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五個原則判斷你是否對文本「過度詮釋」

只要出問題,小說都能搞定:五個原則判斷你是否對文本「過度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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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做出了「過度詮釋」,什麼時候沒有?我怎麼知道我上面的解讀是對的?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我們要用什麼東西當作「正確詮釋」的標準?

文:朱宥勳

那裡有一道他馬的藍色窗簾,及其他

對於想要用故事完成某些文學以外的目的,諸如政治操作、意見表達、廣告行銷的人來說,知道讀者如何詮釋作品,會從故事中感知到什麼意義,是很重要的事。傳統上,通常只有文學評論家會在意如何詮釋作品。但如果你對故事創作抱持著一種實用目的,你其實必須具有精準掌握讀者習性的能力,這樣你才能確定自己創作出來的故事會產生你要的效果。

如何正確詮釋一部文學作品的意涵,避免做出「過度詮釋」,一直是文學評論者和認真的文學讀者心中的難題。這幾乎可以說是各種文學座談會當中,最熱門的讀者提問。在網路上,某些網友在看電影、讀漫畫、讀小說時,也會爭論所謂的「藍色窗簾」命題:到底在一部作品裡面出現的細節(比如一片藍色窗簾)是有言外之意,還是讀者自己想太多?雖然不同背景和流派的寫作者,對這個問題會有不同的答案,但是我認為我們還是能夠用一些原則,來找出對同一作品的不同詮釋間,哪一個「比較接近」正確。

為什麼對作品進行詮釋會這麼困難?原因在於,許多文本不是只想要傳達一套明確的資訊而已,它是一套刻意模糊、迂迴、複雜的語言系統。粗淺地說,就是包含許多「言外之意」,而且這些東西雖然沒有說出來,讀者也講不清楚,卻會非常深刻地影響讀者的體驗。像今年年初的熱門國產遊戲「返校」,就做了大量的細節和象徵體系的設計,所以即便是不明白台灣歷史的外國實況主,也會覺得這是一部很有意思的作品。

但是,要把這些「可感知」的東西,轉換成「可描述」的詮釋,就很麻煩了。以中國詩人顧城的著名作品〈一代人〉為例,它只有兩行: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尋找光明

透過一些背景資料,我們可以知道,這首詩在談的主題是「文化大革命」那個世代的處境。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可以感受到「黑 vs. 光」這組對比指的是政治、歷史上的光明與黑暗。有趣的是介於這組對比之間的「我」,「我」在客觀組成上有一部分來自「黑」,但主觀上追求「光」,其中的悖反正是作品深意所在。——「我」並非天生良善,但努力趨近良善,即便時勢如文革一般糟糕。

我所說的只是其中一種詮釋,並非全貌,但就算是這樣,我所花費的筆墨還是比原詩多非常多。這意味著原來的十八字所包含的資訊遠超過字面上的意義,是高明的寫作方式。如果我們把它轉換成資訊明確的寫法,也許會變成:「即使在文革這麼糟糕的年代,我還是不放棄追尋良善的東西。」兩相比較之下,雖然後者清晰明瞭,但是正因為太過於清晰明瞭,反而使得詩作中很微妙的感情和思考被簡化、削減掉了。

但我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做出了「過度詮釋」,什麼時候沒有?我怎麼知道我上面的解讀是對的?首先要解決的問題是:我們要用什麼東西當作「正確詮釋」的標準?最傳統、最直覺的標準是「作者意圖」,也就是說,很多人認為,我們能不能從作品之中讀出「作者想要表達什麼」是最重要的事情。在這個標準之下,如果我們的詮釋出現了作者沒有想過的東西,那就是我們「過度詮釋」了。

但這個說法其實有很多問題。首先,有創作經驗的人就知道,讀者會讀出「作者沒有想過的東西」,幾乎是文學閱讀的常態。尤其如前所述,如果文學是一套刻意模糊、迂迴的語言系統的話,產生多種解釋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只以單一的「作者意圖」來定生死,其實就和文學的本質矛盾了。而且這會產生一個終極困難:我們如何測量作者的意圖?

我們沒有心電感應的能力,所以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請作者自己說明,而這說明本身又是另外一個文本——嘿,我現在為了知道文本A(作品本身)在說什麼,結果得到了文本B(作者的說明),那我又如何知道自己對文本B的詮釋有沒有問題?我們如何確定作者不會為了某些目的,在說明當中避重就輕、刻意模糊、扭曲甚至說謊?這不是在懷疑寫作者的人格,而是從嚴肅的知識態度上來說,作者意圖是一種無法探測和證實的東西,拿來作為標準是很危險的。

比較好的作法不是用「作者意圖」當作標準,而是用「文本表現」來判斷。什麼叫作「文本表現」呢?簡單說,就是在此一時空,一個有經驗的認真讀者,能夠從該文本中合理推論出來的各種詮釋之總和,就是它的文本表現。當然,在不同的時空脈絡下,我們可能會欣賞這個文本不同的部分,但是關於這個文本在說什麼,基本上會有一個大致的範圍。

比如提到郭松棻的〈月印〉,我們不可能說他在影射三一八運動(因為時空不對,作者和當時的讀者都不可能預知未來)、不可能說他寫的是台中的故事(因為小說細節不支持這種說法)、不可能說他寫的是妻子為中華民國盡忠,大義滅親(因為故事的氣氛不對)……在種種「不可能」的限縮之後,我們就會得到一個小而明確的範圍。大致上,不走出這個範圍就不會是「過度詮釋」。

當然,這樣說還是很抽象。因此,我根據過往創作和學術研究的經驗,歸納出幾項檢視「如果對單一作品有超過一種詮釋,哪一種比較好」的原則:

(一)文本證據原則:所有的詮釋,必須在文本中找到至少一個細節支持。(沒有達成這個條件,就直接出局,無論它看起來多完美。)且越是抽象、不直觀的詮釋,需要越多的細節。

(二)最大解釋力原則:一個詮釋,能夠解釋越多文本中的細節越佳。理論上,一個完美的詮釋可以解釋文本中所有細節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