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不只是一個故事,那麼是誰壓著房思琪?

 如果這不只是一個故事,那麼是誰壓著房思琪?
Photo Credit: 翻攝自 游擊文化臉書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都是平凡人,但我們都可以是房思琪情感上的雙胞。「那個人」去樂園了,她沒辦法重新活過,但我們有辦法重新活過。

那個人」自縊一週了。

主流媒體記取小模命案未審先判的教訓,恪守媒體倫理,值得嘉許。林爸爸、林媽媽的公開信,也引發熱議,地下散出狼瘡潰爛與粉飾的氣息。再細細地讀著她留下來的文字、採訪、影片、還有《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她的文字是沉的,她寫藥與精神疾病的文字是心臟被掐住往下壓、心痛的那種沉。她寫房思琪的那種沉是墜谷、被壓進水裡、像溺水、毫無希望的那種沉。

不禁想:誰壓著房思琪?

精神疾病

「如果今天婚禮我可以成為一個「新人」,我想要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要成為一個對他人痛苦有更多想像力的人……我想要成為可以實質上幫助精神病去污名化的人【註1】。」

「這些日子以來的痛苦,糾纏著她的夢魘,也讓她不能治癒的主因,不是憂鬱症,而是發生在8-9年前的誘姦。」林爸爸、林媽媽的這段宣言,讓部分人猜想是否為撇清精神疾病。但細推,林爸爸是醫生,儘管皮膚專科與精神疾病專科相去甚遠,但他仍比大多數人有更多的醫學專業,而精神疾病也不是只有憂鬱症一類。 

精神科潘建志醫生說,受性侵的少女很多會有「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omplex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Complex PTSD):

除了共病憂鬱焦慮,PTSD本身的症狀就多達20項,Complex PTSD則更複雜。Complex PTSD診斷不容易下,特別是受性侵的少女。因為她們從受到性侵到求助,要花非常久的時間(國外某個研究平均是9年),不願求助的則占大多數。

青少女人格形成時受侵犯,復原之路會更加漫長。Complex PTSD的殺傷力非常的大,對自我認同有強烈的毀滅效果,治療很困難,需要投入許多心力……絕望空虛的感覺,像黑洞一樣無邊無際,有時連治療者也覺得要被吸進去。同為精神科的蘇宗偉醫師則說:「每次看診,都像拿著小小塊的膠布,不停地把碎玻璃般的人,一塊一塊慢慢的黏起來【註2】。」

我們不可能變成每一個專業的專家,但如果可以先停一下,不直接把「精神疾病」當作一個集合名詞而有多一點的了解,是不是較有助於精神病去污名化?也更能理解為什麼房思琪在13~18歲受到性侵,會不停地酗咖啡、解離、出現閉上眼就看到陰莖的夢魘,及便溺失禁。

情感中的權力關係:「防師騎」

對於三十歲以後的人來說,十年八年不過是指縫間的事,而對於年輕人而言,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

——張愛玲《半生緣》

許多人在檢討,是不是房思琪自己愛上老師、進而和老師交往、上床、分手後,反過來咬老師一口。我認為這個說法是有本質上的謬誤。身為《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作者,「那個人」也在演講中說過,思琪是有愛有慾望的,這個故事與《熔爐》是有差別的【註3】,但這跟她被這樣對待是兩碼子事。師生戀、皮繩愉虐【註4】、爺孫戀(指年紀差很多),本身是沒什麼可苛責的、是愛情自由,但這一切的前提,是在「資訊對等」及心理成熟之下。

如果其中發生了權力關係或資訊不對等,就是不合理的。例如:老師因此替學生改分數,或者老師明明知道學生的心智年齡不成熟、或因學生喜歡自己而對之強制性交、不讓對方擁有正常學習社交以獲取足夠知識的管道等。三十歲的時候跟老師合意交往,與十七歲的時候被老師引誘交往,雖然都是上床後說再見,但這兩者的意義是不一樣的。思想成熟後,仍想要皮繩愉虐,是尋歡,但如果在對方不願意的情況下進行皮繩愉虐,就是虐待。

房思琪的故事,怎麼會和一般交往發生性關係再分手一樣呢?

在當事者為成熟的人並脫離利益關係後,師生戀、皮繩愉虐、爺孫戀只是不夠主流,但卻可以被祝福的。然而相對於不成熟的孩子,這些卻會變成糖飾的毒藥、是康庭瑜說的「誘姦者的慾望與文明暴力」【註5】。有如一個個搪瓷的羅莉塔娃娃,太精緻,不懂得說出去,於是被誘姦者蹂躪成碎片,需要精神科醫生拿著小小塊的膠布,一塊一塊慢慢的黏起來。

誘姦,就是這樣情感中不對等的權力關係。

法律之外的權力關係

把手指放在善惡交界之處,就可以碰觸上帝的袍服 。

——紀伯倫

紀伯倫這句話不是在說執法者多偉大,而是說法律多麼難,在法律面前,執法者應是謙卑的。法律的黑與白是一般人綺麗的想像,法律問題多數時候是層層灰階,檢調試著從灰濛濛的世界蒐集證據、法官試著從灰濛濛的證據裡尋求最合理的判決。 

法律已經這麼難了,但還有超越法律、讓法律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那就是政治。

美國維吉尼亞大學法學院的刑法教授Brandon L. Garrett有一本書《Too Big to Jail》,中文翻成《大到不能關》【註6】,揭密美國大型財團背後的黑暗共謀,政府不敢動、法院不敢判。我非常希望這樣的黑暗共謀只發生在美國,台灣一切歲月靜好。當然,我信奉無罪推定,但前提是在「真空」的狀態下,差不多就是經濟學課前老師會告訴你這是一個完美世界,再告訴你經濟學理論。

法學院也教導邏輯、多元思考、問題意識及問題解決能力。看到房思琪事件的案外案,我翻出大學的上課筆記。政府採購法的教授說,台灣在政府採購上多採用「最有利標」,就是政府覺得最棒的數字,防止報價太高浮誇、太少粗劣。最接近最有利標的人會得標,反過來說作弊、先知道最有利標答案的人,就一定會得標。限制性招標,是不經公告程序,機關可以直接指定廠商進行議價或比價。

別誤會,這些真的都是立意良善,只是不免有人徇私、專鑽漏洞。公平交易法的教授講圍標、綁標,講大公司勾結引發限制競爭之弊。也許教授應該把公平交易法的課改名為「反托拉斯法」,洋氣的名字,學生在眼睛還澄澈時,可以聽進去幾句。

書中,想要勇敢的曉奇收到了恐嚇信、收到思琪被性虐待的裸照、家裡被噴漆。我又突然想到三月初,Davis Polk的律師來上課,他嘲諷金融海嘯後,美國的政策「大到不能倒(Too Big to Fail)」【註7】 是個以救華爾街之名,毀掉華爾街的笑話。私以為這「大到不能關(Too Big to Jail)」不只是個毀掉華爾街的笑話,也是毀掉人民對於司法、對於政府信賴的笑話。

如果法律之外的權力關係(例如:該補習班老師的權勢),是此事難以採取正常救濟管道的原因,而逼迫「那個人」及她的父母必須一直承受這個痛苦、感到絕望,便可能迫使人們採取激烈、不法治、不禮貌手段(例如:網軍自己起底,或像不能戳的秘密【註8】)揭開爛瘡。但這樣沒程序、沒有完整結構的手段,本來就很容易出錯,甚至容易出現網路霸凌的情況。

父權思想

思琪用麵包塗奶油的口氣對媽媽說:「我們的家教好像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性教育。」媽媽詫異地看著她,回答:「什麼性教育?性教育是給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謂教育不就是這樣嗎?」思琪一時間明白了,在這個故事中父母將永遠缺席,他們曠課了,卻自以為是還沒開學。

——《房思琪的初戀樂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