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的時候獲得了很大的尊重,比他殺了我弟弟的時候要多得多

他死的時候獲得了很大的尊重,比他殺了我弟弟的時候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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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曾有過夢想,想成為一名建築師,結果卻因為殺了兩個人被判死刑,在現在的這個時刻,他被德州政府證實死亡。按照死刑的慣例,在范恩・羅斯的死亡證書上,醫師寫下的死亡原因是「謀殺」。

文:卡瑞納.伯格費爾特(Carina Bergfeldt)

當范恩・羅斯(Vaughn Ross)被帶出他最後幾個小時待的牢房,由典獄長和牧師帶去行刑室,時間是晚上六點○三分。於此同時,羅傑・伯索爾(Roger Birdsall,被害者的哥哥)、潘・亞歷山大(Pam Alexander,提供家屬支援服務)和道格・普克特(Doc Proctor,兇案偵查組長),也開始了他們的旅程。他們走出會議室、下樓,出了大門,穿過街道,通過沃斯監獄的主要入口,經過接待前台再向左轉,然後走過一道長長的走廊,來到西北翼的死刑屋。

潘・亞歷山大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她四處張望,細心察看,因為這座舊監獄的入口很低,她陪伴的羅傑・伯索爾身材很高,可能會撞到頭。她擔心他膝蓋不好,所以在別人走樓梯時,她決定兩個人應該一起去等電梯。雖然只有一層樓要搭,電梯卻好像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到達。幾秒鐘的時間變成幾分鐘,感覺更像是幾個小時。他們出了大門,穿過街道。突然間,潘・亞歷山大意識到,他們的後面跟著一小群人,他們是媒體和其他觀刑者。而她和羅傑、道格領頭在前。他們會比其他人先就定位。她和羅傑聊天,好讓他保持平靜,也讓自己保持平靜。他們被帶到了一扇門前,被告知在那裡等待。

然後,門打開了,他們獲准進入房間。

「不管他們花多大的努力想要讓你準備好,但你永遠無法為你即將在那裡看到的事做好準備。」羅傑・伯索爾說。

「突然之間,他就在那兒了,就躺在你面前。」


他突然就躺在那兒。被安置好,準備赴死。那個七天之前,還笑著聊天,談書、談氣味、談鬆餅、談觸摸的人,現在躺在那兒,米色皮帶綁住他的胸部和手腳。他的手上包著膚色的繃帶,四隻手指都被包住了,只剩下大牳指可以活動。這是德州獄政系統新增的一項作法。主要是因為以前的一位死刑犯陶德・威靈漢在受刑時,除了口吐髒話,更使出他僅存的力氣,向站在觀刑室裡的他的前妻,比出中指。獄方為了確保那種事不再發生,決定把死刑犯的手指包住。

一塊白布,蓋在皮帶上,主要是用來遮住皮帶,但那些皮帶還是在白布下隱隱若現。白布被折成雙層,覆蓋到胸口上,這樣一來,只要在場的醫生確定四十一歲的人犯真的死亡了,就可以把白布蓋到死者的臉上。

范恩・羅斯自己走了最後幾步路,到行刑室。他的肚子空空,因為當天監獄警衛在普通拘留區牢房,搜查違禁品,廚房暫時關閉,所以沒有熱食。獄方提供范恩・羅斯一份奶油花生果醬三明治,但被他拒絕了。

「我們談的是一件持續了十二年的事。」道格・普克特說。

「這十二年突然整個出現在我們眼前,在這房間裡用一場死刑來呈現。這十二年,羅傑每天都在問自己,這場死刑會不會發生,他也不斷地想到發生在他弟弟身上的事。他的母親面對『兒子死了、凶手還活著』這樣的念頭十年,一直到她嚥氣為止。我們這些人是沒有辦法理解這一刻對羅傑的意義的。他站在那裡,為了他的母親,為了道格拉斯(死者)的孩子,也為了他自己。」


潘・亞歷山大看著范恩・羅斯,當年她在法庭裡也是這麼看著他。她試著看進他的眼裡,尋找他的靈魂。這一次,她還是沒有看到。她看到范恩・羅斯做了個鬼臉。

「對著道格,」她說。

「你可以看到他在想什麼:『哦,是那個警察。』」

她看到自己專程到這兒來陪伴與支持的那個男人,好像快站不住了;她轉頭輕聲說,羅傑需要一把椅子,趕快。不到十秒鐘,椅子來了,羅傑・伯索爾充滿感激地坐了下去。潘・亞歷山大把手放在他的肩頭,向上帝祈禱,范恩・羅斯這個有罪的男人會做正確的事。「再過一下子,就要見到你的造物主了,」她想。她繼續努力,看看能不能和那個在行刑室的男人產生心電感應。「你的造物主知道真相,他知道你做了什麼,看著羅傑懺悔,要求寬怒。」她想,只要他能做到這件事,這一刻就不會那麼黯淡淒涼。

但是,當她看著他時,聽到那個躺在行刑床上的人問:「那些人是誰?」她覺得自己看到他嘴角的一抹微笑。就在那一瞬間,她明白,那件事不會發生,他不會說出她想聽的話。她感覺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緊扣在羅傑・伯索爾的肩膀上。

「他們是誰?」他問。

羅傑・伯索爾覺得自己在顫抖,他非常憤慨。

「范恩・羅斯知道我們是誰。范恩・羅斯很清楚我們是誰。」

程序進行得很快。其中一個觀刑室是空的,范恩・羅斯的家人都不在場。他母親和他三個姊妹依照他的要求,沒有出席。她們都在德州,只是她們都沒有來沃斯監獄的這個房間。

二○一三年七月十八日晚上六點十五分,典獄長轉向范恩・羅斯:
「你可以說出遺言了,如果你想說的話。」
他是有話想說。

是的,我要謝謝我的家人一路支持。我愛你們。我不怕死,我很好,我OK。我的朋友、我愛的人,米麗安,我愛妳,謝謝妳為了我而來。事情就是這樣,我知道對你們來說,這很難受,但我們都必須要經歷過這段。我們知道他們在法庭上說了謊話,我們知道那不是真的。你們要堅強,要繼續走下去。

然後,范恩・羅斯陷入了沈默。他要說的就是這些了。羅傑・伯索爾閉上眼睛,感覺到一股失望的浪潮沖向了他。他等待了十二年,不是等待即將發生的死亡,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希望能夠聽到懺悔、得到一個說法。結果並沒有發生,他沒有得到答案,沒有得到懺悔。躺在枱子上的那個人,只有幾秒鐘可活了,他永遠不會告訴他為什麼要朝他弟弟的腦袋開槍,為什麼要射殺那個年輕的女人,是什麼原因讓他在二○○一年一月卅日氣得發狂,用光了他手槍裡的十一發子彈。

「我認為,我們三個對他的尊重,遠勝過他對我們的尊重。」他低聲說。

晚上六點過十六分,行刑者從他所在的那個房間,將毒液釋放到范恩・羅斯體內。潘・亞歷山大看到液體流動,愈來愈靠近。她生氣、失望,但絕望的成份佔了最多。

「他的遺言悽慘又可悲。他想要我們相信他的家人在這裡,可是我們都知道他們不在。聽到他說:『不要相信他們在法庭上說的謊,』那時我心想,你就要見到你的造物主了。現在正是你請求原諒、祈求慈悲的時候,這樣你才能得到你那造物主的寬恕。」

這一刻,她一心只想到一句話,她說了一遍又遍:上帝,請慈悲地對待他的靈魂。上帝,請慈悲地對待他的靈魂。當她說這句話時,她可以看到那些魔鬼前來帶走他,它們和他都在那個房間裡。

「我知道它們會在地獄裡永遠折磨他的靈魂,所以我向上帝祈禱,希望他能憐憫他的靈魂。我感覺到我的心在為范恩・羅斯淌血。我真希望他有說『原諒我』。」

她的眼睛裡滿是淚水。

「我相信如果在那個時候,他有說那些,有祈求原諒和接受主耶穌,我的心將會充滿喜悅,而不是恐懼。他將永生被魔鬼折磨,魔鬼就愛那樣。那些魔鬼根本不在乎。就算他永生都在告訴它們他是清白的,魔鬼都不會在乎的。」

「范恩・羅斯的遺言,是衝著我說的。」道格・普克特聽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句子:「在法庭上說謊。」

「我的職責是為了受害者和他們的家人。我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就是要顯示,我在法庭說的全是真實的,沒有一丁點的例外。我站在受害者後面,站在真相後面,支持著他們。我知道他最後幾句話是對我說的,就算他沒有說得那麼直接。在我們來這兒以前,范恩・羅斯看過觀刑者名單,他知道的。」


整個過程只花了幾秒鐘,但是對於站在房間前方的兩男一女來說,卻是永恒。然後,范恩・羅斯閉上眼睛,開始打呼。

麥克・葛瑞茲克站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在他的筆記本上再度寫了些什麼;和他兩天前才寫下的東西,異常巧合地雷同:打呼六次。

聽起來就好像是你坐著睡著了,再被自己的鼾聲驚醒,像那樣的六次打鼾聲。然後,范恩・羅斯安靜下來了。不過這還不算結束,在人們獲准離開房間之前,必須先由一名醫師進來證實躺在死刑枱上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潘・亞歷山大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

「現在無法回頭了,」她平靜地說。

「范恩・羅斯下地獄了。」


最後,醫師進來,傾聽已經不存在的呼吸,然後把白色被單拉到那個四十一歲、從聖路易斯來的男人頭上。他曾有過夢想,想成為一名建築師,結果卻因為殺了兩個人被判死刑,在現在的這個時刻,二○一三年七月十八日晚上六點卅八分,他被德州政府證實死亡。按照死刑的慣例,在范恩・羅斯的死亡證書上,醫師寫下的死亡原因是「謀殺」。

范恩・羅斯死了。

門打開來,潘・亞歷山大把手搭在羅傑・伯索爾的肩膀上,一起離開亨茨維爾的死刑屋。羅傑・伯索爾已經履行了他身為兒子、兄長和伯伯的責任。他穿過街道,回到他在一小時之前、一整個人生過去以前,曾經去過的會議室。他知道有人在那裡靜靜地等著他說點什麼。

「他死的時候,獲得了很大的尊重;那份尊重,比他在殺了我弟弟和那個年輕女人的時候,要多得多。」羅傑・伯索爾說。

「他死得時候沒有疼痛。道格不是。」

羅傑・伯索爾本來不打算和新聞媒體談話,但他踏出大門看到眼前的人群,突然感覺到自己想要發表簡短聲明的欲望。他簡短感謝警察和拉伯克當局提供給他的支持。不遠處有一些示威者站在那裡舉牌抗議死刑。他瞥了他們一眼,他不知道那裡頭有個金髮女子,兩天前剛剛成為寡婦。她的丈夫約翰・昆塔尼拉是近代德州第五百零一個被處死的犯人。瑪麗亞・布雷姆還沒辦法離開美國,她必須再多等一天,等殯儀館把她丈夫的骨灰交給她。儘管她心情悲痛,但她還是決定回到監獄這邊來表示支持。

「今晚,他們謀殺了另一個男人。」她說。
「又有其他的女人,在這裡失去了她們所愛的男人。」


羅傑・伯索爾、道格・普克特,以及潘・亞歷山大回到車裡的老位子,在靜默中,車子返回休士頓。這一次他們沒有再討論汽車了。他們沒有多說什麼。三個人全都陷入沈思,想著他們這一天目睹的事。他們一直等到回到旅館,停好車子,準備走進旅館內時,才開始交談。他們在漆黑的夜裡站了很久,才互道晚安。

潘・亞歷山大把身後的門關上,她的職責已了。她拿起手機,看到她的愛人,一位在達拉斯工作的律師,已經轟炸似地送了她一堆簡訊。她打電話給他,他立刻問她好不好,他已經擔心了一整天。

她只回答了一個字:好。

「他告訴我,『不,不要這樣,把妳的面具拿掉。妳現在是在跟我說話。妳不是在和受害者或警察說話,妳是在和我說話。』我說,『我知道,我很OK。』我聽到他說,『哦,我相信妳。』他問我是不是想和他談談今天的事,我說我會等到明天早上再談,今晚先不要談。」

她把衣服換下,爬到旅館的床上窩著。在熄燈以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再度和上帝說話。她為稍早自己懷疑過祂表示道歉。她說,祂是對的,一如既往。她可以做到這件事。而且如果有需要的話,她會再做一次,陪在另一個需要她的家庭身邊。


道格・普克特需要好好睡一覺,讓自己好好地休息,因為他明天一大早得開七個小時的車,回到他在拉伯克的家。他現在全身酸痛、疲倦、失望和憤怒。

「說說看,這樣最後到底會有什麼好結果?」他問。

「你說得出來嗎?自始至終,有任何好的地方嗎?這件事佔掉我生命中無數個小時。結果是許多人被迫去忍受他們不該忍受的事。羅傑・伯索爾不得不去看那些他永遠也忘不掉的東西。我也看了那些我永遠也忘不掉的東西。

道格拉斯・伯索爾那天決定和一個黑人妓女過夜,很慘。有人在那天讓范恩・羅斯非常生氣、讓他覺得自己有權殺掉道格拉斯・伯索爾,很慘。一位圖書館館長的屍體被當成垃圾一樣的丟到山谷裡,很慘。一位母親和兩個小孩被迫知道她的兒子、他們的爸爸,是個會去買春、找黑人妓女的人,很慘。一所大學不得已發現,受大家歡迎的圖書館長竟然有那樣的黑暗面,很慘。一位母親要她兒子去看殺人凶手伏法,可是受害者的兩個孩子、也是她的兩個孫子都反對死刑,

很慘。所有的這些,從頭到尾都只是慘、慘、慘。我知道我必須保護那家人,因為那個躺在死刑床上的男人,可能會說出什麼話來傷害他們。而我做到了。我實踐了所有的承諾;那是我對范恩・羅斯、對羅傑・伯索爾、對德州許下的諾言。」


當羅傑・伯索爾踏進休士頓的希爾頓旅館房間,第一個印入眼簾的,是那張床。現在是星期四晚上十點多,二○一三年七月十八日這天很快就要過去了。羅傑・伯索爾再次看了看那張床。

鋪得非常完美。白色床罩鬆軟,四個枕頭精準擺在定位。但現在他能想到的就只是:「今晚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他沒有再去多想別的。換下衣服,他鑽進了被窩。

羅傑・伯索爾一下就睡著了。
他一整夜睡得像個嬰兒一樣。

相關書摘 ►那些年,他與另外87名男性與一位女性進入那個房間——只有他活著離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死前七天:關於罪行與死刑背後的故事》,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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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卡瑞納.伯格費爾特(Carina Bergfeldt)
譯者:胡玉立

這是一本透過剖析人性層面來深思罪與罰的書。本書以近似小說筆觸和敘述的方式,撰寫真實人生的故事,而她希望透過這些真實故事可以讓更多人思考關於罪行、正義、生命與懲罰的議題。

為了范恩・羅斯這位只剩七天生命的男人,本書作者從瑞典飛越整個大西洋,來到美國德州。范恩・羅斯因殺害兩條人命被判死刑,作者見到他的時候,他在人世的生命,只剩最後一星期,每一天都是倒數計時。范恩・羅斯已經服刑十年九個月又十天,他想說明這些年的生活、他最想念的是什麼、最後悔的是什麼。

還有他想解釋,只剩七天可活,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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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