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當我們對「新疆人」的認識只有標籤,那還談什麼國際觀?

【專訪】當我們對「新疆人」的認識只有標籤,那還談什麼國際觀?
Photo Credit: 關鍵評論網 / 羊正鈺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的語言只有「標籤」,我們認識一個地方、人、事、物的開始或許是標籤,但想要真的理解就必須先放下標籤。

阿牧期待的是,當我們連一個地區有哪些民族都分不清楚,歷史脈絡都不夠理解的時候,先別談要支持誰的觀點,「不要急著貼標籤,誰是對、錯、正義?先把情況搞清楚,才有可能真正的去扭轉一些問題。」

是中國官方的「漢化教育」,讓「少數民族」的文化逐漸凋零嗎?

至於要談教育的問題,不只在新疆,同樣也發生在藏區,中國另一個以少數民族為主的地方。

其實所謂的「藏區」註4包含了西藏(西藏自治區)、青海省、甘肅省、一部分的四川省和雲南省,甚至還包括了印度控制的藏南地區。如果只看西藏自治區,在2010年的人口普查中,藏族有270萬人,占了90.48%;漢族24萬人,只占8.17%;若是看西藏自治區以外的藏區,藏人還是占了55.6%。

阿牧進一步解釋,跟台灣、或者說是漢人不一樣的是,傳統的藏族教育(新疆的維吾爾族也是),其實是寺院體系在負責(不論是藏傳佛教或是新疆的伊斯蘭教),「以前哪有什麼學校?都是到寺院接受品德培養,從小就要讀經、學算術、識字,一切都在寺院或是清真寺搞定,在過去,那兒才是教育的主體。」

不過,中國政府站在統治者的角色上,認為藏區是中國的土地,當然會想輸入漢族的文化,這也是免不了的。

「但是,政府是『強暴』你嗎?也不全是,當局也希望你能把自己的語言說好,還幫你編教材,留一部分校本課程(地方課程)開放給你編,但問題是,整個中國的教育水平相對落後,資源分配不均。當北京、上海的主流觀念還是考高分、上大學,整個體制對多元文化、對人性的思考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偏遠地區的教材內容和教學水平就可想而知了。走路都不穩的,怎麼可能會跑跳呢?」

阿牧強調,中國改革開放才30多年,剛剛解決了溫飽問題,社會轉型哪有那麼快,連沿海、東部經濟發達區域的鄉村基礎教育都還做不好,更別說西部偏遠地方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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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藏區寺院外玩耍的小喇嘛|Photo Credit:BODHICITTACC BY 2.0

他有幾位藏族朋友提到,以前的藏語還是漢人教的,因為按著官方的教育系統,要當老師首先要有教師資格證,寺院的喇嘛怎麼可能有資格證呢?學校也不可能請喇嘛來教,所以,是老師又有資格證又會講藏語的,符合條件的人數就非常少。

換個角度想,在藏區和新疆施行的「漢化教育」,其實不能單純看成是藏族(維族)和漢人在文化、語言上衝突,只是在現代的社會脈絡下,語言這個「工具」顯得更加重要。當地人想要跟商業、文化靠得更近,自然也會想要學漢語。

「對於某部分的人,你不教他們(藏族、維族)漢語,他們可能還不開心。因為未來想做生意、要溝通大多還是以漢語為主要載體(這裡指的不是文化)。就像在台灣,大家想學英文一樣,難道今天英國還能靠語言來殖民我們嗎?就像今天在印度、菲律賓,英語成了競爭力的代表。」同樣的,在今天的維族或藏族裡,漢語講得好也就等於多了競爭力。

不過,阿牧最嚮往的,其實還是藏傳佛教和藏人那融為一體、那種發自內心的生活方式。

相較於在台灣,很多人拜拜都是求金榜題名、求個老公、求升官發財。但是藏人拜拜、轉山都是求世界和平,而且是真心誠意的在求世界和平,「我就會覺得天啊!你都窮成這個樣子了,怎麼不先想想自己的日子怎麼過?你在那邊在求世界和平也太誇張了吧?」

「藏人的那種精神狀態,那種質樸,那種鈍、笨、蠢、慢,都讓我覺得好喜歡,好感動。」阿牧說著說著,一臉好像自己又回到高原游牧的陶醉神色。

「都市裡的人,每天都是焦慮啊、各種壓力,跟自然、跟生命的狀態、跟生活的環境沒有連結;但是在高原,在牧場上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生活跟環境都是彼此連接的。」

阿牧舉例說,像是家裡有養氂牛的,夏天都會把公牛趕到山上去,為什麼?因為到了山上,牛才會變強壯,因為牛要打架的,還要跟狼去打架,這麼一來,那老弱病殘就會被淘汰掉了,整個族群才會強健。

「你說,牛打架難道不心疼嗎?當然心疼,打架打死了算誰的?就,就死了唄!那都是他們的財產,但他們覺得打死了就打死了,不會哭也不會鬧啊,因為這都是自然生活的一部分,這樣才能讓整個族群繼續成長、維持強壯。」

這種邏輯,這種哲學,是不是頗令人嚮往呢?不過隨著都市化、隨著經濟發展、全球化,這樣的高原文化已經不斷在凋零了。

才嫁到台灣沒多久,阿牧不只接觸了我們的閩南、客家文化,尤其對台灣東部的原住民族文化著迷,他說自己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前東台灣研究會董事長夏黎明老師在《編織花東新想像:十四個地方創新發展的故事》一書中曾提到的:

花東地區過去一直被認為是「後山」,相對於漢人、相對於中國大陸可能是後山,是偏遠地區。但如果,我們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海洋國家,對於面向著太平洋的台灣,花東其實是我們的「前山」。

最後,阿牧眼睛閃閃發亮地對著我說,「同樣的,今天我們看著青康藏高原,也不該是中國或是漢人所認知的邊疆,它是以喜馬拉雅文化發展出來的,它本來就是中心,而且有它自己的獨立性,只是在近代、在現代化的過程中,還處於短暫的不適應。」

「新疆,也是一樣,換個視角來看,它根本不是漢人口中的邊陲,它是亞歐的中心,它是中西文化交融的地方,當你試著重新去解讀新疆問題,看到的,可能會是新疆的機會。」

是啊,拿掉各種標籤,不再侷限於二元的對立,一起試著重新去認識新疆和藏區。

同樣的,像這樣從地域去反思,對文化、對人的思考,我們這一代,也可以為台灣找出新的定位。

[附註1]民族主義(Nationalism)亦稱國族主義或國民主義,為包含民族、人種、與國家三種認同在內的意識形態,其主張具體來說是:民族為「國家存續之唯一合法基礎」,以及「各民族有自決建國之權」。然而,當「民族主義」一詞涉及以政治活動(或軍事)支持其主張,在極端的情況下甚至包含「種族清洗」。在現代,「民族主義」常被解釋為負面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