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到沖繩、媽祖到祇園祭,野島剛《台灣十年大變局》讀後感

從台灣到沖繩、媽祖到祇園祭,野島剛《台灣十年大變局》讀後感
Photo Credit:截自三民網路書店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們開始將「媽祖」與「祇園祭」放在同一個平台上認真思考的時候,或許就是我們真正走向國際的時候。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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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豬木郎馬蜂

抽屜裡的書稿

在台灣,有哪位學者有能力(或膽識)先後撰寫對「故宮」、「清明上河圖」的研究,接著卻又轉去做「蔣介石」、「捷安特」的研究?這是不可能的。

在學術專業分工精密化的今天,任何這樣做的舉措,除非他本身是個學閥,否則只會使他遭到學界放逐。想像今天蘋果公司宣布將投入有機農業領域,開始生產優質的「蘋果」,會不會讓人感覺有點「詭異」?或是質疑它為何不好好「專注於本行」(儘管我相信,若是蘋果公司的話,種出來的蘋果或許還是很不錯的)?

在這種知識社群的背景下,結果只有學院體制外的人,還擁有這種「自由」,可以上下古今任意穿梭,探討他真正感興趣的課題。

很久以前曾經聽過一句諺語,大意類似是:一位真正優秀的記者,抽屜裡一定擺著幾份隨時準備出版的書稿。當時我還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才逐漸明白,因為記者總是走在社會百態的最前線,他們最容易、也最有機會接觸到一般人想像不到的光怪陸離。

可是,或許由於政治意識形態、或者僅僅是因為總編的癖好,導致有很多的「感觸」根本無從發揮、根本不能形諸報導。於是,一位對社會充滿好奇心的記者(通常也是優秀的記者),他的抽屜裡就必然擺了好幾份書稿,隨時準備修改出版。那些都是他從新聞的斷層夾縫中,費盡心思搶救出來的結晶。

野島剛作為一位「前記者」(2016年初離開朝日新聞社),就是這樣一位人物。他曾經留學香港、廈門與台灣,並於2007—2010年間擔任朝日新聞的駐台分社長。

在編寫新聞工作之餘,他又致力於將那些「抽屜中的書稿」集結成冊,不僅加深了日本對台灣社會的認識,還為台灣社會提供了一個新鮮的觀察視角。

他目前出版的書,包括:《兩個故宮的離合》、《謎樣的清明上河圖》,以及《銀輪巨人:挑戰巔峰的捷安特精神》、《最後的帝國軍人:蔣介石與白團》等,既有一定的深度,又絲毫不失可讀性,等於補足了台灣學界體質限制下的空白缺憾。

這裡想談一下他最近在台出版的新著:《台灣十年大變局:野島剛觀察的日中台新框架》。這本書和前幾本書的性質不同。前幾本著作,或追尋歷史問題,或切入藝術與政治之間,固然也有談台灣產業、台灣電影的佳作,但似乎終究與現實台灣政治,保持一點欲語還休的距離。

這本書就像是吐出一口大氣般,把他長年對台灣政治社會的觀察與思考,全部總結出來,可謂集大成之作。這點從各章標題,如「台灣與日本」、「台灣與中國」,甚至是「當不了『台灣人總統』的馬英九」,即可窺見端倪。

他不再繞著台灣政治社會的外緣打轉,而是切入核心,直指問題本源。儘管這本書的內容有很多值得討論之處,但在此我只想聚焦一點,即沖繩與台灣的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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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沖繩與台灣的關聯性

首先應該指出,以往提到日本人理解中的台灣,其實不外乎從日中關係,或者從美中台關係的角度理解,著眼點是東亞外交的大局或國際政治的大棋盤。又或者是從日韓台關係,亦即殖民母國與前殖民地之間的關係,來思考兩地殖民時的統治政策與去殖民後的發展。

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見解。可是,野島剛在《台灣十年大變局》中,卻提出了一個(對我來說)顯得特別的觀點:他把沖繩和台灣連結在一起。

野島剛受惠於長期派駐台灣的經驗,恰好趕上並參與了台灣認同意識高漲的時期。他注意到這股台灣自主意識的同時,卻聯想到沖繩的問題。

他的思路是:台灣的自主意識已經成長到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地步了,這從近幾年天然獨世代的崛起,已經可以看出明確的趨勢,他認為沖繩就是一個方興未艾的台灣。

言下之意是,近幾年來「沖繩自主」的意識與行動有白熱化的趨勢,但距離「台灣自主」的程度還有相當一段距離。可是,這個趨勢的發展值得引起日本政府注意,他呼籲日本政府應該從「避免沖繩真正從日本獨立出去」的角度,來認真省思台灣與中國的歷史經驗。

媽祖與祇園祭

老實說剛讀到這裡時,我是不太能接受的。首先,我從未想過沖繩人竟然會有想要「自外於日本」的意識,更別說是行動。這對於絲毫不了解沖繩歷史、因此根本無法對沖繩產生同理心的我來說,無疑產生很強的衝擊與隔閡感。

其次,野島剛把「日本之下的沖繩」和「中國之下的台灣」相提並論,呼籲日本政府應該借鑑中台經驗,設法避免讓「沖繩的自我認同」也成長到如同台灣的程度,否則為時晚矣。

我認為這個說法根本置沖繩人的感受於無物,而且這種「中國之下的台灣」的提法,似乎也違背今日台灣社會的主流意見。總之,乍看他的這個比附時,我既驚訝於他的聯想,也本能地拒斥這個假說。

然而經過一點時間沉澱,我忽然意識到,他的說法對台灣其實很有用處。應該將他這種「利用中台經驗」的做法,以及他對「沖繩和台灣」的思考模式,反過來提供給台灣當作借鑑。

這是因為,正如起初我對於「沖繩自主」的概念感到驚訝一樣,恐怕在這世界上,仍有太多受到中國宣傳影響下的外國人,未曾來到過台灣的外國人,或是居住在中國的外國人們,當他們在不了解台灣社會的情境下,是否也會對「台灣自主」的想法感到十分驚訝呢?即便那已經是我們習以為常的想法。

這並不無可能。如果是這樣的話,又該怎麼做呢?野島剛書中提到台灣電影與台灣意識的同步成長,其實是一個重要的觀察,這又提供了一個思考的契機。

我指的不是進一步發展影視產業,台灣的影視產業已經很難避免受到中國資本的滲入。我指的是一個很簡單也不太新鮮、但或許仍然有用的概念:在地化就是國際化,高度的國際化必須仰賴高度的在地化。

國際化,也就是讓台灣與世界接軌,這是一個讓台灣免於被強權吞噬的自保之道。可是國際化絕非只有接受國際慣例與標準的一面,因為那無法構成吸引他者的誘因,然而在地化卻可以。

設想一個場景:有幾十台高達三層樓、重達12噸的木造車子,上面擺了些竹子、刀子或小孩子,然後憑著人力拉動、以不到5公里的時速緩慢前行,從一間神社出發,繞街一圈後又回到神社。

這樣的東西究竟有什麼魅力,可以每年吸引全世界上千萬人不遠千里而來,只為了一睹這幾台車子的風采?我說的是京都的祇園祭與山鉾(車)。我常想,為什麼這樣的東西可以,但我們的大甲媽祖繞境不行?或是大龍峒的城隍爺出巡不行?

我指的當然不是這些儀式沒有人。這些儀式每年都吸引全台成千上萬的善男信女、毒油老董或政治素人參與。我指的是這些極富特色、且與土地生根連結的儀式,為什麼沒有成為我們最在地化同時也最國際化的寶物、為什麼還沒成為我們吸引全世界目光的焦點之一?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猜想,當我們開始將「媽祖」與「祇園祭」放在同一個平台上認真思考的時候,或許就是我們真正走向國際的時候。

本文經極光電子報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