓觀影者一覽無遺。

《比》意圖挑戰被收編的伊戰故事:大眾與國家須要的「英雄故事」。故事順時敘述主角回國參演的生活,主角面對的被加諸自身的英雄故事感到疏離,英雄的光環形成了一種密不透風的壓力。比利的戰場經驗以碎片狀不時在比利腦海中閃回,同時與比利參軍緣起、與班長建立起關係、同袍們的軍中生活等片段交叠一起。跳接的主角敘事,質疑並瓦解了庸俗的「英雄故事」,每一段主角回憶起的戰爭經驗都被重置於當下,這些經驗經過時間拉開了距離,又在當下重新產生意義。對主角來說,這些片段所組織起的不可能是大眾傳誦的「英雄故事」,這是「生命裏最糟的一天」,卻被送上舞台一再審視。比利的回憶就如班雅明所說,將事件從英雄敘事中抽出並孤立起來,透過技術的再現到觀眾眼前,與主角一同重新確認。主角最後決定回歸軍隊,與同伴回到戰場。

李安探索電影技術的可能性,焦點卻不在嶄新技術帶來的法西斯式視覺震撼,而是如何應用嶄新的技術改變觀眾與電影之間的關係。透過技術和敘事的處理,《比》消解英雄的宏大敘事,將故事還給光環下的人物。雖然在跳接、重構的敘事中並沒有展現出故事的另類可能,卻呈現出主角比利破碎的個人經驗與連續的宏大敘事之間的角力,自己卻是宏大敘事的主角。李安並沒有提出歷史的另類想像,而是透過技術消解伊戰的宏大敘事,以士兵的視點重置事件。

【1】賈選凝:〈《比利林恩》打破邊界,源自李安身分認同的飄移?〉,《端傳媒》,2016年12月1日。
【2】林郁庭:〈《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李安用超真實3D給我們的教訓〉《端傳媒》,2016年11月16日。
【3】〈李安解釋《比利・林恩的中場戰事》演員素顏的原因〉,《妞新聞》,2016年10月29日。
【4】同註2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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