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賈寶玉愛的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寶釵?

為何賈寶玉愛的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寶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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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看來,寶玉與寶釵不能圓滿相處當別有蹊蹺,也就是說,作為性別認同障礙者形象的寶玉,其天性即與寶釵無法相容。要之,黛玉與寶玉的一拍即合是與生俱來的,而寶釵的氣質卻恰恰與其相反,這才導致了這一眾人皆悲的結果。

文:合山究

被視作戀愛小說之最高峰的《紅樓夢》,其最精采最核心的部分,無疑要數對賈寶玉與林黛玉、薛寶釵之間的三角戀愛的描寫。在分析這三人的戀愛之前,首先讓我針對①賈家中究竟住著多少美少女、②為何我會把寶玉的戀愛對象範圍縮小至此二人的這兩個問題,作一個簡潔的說明。

說起美少女的人數,首先可數出太虛幻境的簿冊所記賈家三十六位絕世佳人,即生於金陵(南京)並被譽為金陵十二釵、十二副釵、十二又副釵。此外,加上脂硯齋評語中所提到的三副十二釵、四副十二釵,總人數多達到六十餘人。而除了主要女性人物形象之外,如果再加上書中有姓有名的丫鬟及其他次要女性人物,總人數更是達到了將近九十人。而且其中多數人物都居住於大觀園這個主要舞臺之中。

那麼,到底又有多少美女曾與寶玉戀愛過呢? 如果把戀愛的定義放到博愛這一角度來看的話,由於寶玉對於身分卑微的女性也很溫柔在意,理論上來講無論與誰都有可能談戀愛。但是對於賈家來說,真正能夠與寶玉談上一場對等的戀愛,甚至是與之結婚並成為正妻候選人,在稍加甄選之後就可知沒有幾個人能符合這一條件了。

首先,根據當時「同姓不婚」的婚姻制度規定,寶玉是無法與堂兄妹結婚的。在把賈迎春、賈探春、賈惜春等賈家小姐們排除後,剩下的表兄妹中只有薛寶釵、林黛玉、史湘雲、李紋、李綺、薛寶琴、邢岫煙七人可以成為寶玉的正妻候補。然而,李紋以下諸女子,不但門第稍遜,與寶玉的關係也相對疏遠。其中,薛寶釵的堂妹薛寶琴雖然有曾被想過許配給寶玉的念頭,但卻因已和梅翰林之子婚約在先只得放棄。

同樣,李紈堂妹李紋也早已定親。此外,寶玉的母親王夫人還曾考慮過讓李紋妹妹李綺嫁給甄寶玉。至於邢夫人的侄女邢岫煙則在續作中(第八十一回之後)嫁給了薛寶琴的哥哥薛蝌。如此一來,剩下的其他人身分都不外乎是丫鬟。雖然寶玉一人就有近二十名丫鬟服侍,但是無論這些丫鬟們如何受到寶玉的疼愛,即使能許給寶玉也就只能做妾陪房。因此,雖然賈家與大觀園中來往著眾多美少女,但能夠有資格成為寶玉夫人的,卻只有居住於大觀園內的林黛玉、薛寶釵及住在其附近並時常往來於賈家與大觀園的史湘雲三人而已。

然而,在此三人中還可以進一步排除一名,那就是史湘雲。這是因為史湘雲一開始並不住在大觀園,所以比起寶釵、黛玉二人,與寶玉的親密程度上就要稍遜一籌。如此一來,在寶玉身邊並受到賈母疼愛的薛寶釵與林黛玉,也就成為了寶玉夫人的最終人選。要之,《紅樓夢》中雖然穿插了諸多美少女與賈寶玉之間產生愛恨糾葛、情感沉浮的小插曲,然在小說設定的大環境之下,畢竟只有薛寶釵、林黛玉這對宿命情敵才是寶玉戀愛的真正對象。結果是寶釵最後勝出成為寶玉夫人,黛玉因情而殤,然逝也悲勝也悲,黛玉一顰一笑最終還是永遠銘刻在了寶玉心中,導致寶玉最後還是拋棄寶釵選擇出家逃避。也正因如此,才不乏有學者認為《紅樓夢》是一部以描寫賈寶玉與林黛玉之悲戀的情愛小說。

林黛玉、薛寶釵是什麼樣的女性形象

那麼,被設定為賈寶玉戀愛對象的林黛玉與薛寶釵,又是兩位什麼樣的人物形象呢? 作為《紅樓夢》女主角這兩個形象可以說已經鼎鼎有名了,本無須於此再作贅言。然而,考慮到一些不太熟悉《紅樓夢》的讀者,還是讓我於下對這兩個人物形象性格情感之異同做一些簡單的分析吧。

首先,在年齡設定上,林黛玉比寶玉小一歲,而薛寶釵比寶玉大兩歲。

其次在容貌上,林黛玉身材苗條,貌若西施,清純似水。寶釵則身態豐韻,舉止如楊貴妃。雖然二人類型迥異,但都不失為絕代佳人。

舉止上,黛玉我行我素,自然灑脫,柔弱之中又暗含奔放。而寶釵卻是端莊典雅,舉止穩重。

言辭上,黛玉從不掩飾自己的心理起伏,直來直去,一針見血甚至尖酸刻薄;而寶釵卻深謀遠慮,小心謹慎。

二人在文學才能上,黛玉天資聰穎,是個天生的詩中高手,而寶釵雖然也極富詩才但卻深藏不露。

性格方面,黛玉雖然純真率直,但也有乖戾不正、孤高超俗的一面。而寶釵卻是溫和穩重,深得中庸之道,八面玲瓏,坦然大方。

健康方面,黛玉身體羸弱,多愁多病,長期患有肺癆,一看即是位非長命人。而寶釵卻健康朝氣,安定堅強。

家庭方面,黛玉父母早亡後被賈家的祖母(賈母史太君)收養,是一位孑然一身的不幸女子。而寶釵卻同母親和哥哥一起,隨著自己姨媽(寶玉的母親王夫人)住進了賈家並過著相對優越的生活,但同時又是一位外賢內惠的端莊女子。

兩相對比之下,不難看出,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越是接近尾聲,黛玉就越來越不被眾人看好,而寶釵卻越來越得到賈家的信賴與好評。與之平行的是,隨著為寶釵說好話的人越來越多,黛玉的病也愈加沉重。與之相反的是,寶玉心中愛情的天平,不是隨眾人之口倒向了寶釵,卻是逐漸偏向黛玉,並且兩人之間的感情日益加深、最終導致無法自拔,陰陽兩分。

賈寶玉戀愛的特徵——從友情發展為戀愛

提到戀愛的種類,司湯達在《戀愛論》中曾以形式區分的方法將其歸納為「激情戀愛」、「趣味戀愛」、「身體戀愛」、「虛榮戀愛」等類型。不過,我認為賈寶玉戀愛是一種只屬於性別認同障礙者的、十分特殊的類型,不能以從人世間普通戀愛的角度去研究。對於這一問題,雖然在前文也多少已經有過一些觸及,然而在此,我想來再做一個較全面的、系統的分析與論證。

首先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賈寶玉的戀愛,或是基於友情,或是因交友程度加深而轉變成戀愛意識,都沒有與對方發生過性愛關係。這是因為賈寶玉雖是男兒之身,但是卻有一顆女兒之「心」。所以,在戀愛對象都是女性的這種情況下,他與對方的戀愛最終也就只能演變成一種更類似於「同性」友情的無性之愛(下文簡稱其為「友情之愛」)。

不過,無論是對普通人還是性別認同障礙者,戀愛的過程應該還都是大同小異的。為了便於說明,我將賈寶玉戀愛程式做了一個梳理排列於下,以供參考:

  • 從與異性(雖說是異性,但是對於寶玉來說應該屬於同性的女性)玩伴關係中產生友情。
  • 在關係好的玩伴之間萌生友情之愛。
  • 隨著友情之愛的加深,兩人達到一種情投意合的境界。
  • 萌生愛情,進入了戀愛狀態。
  • 萌發出強烈希望於對方結婚(無性之純精神婚姻)的念頭。

賈寶玉與女性的交友的動機,無疑出發於一種希望親近那些「同性」夥伴的心理。而如前所述,由於寶玉「體貼」入微,很容易獲取女孩的芳心,成為朋友,又進一步演變成類似一種「同性」的友情之愛,達到一種心有靈犀的狀態,難捨難分,於是進一步再演變成了所謂的戀愛了。

然而,這一戀愛的整個過程其實都與對方之性的魅力和性愛幻想毫無關聯,歸根到柢,不過是一種友情的深化。即使是最後談婚論嫁的階段,賈寶玉還是希望將友情之愛的形態轉換為結婚形態,甚至幻想將這種無性的關係永遠維持下去。

在戀愛中「情投意合」的重要性

賈寶玉的戀愛至結婚,我認為,對於他來說最重要的③之「兩人達到一種情投意合的境界」。確實,對於戀愛與結婚來說,「情投意合」或是「心心相印」乃是天經地義。然而,對於寶玉這樣的性別認同障礙者形象來說,這就反而成為了一個最不容易到達的境界。

大家都知道,即使是在現代社會,男性在面對戀愛或是結婚時,一般也會比較重視對方的容貌、能力、財產、健康、出身、門第等等。當然,也不乏有傾心於那些與自己性格完全相反的,或是擁有自己所沒有的、可以幫助自己成長的情況。然而,我認為寶玉的婚戀並不屬於上述一般模式。作為當時社會的一般觀念,「男女有別」、「夫婦有別」,即男女雙方需要分擔社會給予自己的性別任務,而在寶玉的婚戀之中毫無這種對於一般士大夫所應有的、理所當然的自覺意識。他總是希望自己畢生都能持續一種與相處愉快、情投意合之人以及相互認同的知心朋友保持一種開心玩耍的生活狀態。

對於寶玉而言,最重要的結婚條件,是對方不要求他履行社會所規定的男性義務,當然也包括性別義務與社會地位等等。如果對方不能對這一條件予以認可,也當然就無法成為寶玉心中的結婚對象。也就是說,在選擇自己的意中人時,寶玉本人持有一種很強烈的、非現實的自主心理。這與現代之自由戀愛竟不無幾分相似之處。

那麼,能與寶玉達到「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狀態的女性,又到底是誰呢? 想必除了林黛玉之外也別無他人了。這可反映在曹雪芹在描寫對寶玉與諸女子交往時所選擇的語言之上。要之,除了黛玉,即使是薛寶釵與史湘雲身上,曹雪芹也沒有用過諸如 「情投意合」、「情意相投」、「心情相對」、「情發一心」、「一個心」等詞語去形容他們之間的感情。由此亦就可看出作者的良苦用心。

以下就讓我們來看看幾段具體的寶黛戀愛的描寫。在第二十九回中,作者形容林黛玉道:

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癡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

第六十四回云:

「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將來使我……」說到這裡,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嚥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死,卻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為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為好,因而轉急為悲,早已滾下淚來。

從上兩則文字可以看出,對於寶玉來說,戀愛乃至結婚之最重要的條件之「情投意合」、「心情相對」,只適用於林黛玉。而其他的世俗的擇偶標準,諸如容貌家世、健康開朗、家務理財等等,對於寶玉來說不僅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成為了他與黛玉結婚之巨大障礙,給他帶來的只能說是痛苦與折磨了。

寶玉與黛玉共通的「癡情」

那麼,寶玉與黛玉為何會如此的「情投意合」呢? 他又為何會對這樣一個體弱多病又神經兮兮、性格「乖僻」的黛玉如此著迷呢? 其中要注意的是,他的愛情,不同於一般人之追崇奇人異士的心理,乃是因為其與黛玉已經達到了一種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境界。我認為,寶玉與黛玉由於都擁有異於常人的性情,即「癡情」、「癡病」(第三十二回脂批回末總評云:「寶玉黛玉之癡情癡性,行文如繪」),互相都以「癡情」來最為評判事物的基準及行為規範,所以互相才會變得如此心心相印並且難捨難分。

到底何謂「癡情」? 究其根本,寶黛之間所謂的「癡情」,就是以不把世俗功名以及榮華富貴等價值觀作為自己判斷事物的依據,也不受所謂的世間正統封建禮教所約束。此外,他們的內心也沒有被貪財好色之類的勢利行為所毒害。換而言之,也就是是一種「情癡情種」所應該懷有的純真廉潔、天真爛漫的情感。再詳細一點說,就是一種純潔無邪的真性情,是一種未被男權社會為根基的、世俗社會中既成的道德法則和觀念所污染,也未被一般男性思維方式以及行為模式所左右的性情。我認為,這便是《紅樓夢》所云的「兒女之真情」。

由此可看出,從廣義上說,寶玉其實愛的不僅僅是林黛玉一人,對於作為林黛玉替身的晴雯、紫鵑以及女伶芳官等諸位與眾不同的女性,寶玉也無一例外把她們當作自己的知己予以百般憐愛。究其原因,亦不外乎是因為那些女子們都擁有著反抗禮教社會及世俗常識的奔放性格,身上都帶有一種不受男權社會規則所束縛之「兒女之真情」的緣故。

寶玉的戀情偏向黛玉的原因

另一方面,薛寶釵與林黛玉不同,不但身心健康,而且還擁有健全的社會常識以及賢惠情操。如果從操理家內家外務等方面來看,恐怕誰都會覺得在婚姻大事上寶釵肯定是不二人選。然而,偏偏寶玉卻不這麼想。他雖然被迫與寶釵結為了夫妻,但始終沒能與她達到心靈相通、兩情相悅的狀態,最終還是拋棄了家庭並選擇了出家逃避。寶玉與寶釵在結婚之前交往甚密,並且也常常為其美貌智識所傾倒。為何在結婚之後,二人卻始終無法圓滿相處呢?

對此,一般的解釋為:雖然林黛玉紅顏薄命,但寶玉對於這位意中之人的用情太深,以至於無論如何也難以忘卻。同時,寶玉也無法從背叛黛玉而與寶釵結婚後所產生的羞愧之情解脫出來。確實,無法與意中之人結婚而導致對其念念不忘的現象在現實中也十分常見,且這種現象因為比一般婚姻更富有浪漫色彩,更是常常被選作為文學素材。

只是上述的這種解釋亦有難解之處。如女伶藕官曾提到過「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為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丟開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禮,死者反不安了」,對這句話,寶玉不由自主地歡喜悲歎,稱奇道絕(第五十八回)。如果真如藕官所云,寶玉在與寶釵結婚之後,雖然忘不了黛玉,但也並不妨礙他與寶釵的幸福生活。而寶玉卻未如藕官所云,最終捨棄了家庭之後並皈依佛門。而這一行為,對於寶釵來說,難道又非一個無情無義之舉嗎?

在我看來,寶玉與寶釵不能圓滿相處當別有蹊蹺,也就是說,作為性別認同障礙者形象的寶玉,其天性即與寶釵無法相容。要之,黛玉與寶玉的一拍即合是與生俱來的,而寶釵的氣質卻恰恰與其相反,這才導致了這一眾人皆悲的結果。因此,在寶玉看來,知書達禮、賢淑良惠等寶釵的這些旁人所謂的種種優點,反倒成為了寶玉無法與其融洽相處之最大要因。我將這些因素大致歸納為以下三大點:

  1. 寶釵以儒教宣揚的婦道貞操為重,同時又擁有作為女子應當具備的婦德,是一名讓人無從挑剔的出色女性。
  2. 寶釵不像黛玉般 「癡情」,也不會根據女性自然而發的「兒女真情」去行事,而是遵從社會上的一般常識觀念,察言觀色,而且盡可能循規蹈距,量力而為。
  3. 寶釵相信自己的一切所為均是為了寶玉著想,希望將其改變為一名能夠獨當一面、精明能幹的士大夫。因此,她經常以所謂的「正言」、「正路」對其進行勸諫。

上述三點,如果還只是停留在友情階段,對寶玉來說還是可以忍受的。然而一旦進入了婚戀階段,這便成為了阻礙性別認同障礙者的寶玉與其到達「心之一致」(「一個心」)狀態的巨大要因。其中,③之以要求寶玉履行作為男性之社會義務為最甚。我認為,這是阻礙寶玉與寶釵無法達到心靈相通的最大因素,下舉數例予以說明。

第三十二回,有一段描寫薛寶釵與史湘雲等規勸寶玉多學習經國濟世之學問並積極與達官貴人多加交流,寶玉則以林黛玉為擋箭牌予以反駁。這段文字可以說極為典型地凸顯出寶玉與這幾位姑娘之間的性情異同,其文如下:

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麼!」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姐妹屋裡坐坐,我這裡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 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帳話。」

又第三十六回,在大觀園中整日遊手好閒的寶玉受到寶釵規勸後,說了如下一段話:

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眾人見他如此瘋癲,也都不向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由此可知,寶玉的生活圈本來就脫離於男權社會之外,所以無論旁人如何要求他像男人一樣變得成熟可靠或是履行男性的社會義務,自知無法改變自己的寶玉也就只有選擇逃避。要之,越是規促寶玉進步就越讓他感到生不如死,成為其無法根治的一個痛點。在這一環境之下,承認現實之自我存在的林黛玉,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寶玉的意中人。而與之相反,薛寶釵與史湘雲,則不可能成為寶玉心中的結婚對象。雖然看起來寶玉苦戀黛玉似乎是故意抗拒周圍人的一面,其實對於寶玉來說,除了黛玉,他再也無法與他人到達心靈相通的境界了。

過去曾認為寶玉之所以拋棄寶釵與麝月而選擇出家隱遁,是由於其性情之中含有一種無法為世間所容忍的乖戾之氣。對於此,庚辰本第二十一回脂批云:

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為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三大病也。寶玉有此世人莫忍為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為僧哉? 此寶玉一生偏僻處。

「懸崖撒手」乃一句禪語,見用於《景德傳燈錄》、《碧巖錄》等禪籍。其意為「抱著撒手跌落懸崖的決心行事」。脂評認為寶玉天性含有一種絕情之毒,然而,寶玉果真是如此無情無義嗎?對於這一評價,至少根據我的研究是無法予以贊允的。在我看來,不但世間誤解了寶玉,連脂硯齋也沒能完全把握到寶玉的真正本質。我始終認為,寶玉並不是對寶釵或麝月失望而拋棄她們,而是因為自己作為性別認同障礙者,無論是在家庭還是在社會均無法履行一個作為男性應該承擔的責任與義務,最終也只能無奈選擇「懸崖撒手」,出家逃避。我認為這才是一個相對合理的解釋。

總而言之,如果不從性別認同障礙者的角度去分析寶玉的戀愛及心理的話,就會對小說中的很多描寫感到雲裡霧裡,無法予以一個清晰的闡釋。

寶玉的戀愛特徵——「博愛」還是「專愛」?

關於寶玉的戀愛到底是屬於將自己的愛情分給多位女性的「博愛」,還是屬於將自己的愛情全部傾注於一名女性的「專愛」這一問題,常常會引起爭論。依我看來,寶玉的戀愛基本上屬於「博愛」。然而,寶玉的「博愛」與我們所謂的色鬼或是好色之徒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愛中並不帶有性衝動或是情色欲望,而更像是一種關係親密的玩伴之間的友情,或是在此基礎上深化後的友愛。並且,寶玉在自己心中認為這是一種女性之間所特有的友情之愛。因此,他雖然被世間認為是一位多情多愛的花花公子般的人物,但是他的情全部都出發於友情,同時又止於友情。

那麼,如果要說寶玉的愛中不存在「專愛」,那也是不正確的。當友情之愛進一步加深,便達到了一種心靈相通的狀態,也就是所謂的「專愛」狀態。我認為對於賈寶玉而言,只有林黛玉與他的關係到達了這種狀態。因此,他既有「博愛」的一面,也有「專愛」的一面。而在寶玉的眾多愛戀之中,只有對於林黛玉的愛屬於「專愛」,對於其他眾多的女性來說,基本上都屬於「博愛」。

書籍介紹

《《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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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合山究
譯者:陳翀

日本紅學界最新研究成果《《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探討經典名著《紅樓夢》,解讀作者曹雪芹。

合山究教授的專著《《紅樓夢》新解》是日本紅學界最新的研究成果。書中大膽地以主人公賈寶玉為性別認同障礙患者的觀點,探討紅樓夢作為一部「性同一性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之文學地位。

作者合山究以此前漢學界從未採用的心理學分析,以性別認同障礙(GID)剖析賈寶玉的人格特徵、行為舉止等,以此解釋《紅樓夢》中眾多疑團。他更深入探討《紅樓夢》的結構及中心情節,找出此經典巨著的真正主題及曹雪芹的創作意圖。

在《《紅樓夢》新解》一書中,合山究教授認為過去文學分析常以社會小說或政治批判小說的觀點出發,將賈寶玉看成一位没有男人氣概的軟弱形象。實際上《紅樓夢》描寫的是一位無法適應當時的男權社會、帶有今日之性別認同障礙者特徵的富貴人家子弟,爲了擺脱窮愁落魄的心理壓力,以自己少年時代所經歷過了某些快樂生活片段爲素材,加以文學的想像所創作的一部虛構小說。主要舞臺之大觀園女兒國乃是一個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烏托邦,書中的情節也著眼於「閨中之情」,以描寫賈寶玉與衆女子之交遊場景爲主體。合山究教授表示這部小說可說是具有性別認同障礙者傾向的曹雪芹,試圖通過賈寶玉這一人物形象的塑造,營造出一個滿足自己心中憧憬的與美麗如仙的佳人相伴的烏托邦。因此,《紅樓夢》乃是一部虛構的「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

《紅樓夢》新解:一部「性別認同障礙者」的烏托邦小說_-_ISBN97895708
Photo Credit: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