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當我們對「新疆人」的認識只有標籤,那還談什麼國際觀?

【專訪】當我們對「新疆人」的認識只有標籤,那還談什麼國際觀?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的語言只有「標籤」,我們認識一個地方、人、事、物的開始或許是標籤,但想要真的理解就必須先放下標籤。

今年四月,我剛跟朋友從十幾天的新疆自助回來,雖然行前研究了一番西域史,但是人到了當地,面對滿街的武裝力量、層出不窮的安檢和搜身,再加上與維吾爾和哈薩克人語言不通,雖然長了不少見識,但卻多了更多的問號。

回到台灣後,有緣認識了阿牧(化名), 一個在新疆長大卻愛上藏區,現在「嫁到」台灣的漢人,我先是去聽了一場他的演講,接著一週之內,又忍不住報名他另一場不同主題的分享,這兩場他都不約而同的提到「別用二元對立的觀點來看新疆、或是藏區問題......」

阿牧說,人們太容易標籤化,漢人怎麼樣?維吾爾族如何了?藏人又在想什麼?「當然,我能夠理解,簡單化之後才好去溝通,可是一旦有了貼標籤的動作,只會造成更多問題。」就是這麼一段話,讓我下定決心,想再找他好好聊聊。

新疆,全名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是中國面積第一大的省級行政區,160多萬平方公里,約占中國陸地面積1/6,大概是台灣的44倍。當地以維吾爾族、漢族、哈薩克族、回族、蒙古族等19個民族為主,在2010年的人口普查中總人口2,180萬,其中維族占了1,000多萬、漢族880多萬、哈薩克人140多萬。地理分佈上,南疆部分地區維族幾乎占了七到九成,偏北地區則以哈薩克佔多數。

18歲後就離開新疆到處闖蕩的阿牧說,曾經有一次,他到河南鄭州找住宿,沒想到身份證一拿出來後,店家居然不讓住,只因為他是「新疆人」,「我當時氣到不能接受,跟店家大吵一架,老闆還堅持說是當地派出所指示的。」

原來,九零年代的新疆出現一個中國最大的販毒集團,用以毒養毒的方式從南疆拐騙兒童,先把小孩毒打一頓之後,再餵毒品讓小孩跑不掉,然後就要孩子出去偷東西,偷了東西才能回去換毒品,那個集團不但自己販毒,也用毒品控制小孩。

「雖然我可以理解背後的脈絡,但在那時候,只要在街頭遇到一個新疆人,或是看到一個賣羊肉串的,就會有人覺得他會偷東西,對中國內地人來說,新疆人等於維吾爾族,維族等於小偷。」

2009年,新疆七五事件爆發不久,阿牧騎著車在北京要加油,加油站居然也不讓加(在中國,很多地方加油是要先查身份證的),他又跟加油站老闆吵了一架,「那時候心情真的很失落,當這種事接二連三的發生,對於身份被貼標籤這件事我特有感觸,也引發自己更深刻的思考,這個社會真的習慣單一化、太簡單化,最後反而造成更多的麻煩。」阿牧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著。

或許,就像近年來,會有不少美國人覺得中東來的就是恐怖份子、某些國家的穆斯林就是極端主義者。

從新疆到北京,又去英國、入了藏區的阿牧反思道,「一開始,當你還沒走出去,會用一個(很小的)世界觀去看外面,只覺得外面都跟你不一樣;有一天,你到了更大的地方,有了更寬廣的世界觀,你才會回過頭來,看清楚自己原本的狹隘。」

3699094024_edb63be857_b
在南疆的喀什,維族舊城區「高台民居」的街景|Photo Credit:GusjerCC BY 2.0

新疆不只有維漢問題,強權背後說不出的苦衷

現在,只要去新疆,身邊的人多多少少會問上一兩句「那裡安全嗎?」「維族人是不是很兇悍?」

阿牧進一步聊到,新疆這幾年來,尤其是七五事件之後,民間的氣氛一直都在走下坡,民族之間的問題愈演愈烈,不只是漢族和維吾爾族的分化,還有維族自己內部的分化(指的是極端化和世俗化之間)。

簡單的說,雖然都是穆斯林,都是信伊斯蘭教,但還是可以籠統分為兩支,一支是世俗化的穆斯林,一支是極端化、民族主義的穆斯林(這和以教派來分的遜尼和什葉不一樣)。

「世俗化」指的是,在教義上沒有依照傳統教義那樣嚴格的遵行,比如說封齋的時候,按傳統可能白天就是不能嚥食、甚至連口水都不能吞嚥,但世俗化的就不這麼想,可能就該上班就上班、該吃飯就吃飯,另外也包括很多傳統要蒙黑紗等。以前,這些都只是禮節上的,但現在,在心靈、生活上分裂的更明顯,也就是要這樣做和不想這樣做的人越走越極端。

「整體來說,大環境是慢慢的往世俗化走,這跟整個經濟的發展,跟世界、文化的脈絡的發展都有關係。但同時,世俗化穆斯林的風行,也讓極端化覺得傳統沒有了、文化失去了、道德也淪喪了,不按照教義走就壞掉了,像是認為穿著太暴露,難怪犯罪案件那麼多......」

阿牧認為,當一個宗教走出不同的方向,本身的反思和討論是有意義的,但是走到比較偏激的,就會想去改變別人。「還有像是,極端的民族主義註1(比如說大中國主義,或是像台灣有些比較激進的主張台獨)的蔓延,再加上彼此沒有互相瞭解、同理,導致如今的新疆,從早年的佛教傳統,到後來的伊斯蘭化,農耕文明和游牧力量交織,情況其實非常複雜......」

表面看起來,好像是維吾爾族與漢人之間的衝突,但其實和瓦哈比教派(伊斯蘭教遜尼宗屬於極右派)在全世界及新疆偏遠地區的擴散、泛突厥主義註2在中亞的傳播,甚至與冷戰後的地緣政治格局都有關。

如今的新疆,武警力量到處都是,中國政府選擇用強硬的手段鎮壓一切,但同時也努力把經濟搞起來,讓更多人收入好一點、當上國家的公務員,藉此慢慢透過意識形態去影響。

「假如中國不跟極端化的勢力對抗,今天的南疆可能全都穿黑紗了。我有個朋友以前在南疆做服裝生意,後來都回烏魯木齊了,生意做不下去,穿黑紗人太多了,女裝根本賣不出去。」阿牧無奈地說道,中國政府很多時候也很被動、非常吃力。

Uyghur_people_-_women_and_kid
近來,部分維吾爾族婦女受到極端主義思想的影響,戴起了不露臉的面紗|Photo Credit:栾盛杰CC BY 2.5

「如果讓極端化勢力繼續蔓延,很難說會不會有一天新疆成了IS的另一個據點?如果你是政府,你會怎麼辦?也只能檢舉、打擊極端化主義,對方在暗處你在明處,也只能靠政策註3,不許穿黑紗、不許強迫人參加宗教活動,條例一施行下去,外媒就開始說你就是強權、迫害宗教、壓迫民族。」

「這就是最糟糕的情況,當人們過於簡單用二元的方式來看新疆問題,只會加速對立,造成分裂越來越嚴重,因為外界不了解真相,只認識一個標籤化的中國。」當人們用現在這種衝突的方式在對話,幾乎等於完全沒有在溝通,只是在互相打壓、自說自話。

阿牧期待的是,當我們連一個地區有哪些民族都分不清楚,歷史脈絡都不夠理解的時候,先別談要支持誰的觀點,「不要急著貼標籤,誰是對、錯、正義?先把情況搞清楚,才有可能真正的去扭轉一些問題。」

是中國官方的「漢化教育」,讓「少數民族」的文化逐漸凋零嗎?

至於要談教育的問題,不只在新疆,同樣也發生在藏區,中國另一個以少數民族為主的地方。

其實所謂的「藏區」註4包含了西藏(西藏自治區)、青海省、甘肅省、一部分的四川省和雲南省,甚至還包括了印度控制的藏南地區。如果只看西藏自治區,在2010年的人口普查中,藏族有270萬人,占了90.48%;漢族24萬人,只占8.17%;若是看西藏自治區以外的藏區,藏人還是占了55.6%。

阿牧進一步解釋,跟台灣、或者說是漢人不一樣的是,傳統的藏族教育(新疆的維吾爾族也是),其實是寺院體系在負責(不論是藏傳佛教或是新疆的伊斯蘭教),「以前哪有什麼學校?都是到寺院接受品德培養,從小就要讀經、學算術、識字,一切都在寺院或是清真寺搞定,在過去,那兒才是教育的主體。」

不過,中國政府站在統治者的角色上,認為藏區是中國的土地,當然會想輸入漢族的文化,這也是免不了的。

「但是,政府是『強暴』你嗎?也不全是,當局也希望你能把自己的語言說好,還幫你編教材,留一部分校本課程(地方課程)開放給你編,但問題是,整個中國的教育水平相對落後,資源分配不均。當北京、上海的主流觀念還是考高分、上大學,整個體制對多元文化、對人性的思考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偏遠地區的教材內容和教學水平就可想而知了。走路都不穩的,怎麼可能會跑跳呢?」

阿牧強調,中國改革開放才30多年,剛剛解決了溫飽問題,社會轉型哪有那麼快,連沿海、東部經濟發達區域的鄉村基礎教育都還做不好,更別說西部偏遠地方的教育。

15943984607_aa3dc7a772_k
在藏區寺院外玩耍的小喇嘛|Photo Credit:BODHICITTACC BY 2.0

他有幾位藏族朋友提到,以前的藏語還是漢人教的,因為按著官方的教育系統,要當老師首先要有教師資格證,寺院的喇嘛怎麼可能有資格證呢?學校也不可能請喇嘛來教,所以,是老師又有資格證又會講藏語的,符合條件的人數就非常少。

換個角度想,在藏區和新疆施行的「漢化教育」,其實不能單純看成是藏族(維族)和漢人在文化、語言上衝突,只是在現代的社會脈絡下,語言這個「工具」顯得更加重要。當地人想要跟商業、文化靠得更近,自然也會想要學漢語。

「對於某部分的人,你不教他們(藏族、維族)漢語,他們可能還不開心。因為未來想做生意、要溝通大多還是以漢語為主要載體(這裡指的不是文化)。就像在台灣,大家想學英文一樣,難道今天英國還能靠語言來殖民我們嗎?就像今天在印度、菲律賓,英語成了競爭力的代表。」同樣的,在今天的維族或藏族裡,漢語講得好也就等於多了競爭力。

不過,阿牧最嚮往的,其實還是藏傳佛教和藏人那融為一體、那種發自內心的生活方式。

相較於在台灣,很多人拜拜都是求金榜題名、求個老公、求升官發財。但是藏人拜拜、轉山都是求世界和平,而且是真心誠意的在求世界和平,「我就會覺得天啊!你都窮成這個樣子了,怎麼不先想想自己的日子怎麼過?你在那邊在求世界和平也太誇張了吧?」

「藏人的那種精神狀態,那種質樸,那種鈍、笨、蠢、慢,都讓我覺得好喜歡,好感動。」阿牧說著說著,一臉好像自己又回到高原游牧的陶醉神色。

「都市裡的人,每天都是焦慮啊、各種壓力,跟自然、跟生命的狀態、跟生活的環境沒有連結;但是在高原,在牧場上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生活跟環境都是彼此連接的。」

阿牧舉例說,像是家裡有養氂牛的,夏天都會把公牛趕到山上去,為什麼?因為到了山上,牛才會變強壯,因為牛要打架的,還要跟狼去打架,這麼一來,那老弱病殘就會被淘汰掉了,整個族群才會強健。

「你說,牛打架難道不心疼嗎?當然心疼,打架打死了算誰的?就,就死了唄!那都是他們的財產,但他們覺得打死了就打死了,不會哭也不會鬧啊,因為這都是自然生活的一部分,這樣才能讓整個族群繼續成長、維持強壯。」

這種邏輯,這種哲學,是不是頗令人嚮往呢?不過隨著都市化、隨著經濟發展、全球化,這樣的高原文化已經不斷在凋零了。

才嫁到台灣沒多久,阿牧不只接觸了我們的閩南、客家文化,尤其對台灣東部的原住民族文化著迷,他說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前東台灣研究會董事長夏黎明老師在《編織花東新想像:十四個地方創新發展的故事》一書中曾提到的:

花東地區過去一直被認為是「後山」,相對於漢人、相對於中國大陸可能是後山,是偏遠地區。但如果,我們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海洋國家,對於面向著太平洋的台灣,花東其實是我們的「前山」。

最後,阿牧眼睛閃閃發亮地對著我說,「同樣的,今天我們看著青康藏高原,也不該是中國或是漢人所認知的邊疆,它是以喜馬拉雅文化發展出來的,它本來就是中心,而且有它自己的獨立性,只是在近代、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還處於短暫的不適應。」

「新疆,也是一樣,換個視角來看,它根本不是漢人口中的邊陲,它是亞歐的中心,它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地方,當你試著重新去解讀新疆問題,看到的,可能會是新疆的機會。」

是啊,拿掉各種標籤,不再侷限於二元的對立,一起試著重新去認識新疆和藏區。

同樣的,像這樣從地域去反思,對文化、對人的思考,我們這一代,也可以為台灣找出新的定位。

[附註1]民族主義(Nationalism)亦稱國族主義或國民主義,為包含民族、人種、與國家三種認同在內的意識形態,其主張具體來說是:民族為「國家存續之唯一合法基礎」,以及「各民族有自決建國之權」。然而,當「民族主義」一詞涉及以政治活動(或軍事)支持其主張,在極端的情況下甚至包含「種族清洗」。在現代,「民族主義」常被解釋為負面的含義。

[附註2]泛突厥主義是由十九世紀的韃靼知識分子萌發的文化和政治統一民族主義運動,主要目標是在政治、文化、語言上統一突厥語民族,建立一個西起亞得里亞海、東至中國新疆、甘肅和青海的「大突厥國」。泛突厥主義者在新疆有一定影響,一直稱其為東突厥斯坦。(延伸閱讀:我的東突,你的新疆:維吾爾族與中國民族主義的的歷史情仇

[附註3]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第12屆人大常委會在今年推出《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去極端化條例》,並於4月1日起生效。具體來說,包括以下言論和行為都被禁止:(條例全文請點此)

  • 干涉他人宗教信仰自由,強迫他人參加宗教活動
  • 將清真概念擴大到清真食品領域之外的其他領域,藉不清真之名排斥、干預他人世俗生活
  • 自己或強迫他人穿戴蒙面罩袍、佩戴極端化標誌
  • 不允許子女接受國民教育,妨礙國家教育制度實施
  • 以非正常蓄鬚、起名渲染宗教狂熱等

[附註4]所謂的「藏區」簡單來說有兩種定義,最狹義的就是單指現在的「西藏自治區」。最廣義的就是以三個部份組成,「安多」指的是現在的青海省、甘肅省南部,「康區」是現在的四川省西部、拉薩以東的西藏自治區還有一小部分雲南省北部,「衛藏」則是指拉薩以西西藏自治區。

另外,過去台灣教科書所教的「青康藏高原」現在已改為「青藏高原」,因為中國大陸在1955年將原本的「西康省」撤銷,金沙江以東各縣劃歸四川省,金沙江以西各縣劃歸西藏自治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