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問題」中你該殺死那個胖子嗎?看喜劇短片可能影響你的決定

「電車問題」中你該殺死那個胖子嗎?看喜劇短片可能影響你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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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儘管我們都想騙自己相信,我們可以根據充足的訊息和理性的反思,自由地做決定,但是愈來愈多的實驗證明:我們在做決定時,理性通常不敵潛意識。

文: 大衛.愛德蒙茲 (David Edmonds)

談到胖子難題,哲學家是想知道一個道德問題的答案:我們應不應該推他一把,送他上西天?哲學家總是對於規範性的(價值)問題深感興趣,例如我們應該如何過生活?

科學家幫得上忙嗎?這裡指的是廣泛定義的科學家,包括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一般而言,科學家的興趣不一樣,他們對非規範性的問題比較感興趣。我們為什麼會這樣回答?我們又是如何下判斷的?什麼會影響到我們的判斷?啟蒙時代的蘇格蘭哲學家休謨堅持,事實與價值之間有所差別,因此,不管我們是怎麼描述我們如何下判斷的,都無法決定我們應該如何下判斷。畢竟,就算有事實證明我們人類天生就有種族歧視(或者至少是偏愛自己人、排斥圈外人),也不能因此證明種族歧視是可以接受的。不過,已經有一個世代的科學家開始在探討電車問題,有些人甚至聲稱,某些實驗結果確實有規範性的意涵。

麵包與雜物

如果有人期待能夠相信人類是由理智與善心這樣的夢幻組合所管轄,那麼他們可能會對社會心理學的大部分研究結果感到惴惴不安。耶魯大學心理學家史丹利.米爾格蘭(Stanley Milgram)在一九六○年代所做的實驗顯示,如果有個權威人士指派他們去做一件壞事,在這個實驗中是轉動開關去電擊其他人,大部分的人都願意把良心拋諸腦後。

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菲利普.金巴多(Philip Zimbardo)所做的監獄實驗也顯示,當人被授予(假的)合法權力時,他們的行為可能惡劣到什麼程度。受試者在實驗中參與一項角色扮演的遊戲,有些人被指派擔任警衛,其他人則扮演囚犯,他們全都在一間仿造的監獄裡。不久,就有很多「警衛」開始對「囚犯」表現出虐待狂的傾向。

在另外一個也經常有人提到的實驗中,普林斯頓神學院(Princeton Theological Seminary)的學生接到通知,要他們就撒瑪利亞好心人的寓言發表演說。他們要到穿過中庭的講堂去發表演講,有幾個人還被告知說他們已經遲到了幾分鐘。就在抵達目的地之前,碰到了一個人蜷縮在走廊上,一邊咳嗽、一邊呻吟,顯然很痛苦。但是這些學生認為自己在趕時間,因此絕大多數的人都對此人視而不見,有些人甚至還從他身上跨過去。這個結果相當出人意外,你可能會以為這些學生既然研究反思了撒瑪利亞好心的寓言,應該會認為從大局來看,幫助一個陌生人會比準時參加研討會重要。

話雖如此,還是有某種合理的解釋可以說明他們的行為:讓人等待不太體貼。不過,近年來,已經有多如牛毛的研究顯示,我們的道德行為顯然受到許多不理性或是非關理性的因素影響。比方說,在行動電話還沒有變得如此普及之前,有個美國研究顯示,如果受試者從公共電話亭走出來之前,在電話的退幣口發現了一毛錢的話,他們就比較願意幫助路人。這筆小到不能再小的意外之財,雖然只有微不足道的價值,卻對人類行為有巨大的影響。

然而,也有另外一個研究證明我們的行為會受到嗅覺的影響。當我們站在麵包店門口,聞著剛出爐的麵包散發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氣時,就會對其他人比較慷慨。就連我們在填寫問卷的那張書桌是整潔乾淨,還是沾了黏答答的汙漬,都可能影響到我們對道德問題的答案,像是對於罪與罰的意見等。更可怕的是,法官會不會判決讓囚犯假釋,竟然取決於他在多久之前吃了上一餐飯。

儘管我們都想騙自己相信,我們可以根據充足的訊息和理性的反思,自由地做決定,但是愈來愈多的實驗證明:我們在做決定時,理性通常不敵潛意識。顯然,我們的行為比原本設想的還要更傾向「形勢主義」,也就是會受到許多外在環境的影響。而且研究結果也對我們認為人格特質是穩定、一致的想法打了一記耳光。我們總是以為,勇敢的人始終都勇敢,小氣的人永遠都小氣,而富有同情心的人也都一直如此。其實不然。

這個結果也對政府及教育政策有所影響,或許我們應該更專注於形塑環境,而不是人格。誠如安東尼.阿皮亞所說的:「你希望讓人更樂於助人嗎?結果是,讓一些好的小事在他們身上發生,遠比花費大量精神來改善他們的人格,還要更能夠讓他們樂於助人。」

3D立體電車

電車問題為心理學研究提供了大量的素材。哲學家也曾經在研討會現場、在論文中或是在電腦螢幕上提出電車難題。然而,在螢幕上看到的文本跟實際生活中的情況,仍然有很大的差距。

因此,要如何設計出真實的電車情境,讓受試者不疑有他呢?測試現實生活中的電車反應沒有那麼簡單,不像測試烤麵包香氣對行為的影響,或是測試經過調整的情境是否會影響人的意願,伸出援手去幫助受難的陌生人。

不過,足智多謀的實驗派心理學家並沒有因此而卻步,二○一一年的一項研究讓受試者置身於立體虛擬實境中。在其中一個情境中,電車朝著五個人衝過去,而受試者可以改變電車的行進方向,讓列車撞上另外一個人。在另外一個情境中,電車無論如何都會撞上一個人,因此受試者什麼都不做就能避免五個人遇害(但也可以選擇讓電車轉向直接撞上五個人)。為了要更真實地模擬現實情況,當電車搖搖晃晃地朝著鐵軌上的人衝過去時,還可以聽到他們驚恐的尖叫聲。

這個研究本身也引發了倫理上的爭議,有好幾個人因為實驗內容而感到不安,中途要求退出實驗。在上述兩個案例中,那些堅持做完實驗的受試者絕大多數都選擇動手殺死那一個人,或是袖手旁觀任由電車撞死他。可是如果受試者必須採取積極行動來救那五個人,他們的情緒就會比什麼事情都不做要激動,儘管最後的結果還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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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cGeddon CC BY-SA 4.0

心理學家也改變了其他的變數。其中一項實驗將受試者分為兩組,在給受試者看電車問題之前,先給第一組看一段從電視節目《週末夜現場》(Saturday Night Live)擷取的五分鐘笑鬧短片;第二組則必須看完一段講述西班牙村落的沉悶紀錄片。那些看喜劇短片的人,(依據推測)可以用比較輕鬆快活的心情來思索生死交關之事,也就比較傾向支持殺死那個胖子。

另外一項研究也顯示,甚至連給那個胖子取什麼名字,都可能影響到我們的反應。受試者有兩個選擇:將「泰隆.派頓」(典型非裔美國人的名字)推下天橋去拯救紐約愛樂交響樂團的一百名團員,或是將「奇普.艾爾斯渥斯三世」(這個名字讓人聯想起古老的盎格魯撒克遜富豪家族)推下天橋去拯救哈林爵士交響樂團的一百名團員。研究人員發現,保守派受試者對於這兩個選項的差異比較無動於衷,但是到了自由派的手上,貴族奇普的命運就比泰隆要悲慘了。或許是因為自由派人士更刻意讓自己不要有種族歧視,也或許是因為奇普.艾爾斯渥斯三世這個名字讓人聯想起富裕、特權的形象,因此他們的考量會受到平等主義的影響。(或者說得更明一點,因為嫉妒?)

有趣的是,儘管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會把胖子推下天橋,但是如果這個難題的主角是動物而非人類的話,我們會表現出更強烈的效益主義傾向。因此,有個研究就是詢問受試者願不願意把一隻胖猴子推下天橋去救五隻猴子,答案是「願意」。人類並不反對將動物視為達到更好結果的手段。我們對動物的反應並不像康德學派的理性,而是邊沁主義的效益至上。

理性與感性

雖然有無數的因素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的行為與道德判斷,但是我們逐漸達成一個共識,就是行為與道德判斷牽涉到兩大過程,至於究竟要如何來說明這兩大過程以及它們之間的角力平衡,還有很大的爭議。不過,這個根據二十一世紀的研究方法和工具所得到的二元論,其實呼應了十八世紀兩位重要哲學家休謨與康德之間古老的衝突。休謨寫道:「理性是,也應該只是,感情的奴隸。」反之,康德則堅信必須由理性管控道德。

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在他影響深遠的論文,如〈感性的狗及其理性的尾巴〉(The Emotional Dog and its Rational Tail)中強調,感性與理性的角力,總是感性占了上風。基本上,海德特調查了我們道德中會引起反感或噁心反應的層面。以他提出來最為人所知的假設情境為例。茱莉與馬克是同胞手足,在大學期間,兩人一起去法國旅遊,有一天晚上,他們獨宿在海灘的一間小木屋裡,覺得他們如果嘗試做愛的話一定很有趣,也很好玩;至少對他們來說,是一次新鮮的經驗。茱莉已經在吃避孕藥,馬克也戴著保險套以防萬一,他們很享受做愛的過程,但是決定以後不要再嘗試了,同時把當天晚上的事情當成特別的祕密,讓他們感覺彼此關係更親密。

如果茱莉與馬克發生性行為一事並沒有讓你覺得有點噁心的話,好吧,至少你屬於少數人。海德特發現,他問到的每一個人幾乎或多或少都會覺得,這對手足的行為在道德上有所虧損,應該予以譴責。但是當他再進一步追問為什麼這樣的行為是錯的,他的受訪者卻無法提出解釋。因此,他們可能先是說擔心因為性行為產下的後代可能會有基因缺陷,但是經過提示說這對兄妹採用了兩種避孕方式,因此不會有生小孩的問題之後,他們或許又會說這樣可能會造成長期的心理衝擊,完全忘了對茱莉與馬克來說,這件事是正面的經驗。

在這個案例中,沒有人因此受到傷害,但是大家仍然覺得有不道德的事情發生,至於究竟哪裡不對,他們似乎又無法解釋清楚。他們無言以對,一方面感到困惑不解,一方面又感到挫折,最後只能訴諸像是:「好吧,我就是打心底覺得不對」之類的話。海德特替這種感覺取了一個名字,叫做「道德錯愕」(moral dumbfounding)。

海德特及其同僚曾經在一項實驗中,利用催眠術讓人在聽到一個任意選出來的辭彙時產生反感,那個辭彙是「時常」。結果發現,如果在說明情境時插入了這個字,受到催眠的受試者在判斷道德缺陷時會更嚴厲。而更驚人的是,即使在顯然沒有任何道德缺陷的情境中,還是有相當人數的少數人認為有錯。以下就是一個例子。「丹恩是學校學生會的代表。這學期,他負責安排學術議題的討論,時常會選擇教授與學生都會感興趣的議題,讓討論會更熱烈一些。」當受試者被問到他們覺得丹恩哪裡做錯了,他們會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就是覺得他好像有什麼陰謀。」

一九七○年代,英國有個極受歡迎的電視喜劇節目《莫坎比與懷斯秀》(Morecambe and Wise),兩名主角艾瑞克.莫坎比(Eric Morecambe)與厄尼.懷斯(Ernie Wise)會在節目中演出一系列的短劇,然後到了最後,有個叫做珍妮特的胖女人,穿著晚禮服,走到舞台中央,雖然她先前根本沒有在節目中出現過,卻硬是把艾瑞克與厄尼擠到旁邊,突兀地宣布:「感謝觀眾觀賞我和我的小節目。」強納森.海德特覺得理性就是扮演珍妮特這樣的角色:總是到了最後才上場,什麼事都沒做,卻攬下了所有的功勞。

但是,儘管海德特相信感性占了上風,其他人卻沒有這麼確定,他們認為理性與感性的衝突,仍然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拔河。

相關書摘 ►你該殺死那個胖子嗎?經典思想實驗「電車問題」的各種變形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你該殺死那個胖子嗎?:為了多數人幸福而犧牲少數人權益是對的嗎?我們今日該如何看待道德哲學的經典難題》,漫遊者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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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衛.愛德蒙茲 (David Edmonds)
譯者:劉泗翰

一輛失速列車迎面而來,看就要撞上軌道上來不及逃離的五個人。你站在天橋上目睹一切,旁邊站了一個胖子,而把他推下去就能擋下列車、拯救五條無辜性命。一或五,你該如何選擇?

為了多數人而犧牲少數人,真的是對的嗎?邱吉爾為了拯救倫敦市中心,誘導德軍繼續投彈到勞工階級住的郊區;遭遇海難的船長殺了船上服務生,四個人生啖血肉只求存活;為了拯救被綁架的孩子,警官不惜刑求嫌犯逼問下落⋯⋯善惡該如何界定?道德究竟是要聽由理性指導還是遵循感性直覺?

挑戰你的道德直覺、打破你對是非善惡的固有印象,暢銷哲普作家愛德蒙茲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帶領我們從哲學、社會學、心理學,甚至大腦科學的不同進路抽絲剝繭、進入史上著名十大思想實驗中的電車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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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