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潮州人的「潮州糜」情意結

馬來西亞潮州人的「潮州糜」情意結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金寶老街「德興棧」雜貨店是潮州人開的,小時記得它有個印裔店員,說的潮州話比我們都溜。你要沒看到他真人,准以爲他是地道的潮州大兄。

文:黃進發

我是潮州人,但不是那種每日甚至每週必吃潮州「粥」的人;現在不是,小時也不是。然而,我對潮州「粥」的確有一種情意結。

我去吃潮州「粥」時,常會和老闆說潮州話,如果遇上老闆是潮州人,我們就會繼續互問祖籍。看到招牌或菜單上寫「潮州糜」時,我會很高興,因爲潮州話不用「粥」這個字,用的是晋惠帝那句名言「何不食肉糜」的「糜」字。

我自認是個自由派,爲什麽我會在意賣潮州糜的是不是潮州人、或說不說潮州話呢?

當中真的有點初始(premordial)感情存在。小時候,我們家是方圓十裡內兩戶說潮語的家庭——另一戶就是我堂伯的妻舅一家。在金寶這個小鎮,小一到中五在培元這所98%以上華裔的學校,我印象中竟然沒有遇上一個潮州同學,可見我潮州之人丁單薄。

我怎麽知道自己是潮州人呢?我和其他華人有別的亞族群標誌(sub-ethnic markers)是什麽呢?

一曰語言。先父是普寧人,先母是潮陽人,我們在家都說潮語,一出外自動轉爲粵語、華語、馬來語與英語。父母雙方親戚當然也都說潮語,所以,每逢年節、婚喪,大家都說潮州話,以社會化保存語言能力。不過,我們的潮州話大概已不能說是普寧還是潮陽口音,都已混同。更關鍵的是,我們詞彙有限,比較抽象的概念都要用華語來表達,潮語其實已經不完整。

有趣的是,先叔出生於中國,童年後才來馬來西亞,並且住在潮州人聚居的安順十支碑,可是他在口語中並不說「但是」,而總說「tapi」,語言流失之速,並不始於來馬的第三代。

二曰飲食。除了不時會吃潮州糜,潮州麵條,潮州粿和一些潮式菜肴,並且早餐吃飯,我們家的飲食習慣其實不很潮州,連功夫茶也沒有喝;但已足够讓我們知道潮州糜和廣東粥的分別。兩年前去汕頭,吃到「普寧豆幹」,才知道豆幹是普寧名産,心裡還有一點激動。

三曰祭祀。因爲祖墳上清楚寫著「普寧縣西社鄉」,我很早就知道自己父系祖先來自何處。不過,更明顯的是,媽媽最重視的怡保「天后宮」就是外籍人口中的潮州廟。廟裡的道姑都說潮州話,厨房裡以前更擺滿各種讓人不能停箸的各種小菜,讓你一碗碗的白糜往嘴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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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曰社團。我們家搬去金寶後,先父還維持了安順兩個社團的會籍:廣東會館和韓江公會。小時候,我們每年都會去會館一次,領獎學金。對我們而言,社團(一如家教協會)的最基本功能真的還是頒發獎學金。後來上中學後,成績不再是前三名,我們就沒有踏足會館了。

因爲知道自己方言群人丁單薄,或者說沒有機會在外講潮州話,遇上「自己人」總會覺得分外親切。近年先父母故世後,說潮州話更多了一種和自己生命源頭維持聯繫的感覺。

所以,遇上不能通潮州話的潮州「粥」老闆,或者去到信衆已經多講廣州話的吉隆坡舊巴生路天后宮,總會若有所失的遺憾。或許對我來說,潮州糜店和潮州廟,都是變相、現成的小潮州會館,是我去聽自己熟悉母語方言的場所。沒有了潮州話,它們都失色了。

那麽,我這聽到潮州話甚至遇上潮州自己人的感性期待,對潮州糜店(甚至潮州廟)合理嗎?

常常有人認爲,華校提供的不只是語文教育,而是文化教育,推而廣之,就必須是以華人師生爲主才正宗。馬來人就算是北大中文系畢業,也不能做華文獨中校長。

這種期待和我的潮州糜情意結有什麽分別呢?

於是我問自己:如果要求賣潮州糜的都說潮州話,甚至還是潮州人,這合理嗎?

身爲食客,我當然可以要求語言作爲堂食氣氛的條件之一,覺得聽到潮語的潮州糜店特別親切;可是,除此之外,語言和菜系的味道有關係嗎?或許。要掌握一個菜系的精粹,可能需要掌握有關菜系本源社群的語言。

然而,不熟悉語言而依舊能够烹調出菜肴神韵,也完全是有可能的—有什麽研究發現聾啞人士不能成爲名厨?因此,如果味道是我的評估標準,那麽只要潮州糜和小菜好吃,糜檔主人說不說潮州話就變成次要了。

那麽要求潮州人才能够賣潮州糜呢?我就完全覺得不合理了。金寶老街「德興棧」雜貨店是潮州人開的,小時記得它有個印裔店員,說的潮州話比我們都溜。你要沒看到他真人,准以爲他是地道的潮州大兄。

想像這位老兄有一天開店賣潮州糜,我和他閑聊:「阿兄,汝eh潮州話真價强,汝是潮州地過人?」而他答:「吾不是潮州人,我祖先是印度Tamil州府來eh。」我因此判斷他煮的潮州糜不會好吃,這合理嗎?

爲什麽我的要求不合理呢?因爲他祖先來自哪里不是他能够改變的,與他能力無關。用他不能决定並且不相關的條件來要求他,從一個角度去看,是人與人之間平等待遇的問題:他受到了歧視。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這是人的選擇與能動性(agency)的問題。如果我們與生俱來的屬性將决定我們人生能做什麽,人生何其狹窄?社會何其封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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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調與生俱來或者不易改變的屬性,譬如血統和信仰,往往骨子裡是保護主義。如果非潮州人煮的潮州糜不吃,其實就是在保護潮州籍的潮州糜老闆或員工。如果進一步擴張到凡我潮州人正餐非吃潮州糜不可,類似許多宗教繁瑣的飲食限制,那麽就是在建立一個潮州人的飲食自足經濟體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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