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家鄉味:我們都在口腹之慾上,巍巍顫顫地世襲著上一代的滄桑

爸爸的家鄉味:我們都在口腹之慾上,巍巍顫顫地世襲著上一代的滄桑
Photo Credit: Blowing Puffer Fish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爸爸早已在途中先下車離席,訣別了那個輝煌的年代,如果他還在世,今年的九十壽宴上,勢必將這些家鄉味全部上桌,請您帶我們一同返鄉回味。

文:田運良

家鄉,對我來說,很像好幾集《大陸尋奇》節目上跋涉探訪、遊覽踏查的邊鄉僻壤,螢幕裡山嶺川湖撲朔迷離的那裡,遙遠而陌生。

之於家鄉,朦朦朧朧、模模糊糊,我的印象中毫無任何蛛絲馬跡可尋索以淺淺勾勒,只憑著爸爸斷斷續續敘說的大江大海以微微建構,更未曾追隨其返鄉的行旅回去老家看看而省親尋根;家鄉,這個被標記的某某省某某縣,現在只是懷念父親的另一處安頓荒心之祕密所在而已。

家鄉,遠在海峽對岸,那裡是個什麼莊、哪個村、有何風景、是啥模樣……,記憶中全無概念,連個基本雛形以片片拼湊、塊塊形塑都沒有,充其量那只是個藏在身分證背面、被冠上「籍貫」的地理鄉愁代名詞罷了。

秀出隨身攜帶的新式身分證,才猛然發覺正反面已都沒「籍貫」這欄,記得偶然填過的幾張表單,也沒問過我「籍貫」是哪裡,拉向遠遠的記憶深處,只記得是在台灣南部的鄉下度過童年的,再往前漫溯的血緣源頭,就都是空白的,「河南省封邱縣」,只是在床邊故事的幾則傳奇裡,聽過爸爸片段零碎地提及過但沒去過的地名,卻無可抹滅且真實地印烙在田家族譜上。

而印烙在田家族譜上的,跟著流離失所、輾轉來台、落戶生根的,還有好幾道值得一說其事、一嚐其情的家鄉味。

豆漿燒餅油條:早晨的想念

爸爸還健在的時候,早餐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他特別準備的、熱騰騰的豆漿燒餅油條。

爸爸每每起的早,天才剛亮、晨曦還未透出,後山蜿蜒的登山步道已健步巡過一大圈了,之後他都會繞道去兩條街外的豆漿店買早餐。豆漿店老闆是個老同鄉,一起逃難出來的,革命情感特深特濃。爸爸每天要點的餐,伙計們都知道而忙著準備,兩人趁閒順便聊個兩句,大家鄉音都濃重得很,霸在炸油條鍋旁邊,嘰哩呱啦地不知在談天論地些什麼,這短暫的他鄉遇故知,那可是爸爸每天最接近「家鄉」的寶貴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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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包好了,就得再次「離鄉」告別,但返家路上爸爸總是春風滿面,彷彿剛剛才巡過胡同裡的早點鋪,踏在童年時光的記憶石階,愉悅卻難免驚惶。無糖豆漿、包套的燒餅油條拎回家,倒漿擺盤後一人一份地擱在桌上,然後叫我們起床,盯著我們乖乖吃完,催著大家抓緊時間上班上學,留下滿室的孤寂陪他老人家一整天。

其實他在家鄉早上吃的簡單,半片撒了少許芝麻的薄餅混著水囫圇下肚,就夠了、就很滿足了、就非常感恩了。豆漿燒餅油條的早餐慣習,純是圖個「歸鄉」的「小小聚會」罷了,我們真不懂事,總是不願一早就跟著返鄉,直是吵著麥當勞或美而美才是現代故鄉。

爸爸走後,老同鄉也收了豆漿店回大陸去了,一時之間,我連欲回味河南腔以延伸思父之情的機會都沒了,早餐也被孩子吵著而埋入漢堡薯條可樂裡,家鄉,真的離得越來越渺茫、越來越斷代了。但我總會帶上豆漿燒餅油條陪著,陪著孩子、陪著爸爸,以祭一頓早晨的想念。

牛雜麵疙瘩:痛的紀念儀式

家鄉一直都養著兩頭牛,是豢來犁田的有力幫手,春耕前的整畦翻土、秋收後的稼糧拉車,乃至移徙他鎮、登高行遠的負重運輸,都需靠牠們幫忙著勉力完成。爸爸自小就是放牧的牛仔,每天陪著餵著守著看著,共處了多年都煉出了濃厚感情而稱兄道弟,大人們更是時時告誡著:牠是我們一家人,要心懷感恩、不准吃牛肉!

這是一道聖旨。

爸爸早年隨學校來台,後來進入部隊並駐紮在北縣瑞芳山區的運輸營,伙食裡只要有牛肉的,他都敬謝不敏。然而當年物資缺乏,可以吃到牛肉以補充營養與體力是相當難得的,爸爸敵不過老師長官勸著要入境隨俗的苦口婆心,雖仍謹遵聖旨不吃牛肉,只揀選著腸肝肺腎等內臟的牛雜入口配食,時日一久,牛雜也成最愛。

北方人嗜吃麵食,不過爸爸不喜歡長條狀的粗白麵,他總是親自從揉麵粉就開始手製自己酷愛的——麵疙瘩,麵糰在手裡捏著捏著、豫謠在嘴邊哼著哼著,有如迎風在家鄉曠野中牧牛般的爽朗暢意,好不快樂。而爸爸常將牛雜拌入麵疙瘩,偶爾也將牛雜麵疙瘩摻入熱湯裡,再鋪上酸菜蔥花,一整碗滿滿的實在、豐富、飽足,早已是餐桌上家常的主食了。

其實真正愛吃牛雜麵疙瘩的是我,因為麵疙瘩上印記有爸爸粗獷、滄桑、離亂的手痕指紋,麵疙瘩裡傳唱著家鄉亢遠、悠揚、通澈的迴響繞樑,我循著爸爸用心淑世的手藝,走一趟他新鋪的歸鄉路,沿途覓找著他刻意留下的家鄉記憶。悵然面對著整碗浮著蔥蒜、飄著肉香的家鄉味,是我想念爸爸的紀念儀式,每吃一口、就痛一次。

窩窩頭和蒜頭:保命護身

每每聞到蒜頭辛辣嗆味,我就不禁想起爸爸曾說過的那則倉皇離鄉、不堪回首的祕辛故事。

當年,好早好遠的當年,陪著千里逃難遷徙的簡單行李內,幾件換穿衣褲、一雙破鞋、寫家書用的紙筆、幾許散錢之外,還塞了硬邦邦的窩窩頭,以及一串沒剝皮的蒜頭。倉皇動身臨行前,都沒來得及奔回家和父母親道別,就草草將平常他們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繫綁在行李上,跟著學校師長們集體上了軍卡,六七十年沒再回去過了。而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正是:要記著,窩窩頭是保命的隨身糧;蒜頭是護身的保健藥,千萬別餓著、病著了。

這情景在我進陸官入伍時也曾在月台上演過。那天爸媽沒送我,我孤獨拉著行李箱兀自上了直往南台灣馳駛的專屬列車啟程,看著別人是全家大小淚眼相擁送別,其他人還有學校的學弟妹以樂隊花圈敲鑼打鼓榮耀歡送,我一人一路哭,哭到睡著,醒來則一直呆視窗外流景……,直至傍晚到了鳳山,整理部隊魚貫行軍至官校。這時,爸媽竟提早就候在車站出口,更陪著我走了好幾公里的路到學校門口,原來他們一早便兼程開車南下,給我驚喜給我祝福也給我力量,就差沒給我窩窩頭和蒜頭。

迄今的這趟人生行旅中,我從沒吃過、甚至沒看過窩窩頭,在料理裡也少用可解毒殺菌的蒜頭以提增味道,但卻時時惦記著綁在行李上、那叨叨念念的幾句叮嚀,它比家鄉味還濃沁催淚。

湯水餃:年的想像

每逢春節,有一道應景的年菜爸爸是不准別人插手攪和的,無論揉糰、醒麵、擀皮、入餡等流程,他總要親自料理,他管那道年菜叫做「元寶」,其實就是再平常不過的水餃。北方人過年,水餃是必備的吉祥菜,爸爸偏好將形狀捏成沒有皺褶的元寶,內餡則塞得鼓鼓脹脹的,取其喜氣形義:招財進寶、福至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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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元寶水餃包好了、下水煮熟後,紛紛躍入湯裡,湯有時是糊糊稠稠的大滷或酸辣、淡淡清清的雞汁或骨湯、濃濃濁濁的味噌或羅宋,水餃在湯裡浮浮沉沉而若似相喻人生起起伏伏,亦增其「省思過往、策勵來年」的年節蘊意。

每年除夕的年夜飯,跟家鄉的年夜飯一樣,全家必須團圓齊聚,他盯個每個人輪流說好話、吃元寶,這是一份長輩的衷心祈願,雖說是送舊迎新,卻是又老邁了一歲,看著爸爸一年一年老、小孩一歲一歲大,我可是越來越懼於觸景傷情而害怕過年呀。

迄今已有十二個的除夕年夜飯沒有湯水餃上桌了,餐桌上雖然仍備著一副碗筷、留了主位給爸爸,但椅子是空的、碗筷沒動過,更少了元寶象徵的祈福祝願,我們遺憾的不是湯水餃沒有招來財、進來寶,而是日復一日襲來、親恩無止盡的「年的想像」。

小米粥:小慰藉和小確幸

故鄉老家就臨著黃河邊上,河堤漫溢七次氾濫改道,每每摧毀前回才重建起來的家園與莊稼,望眼黃沙軟灘濁澤,哪能播種栽植農務呀,就算能收穫一點點米麥,都只能湊合糊口、基本飽暖過生活呀,何能奢求豐美富足。黃河年年水患,年年糧食歉收,鄉里幹事依憑每家戶人口數配發「糧票」,「糧票」本應領的是足供飽足的米麥,但每次爸爸領到的卻是帶殼粗麩、不能立馬煮食的小米穀粒。

一大把穀粒碾軋所獲的小米仁,少得可憐,只能熬煮稀粥,總食不飽肚。但當年能喝到小米粥,這已是佳餚珍饈了,無形中這也衍成他對小米粥的莫名迷戀,在這碗粥裡排遣心酸和寒傖,卻也聚在一起尋求生活上的小慰藉和小確幸。

猶記得屢次跟爸爸到西門町「一條龍」餐館,或愛國東路「盛園」北方小吃店吃飯,他都先點小米粥開胃,黃黃而浮著白米點點,雙手一捧不管稠糊熱燙就直送入口,看他心滿意足的樣子,我知道他正往久違的歸鄉路上奔去,追索那個鄉愁年年決堤的歲月……,不喚他,並再為爸爸追加一碗小米粥,添些糖、放著涼,等著他盡興遊畢、安心返家。

在那趟必須駛過漫長路途的人生行旅上,之於我,目的地其實是一份碗裡飄著、口中嚐著的尋常卻有特殊意義的味道記憶,因為只有這味道記憶曾折返回來通知我那裡所發生的、爸爸沒來得及說的種種家鄉事。爸爸十三歲就被迫棄親離鄉、獨赴遠方闖蕩,他年輕眼神的清澈裡,究竟到底望見什麼樣的戰亂世界,他密佈隱語的青春中,究竟是如何勇敢挺拔向未來打光而尋索去向,我相信那是大時代裡無可逃避的彷徨無措的、左右無助的。就如我對家鄉味的陌路,我們都在口腹之慾上,巍巍顫顫地學習著、世襲著上一代的滄桑。

是年春初,我有幸經歷一場大病,癌痛狠狠直搗鼻腔、蝕骨侵肉危及腦部,經手術切除及數十回、兩階段的電療化療後,幾度生命交關幸而都闖過來了,現正全勤無休、認命誠篤地潛心修習這門生死學。但自此味覺嗅覺全無,餐食餚饌端上桌、送入口的,都已嚐不出家鄉味裡的淚意與笑聲了,恍然間,我彷如失根般地囫圇踏上離亂之途,迷路的茫茫然上,也才真正聽見爸爸當年離鄉背井時、沿途坎坷的哽咽呀。

於此,身體的痛楚摧剝還可抵禦療癒,思念家鄉味的心饞,則再也沒有酸甜苦辣鹹的幾許糾結了。

爸爸早已在途中先下車離席,訣別了那個輝煌的年代,如果他還在世,今年的九十壽宴上,勢必將這些家鄉味全部上桌,請您帶我們一同返鄉回味。但現在,我只能將爸爸的哽咽留在錄音機裡存著,他知道我無論如何穿越天涯海角,都會勇敢地歸鄉,或許到了那裡,會發現藏在哽咽之中的,其實是他始終惦念的那句「帶我回老家」。

(原標題:家鄉味——爸爸教我的飲食事)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2016飲食文選》,二魚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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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朱國珍

由焦桐創辦、華文世界唯一的年度飲食文學集結,出版第十週年。

「綜觀2016年,欣見食物書寫不再受限於美味,創作者發揮想像或文史哲素養,在上千篇探索與飲食有關的文章中,相較誘引回憶、地方踏查、親情詠懷、佳餚分享、食材探源等常見的抒情筆調,出現更多新思與創意,例如類小說形式的浮世男女情懷,或由經典作品中摘選精華文字『重組肉』,或以數據驗證謬論破除迷思,或觀察飲食趨勢預言餐桌上的未來,魅惑繽紛,讓二〇一六年閱讀飲食散文的經驗內外飽滿。」
——《2016飲食文選》主編朱國珍

《2016飲食文選》承襲歷年的「故事」、「農漁牧」、「廚房」、「蔬果」、「飲料」、「品味」、「回味」、「論述」等主題脈絡,呈現生活的、知識的、情感的、味蕾的、歷史的、記憶的、批判的、申論的飲食思考與書寫。本年度選文不僅限於報章雜誌媒體發表的文章,更集結多篇發表於知名網媒的精彩書寫,彙集成47篇探討、紀錄飲食生活與文化的優質創作,使《2016飲食文選》的呈現更豐富而更立體呈現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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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國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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