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他與另外87名男性與一位女性進入那個房間——只有他活著離開

那些年,他與另外87名男性與一位女性進入那個房間——只有他活著離開
Photo Credit: Doug Smith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十六年前,德州恢復死刑的那個時候,他只是體制裡的一部分。現在的他,不僅只是體制的一部分。現在,他就是那個體制。

文:卡瑞納.伯格費爾特(Carina Bergfeldt)

他犯下了罪大惡極的罪行:奪走另一個人的生命。現在,他要接受的是最嚴厲的懲罰:放棄自己的生命。

典獄長吉姆・威列特當天早上翻看過他的檔案,裡面有好幾張年紀只有十九歲的男孩照片,那男孩個頭不高,打扮很時髦。現在,在他眼前的這個男人已經卅八歲,從外表幾乎認不出他和照片上的十九歲年輕男孩是同一人。那男人的名字是約瑟夫.約翰.坎農(Joseph John Cannon),他性侵一位女性、搶走她的錢、劫持她並開她的車逃逸,最後用那位女性的槍朝她開了七槍。

吉姆.威列特告訴他,他的最後一餐馬上就會送來。也就是說,約瑟夫.坎農很快就要和歷史上諸多男女一樣,接受中世紀歐洲以來代表和解的最後表徵:當時,即將遭到處決的人,接受自己選擇的最後一餐,表示他原諒了行刑的行刑者、法官和陪審團。這一餐不僅代表和解,也是一種以防萬一的迷信:相關的人在犯人死前顯現出善意,希望能夠降低犯人死後糾纏他們的機會。

美國仍然保留死刑的州,大部分都還提供最後一餐,但各州規定不一。佛羅里達州規定最後一餐必須在當地購買,金額不得超過卅五美元。奧克拉荷馬州最後一餐的上限是十四美元。德州從二○一一年起,就停止提供死刑犯最後一餐;但在約瑟夫・坎農受刑的時候,德州並沒有關於最後一餐費用的規定,只要求最後一餐必須由監獄廚房製作。

美國歷史上的死刑受刑人,對最後一餐的要求各有千秋。一九九二年因謀殺七男遭判處死刑的艾琳.伍爾諾斯(Aileen Wuornos,電影《美麗女狼》就是描述她的故事),行刑前只要了一杯咖啡。姦殺卅三名男性青少年的約翰.維恩.蓋西(John Wayne Gacy),他在一九九四年伏法前,要求獄方提供十隻炸蝦、一桶雞腿和薯條做為最後一餐。連續殺人犯泰德.邦迪(Ted Bundy)在一九八九年受死,但是他拒絕最後一餐。綽號「奧克拉荷馬炸彈客」的提摩西.邁克維(Timothy McVeigh),他在二○○一年接受致命藥物注射處死前,咕嚕下肚的食物是兩碗薄荷巧克力冰淇淋。

約瑟夫.坎農行刑前是坐在離行刑室隔兩個房間的牢房裡面。他要求的最後晚餐:炸雞、烤肋排、烤馬鈴薯、義大利醬沙拉、巧克力蛋糕、巧克力冰淇淋和巧克力奶昔。吉姆.威列特看鐘看了不下一百次。他在等六點鐘到,但又害怕六點鐘到。他對坎農解釋待會的程序是什麼,但立刻又覺得他做錯了。他該說的沒說,該做的沒做,連表情都不對。

吉姆・威列特問約瑟夫.坎農有沒有遺言要說,只聽到他喃喃地說要。典獄長在心裡感謝牧師在場,因為他和犯人講話時,吉姆.布瑞索牧師一直站在他旁邊,而牧師是這個房間裡三人中,唯一參與過執行死刑的人。他三言兩語就帶領著死刑犯與典獄長完成那兩人寧可不要執行的程序。

牆上的鐘感覺一邊拒絕向前走,一邊又走得飛快,現在只差五分鐘就六點了。那一刻很快就要來臨,兩通電話即將一前一後響起。第一通是州長辦公室打來的,喬治.布殊的代表在電話上說,州長同意行刑;第二通電話隨後也打進來,一位講話帶著鼻音的司法部官員確認說,美國最高法院對執行編號九九九六三四犯人的死刑沒有異議。

吉姆.威列特在鏡子前面穿上外套,打好領帶,準備從他的辦公室走向只有幾步之遙的死刑屋,那是一棟位在監獄東北角、被一號瞭望塔台陰影所掩蓋的長條形紅磚建築。他很快看了一眼塔台上的警衛。他的手下一天二十四小時待命,坐在上頭,不但持有武裝,而且還得到命令,必要時,「格殺勿論」。他希望,除了待會兒要面臨的那件明顯不愉快的事情之外,不會節外生枝。

他踏入死刑屋的那一刻,是一九九八年四月廿二日晚上五點五十九分。那棟建築裡有八間漆成白色的牢房、一間漆成黃色的淋浴室、兩間內有白牆的觀刑室、一間行刑室和一間執行死刑者的房間,這兩個房間都漆成令人感覺紓壓的綠色。大多數時候,整棟建築物都空無一人;每逢第三週例外。

走進了死刑屋,吉姆・威列特直接走向牢房,然後,他停下來深深吸了口氣,再和約瑟夫・坎農四目相接。他向這位死囚犯點了點頭,對方也點了點頭。

「犯人坎農,」吉姆.威列特說,「跟我去另一個房間的時候到了。」

那是他第一次說出那些話,卻不會是最後一次。他注意到自己嘴裡有股苦澀的滋味。坎農沒有抗拒地照辦,他很快點了頭,站起身來,走在吉姆・威列特的身後,與牧師肩並著肩,進入行刑室。在跨進門檻的時候,三個人都停下了腳步,看著推床。吉姆・威列特吞了吞口水,想著是不是要叫那個人去躺在上面。但不必他開口,約瑟夫.坎農就自己去了那裡。

由五名男性組成的「繫綁隊」進來房間,用厚厚的米色皮帶綁住坎農的手臂、雙腿和胸部。他們事先已演練過,全程在卅秒內結束。等到約瑟夫・坎農被綁好、躺下來就定位之後,就換醫務人員進來,今天他們只進來兩個人,第三個人在行刑者室,準備執行的前置作業。以前的那位行刑者今天生病了,所以改由他的助理來執行這項工作。吉姆.威列特不由得想到,今天主演的全是一群生手:行刑者、他自己、犯人。

醫務人員一直在找一條比較清楚的靜脈好插入針頭,吉姆.威列特在一旁看著,他們運氣不太好。身為典獄長,吉姆.威列特忍不住瞥向似乎有著自己生命的時鐘;死刑現在應該開始進行了才對。即將退休的典獄長在傳授他相關步驟時,曾警告過他,有時候可能要花個十分鐘才能插好針頭。但現在半小時都過了,醫務人員還站在那裡擠著人犯的手臂,想找個好位置插下第一個針頭。最後,那個拿著針頭奮戰的女性抬起頭看向他。

「典獄長,我相信其中一個針頭已經插好了。我們是不是不要管另一個針頭了,繼續往下進行?」

吉姆.威列特點點頭,望向躺在推床上動也不動、沈默不語的約瑟夫.坎農。在別人奮力拿著針頭猛戳他的靜脈、想辦法對他執行死刑的這卅分鐘裡,他一句抱怨的話也沒有。讓他再這樣等死下去,似乎很不人道。吉姆・威列特忍不住在想,坎農是不是對針頭有什麼特別的排斥。他想起這名犯人的最後一餐是用巧克力把自己塞得滿滿的,自己看得反胃的感覺都出來了。他決定最好開始行刑。醫務人員已經離開房間,房裡剩下三個人:典獄長、牧師吉姆.布瑞索和殺人凶手。

吉姆.威列特再次望向約瑟夫.坎農,坎農先是低頭望著自己手臂上的針頭,然後抬頭看著懸掛在天花板上的麥克風,那是用來記錄他留給後人的遺言。吉姆.威列特已經跟他解釋過,不論他在這個房間裡說了什麼,都會直接傳到旁邊的一個房間,裡頭有三個人會將內容抄寫下來,以確保他的遺言被正確引用。不過,基於對人犯的尊重,不會留下任何錄音記錄。約瑟夫・坎農一直望著麥克風。吉姆.威列特則是一直望著犯人,眼角餘光同時看到兩間觀刑室已經擠滿了人。

他實在不想望向家屬所在的方向,他想把這一刻的寧靜留給他們,不要讓他們看到自己窺探的雙眼,但他忍不住還是看了一下。他看到指定留給坎農家人的觀刑室裡,有個女人緊貼著玻璃窗,他猜想那是死刑犯的母親。約瑟夫.坎農轉頭凝視那個女人,一言不發地看著她。不管吉姆.威列特正在想什麼,他的臉上不會有任何表情。

突然,吉姆.威列特聽到行刑者室傳來一個謹慎的聲音。

「您可以開始了,典獄長。」

時間到了。


在監獄待了這些年之後,這一刻終於到來,他將承擔取走某人生命的最終責任。吉姆.威列特向死刑犯靠近一步。

「犯人坎農,如果你願意,現在可以說出遺言。」

躺在床上的那個男人和他一樣緊張。約瑟夫.坎農開始說話,但一點也不像他們之前說好的那樣。他天馬行空地說自己有多抱歉、請求原諒,但內容前後毫不連貫,而且含糊不清。吉姆.威列特覺得不太自在,難道是這樣子結束嗎?胡言亂語一番?最後,約瑟夫.坎農安靜下來,吉姆.威列特明白,是下達訊號給行刑人員的時候了。他小心地舉起自己的左手,摘下他的老花眼鏡。行刑者看到了這個暗號,開始注射。

吉姆.威列特被那一刻的沉重力量深深衝擊。他直盯著前方,只管想著:行刑室、行刑者室和兩個觀刑室之間,相距呎尺,總共有廿五個人站在這裡,一切卻好安靜。他毅然地站著,向外凝視,直到突然有個聲音劃破了寂靜。

他聽到:「典獄長……?」

開始執行死刑了。不清楚是誰在說話。他看著那個應該已經走在死亡半途中的那個人,這才明白,話就是那個人說的。

「典獄長,它鬆掉了。」約瑟夫.坎農邊說邊把頭轉向自己的手臂。

這叫做「爆噴」,以前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只不過,現在它確確實實就發生在眼前。吉姆.威列特盯著這個男人,看到毒液沿著此人的手臂流淌下來。

吉姆・威列特趕忙拉上窗簾,不想讓那些家屬看到。但他太緊張,窗簾卡住了。又拉又扯的結果,窗簾布整個掉了下來。吉姆.威列特最後看到約瑟夫.坎農的母親在玻璃窗的另一側哭泣。

他喚來警衛,要觀刑者離開觀刑室。行刑室裡有一段時間被沈默籠罩。這場戲裡的兩位主角:犯人和典獄長,面面相覷;兩個人的呼吸聲都比平常來得沈重。吉姆.威列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可以想像得到,犯人也正在做和他一樣的事。尷尬的醫療隊趕了過來,打斷這段沈默;他們這次用更迅速確實的手法執行工作,無聲而有效率地在兩隻手臂上都找到了靜脈。嚇壞了的觀刑者又被帶回觀刑室,行刑程序再度展開。吉姆.威列特再次深吸一口氣,問約瑟夫.坎農是否要交代遺言。他說了。這一回,他說出了自己的腹腑之言,向受害者女兒和他自己的母親懺悔告白。

我很抱歉對妳媽媽做了那樣的事。我不是因為就要死了才這麼說。我這輩子都被關著,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所做的事。

我想請求你們大家原諒,我愛你們每個人。謝謝你們支持我,在我小時候對我很好。感謝上帝。

吉姆.威列特認為,約瑟夫.坎農和他自己這一次演得比較好,算是這場災難可堪告慰的地方。他覺得,犯人看著被害者女兒的雙眼,請求原諒,是件好事。

約瑟夫.坎農陷入沈默,吉姆.威列特在同一天晚上第二度摘下了他的眼鏡。行刑者開始執行程序,這一回,毒液準確地進入該進的地方——犯人的體內。約瑟夫.坎農緩緩睡著。吉姆.威列特以前被教導,按照規定,在准許醫生宣告犯人死亡之前,應該先等個三分鐘。這是他一生中最漫長的三分鐘。最後,醫生進來,聆聽心跳,確認心跳已經沒有了。約瑟夫.坎農在晚上七點廿八分被宣告死亡,比原訂計劃晚了將近一個半小時。

那天晚上,吉姆.威列特離開死刑屋的時候,希望永遠不要再回來。但他知道以後他還是非得回來不可,他希望下次可以進行得更順利一點。後來他雇了一個在越南服過役的護士負責插針頭,以確保至少那個部分的環節不會出差錯。

「我想,如果她可以在炸彈四處落下的環境下工作,那麼即便是在死刑屋,她也能好好完成它。」

吉姆.威列特向其他人說晚安,開車回家。每個人都回答他「晚安」,而不是說「做得好」,這讓他有些受挫。這工作沒有做好。那天晚上,他坐著望向窗外很久很久,想著他和死刑犯兩人跨過門檻進入行刑室的那一刻。那時候,他並不知道接下來那些年,他會和另外八十七名男性與一位女性,一同踏入那個房間——而且,那些人全都沒有活著離開。

他望向漆黑的夜空。過去兩百年來,德州的死刑,從絞刑、到電椅、到暫停,再發展為注射毒藥。他想要怎麼樣去想這些事情都可以。但現在,他已經沒有任何藉口了。十六年前,德州恢復死刑的那個時候,他只是體制裡的一部分。現在的他,不僅只是體制的一部分。

現在,他就是那個體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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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死前七天:關於罪行與死刑背後的故事》,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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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瑞納.伯格費爾特(Carina Bergfeldt)
譯者:胡玉立

這是一本透過剖析人性層面來深思罪與罰的書。本書以近似小說筆觸和敘述的方式,撰寫真實人生的故事,而她希望透過這些真實故事可以讓更多人思考關於罪行、正義、生命與懲罰的議題。

為了范恩・羅斯這位只剩七天生命的男人,本書作者從瑞典飛越整個大西洋,來到美國德州。范恩・羅斯因殺害兩條人命被判死刑,作者見到他的時候,他在人世的生命,只剩最後一星期,每一天都是倒數計時。范恩・羅斯已經服刑十年九個月又十天,他想說明這些年的生活、他最想念的是什麼、最後悔的是什麼。

還有他想解釋,只剩七天可活,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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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