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自找的」:為什麼悲劇之中,總有人譴責受害者?

「那是他自找的」:為什麼悲劇之中,總有人譴責受害者?
Photo Credit: Derek Mindler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公正世界理論」裡提到,會產生那樣的認知偏誤的人,是因為太期待「自己活在一個公正的世界」當中,所以無法客觀。在他們的理想國當中,世界是可測且可掌握的,只有壞人才會遭受懲罰,因為好人必然招致獎賞。畢竟要坦誠的認清自己活在一個未必總是落實公平正義的世界,實在太令人恐懼。

文:Ms. 倫敦有點政經

面對慘劇時,人人都想追討,急於將矛頭指向具體的人。彷彿單純的僅將此人拎出社會、與世隔絕,悲劇本身即可被簡單杜絕。

「房思琪的絕望不只是來自李國華,更包含了遠遠近近的整個社會沒有人能夠站在她的位置。」

——《游擊文化》

的確,一個悲劇中的直接加害人固然可惡。然而,針對林奕含事件,由《游擊文化》的聲明可見,一個悲劇的產生,其所處的整體社會環境,也扮演著關鍵性角色。倘若我們這些同處一個社會的個人,其言行所塑造出的集體氛圍失當了,則我們將成為把同伴推向絕望的推手,而社會也將成為悲劇的溫床。當整個環境,成為一鞏固的共犯結構,又如何能不映照出一名名受害者的勢單力薄?

譴責受害人的文化,最沉重而無形的二度傷害

無論是這次的事件,乃至輔大性侵事件,都可以觀察到社會上存在著一種將人推向悲劇,「譴責受害者」的文化。《房思琪的初戀樂園》中,更是一語道破,去呈現李國華覺得自己的惡行不會被發現的原因:

「他發現社會對性的禁忌感太方便了,強暴一個女生,全世界都覺得是她自己的錯,連她都覺得是自己的錯。罪惡感又會把她趕回他身邊。」

那一個李國華所仗恃的社會氛圍與動能,使那些未成年女孩懵懂且孤立無援,而將女孩們一一推進他精心設計的陷阱裡面。

直接傷害她們的人,是李國華。但是,是社會上看似直覺而可能不經意的評價,與個人口中的「騷」、「不自愛」、「骯髒」、「為何讓自己落入危險」,以至於「自找的活該」等標籤與責任轉嫁,扼殺了她們身為人的自尊,摧毀了那意識到社會有色眼光仍嘗試求助的勇氣。是已經成為惡有惡報,罪有應得的惡人了嗎 ﹖還是因為都是自己不小心,讓自己落入險境,所以他人必須提醒她們「自己造成的局面、自己承擔」?

社會讓她們感覺到與一般人產生斷裂的感覺,彷彿世界宣判自己走了一步便踏入了萬劫不復,只能將錯就錯。那個勇敢回頭的自己,居然在世人們眼中,那樣醜陋,那樣扭曲。是否,只能無奈的一個人去面對黑暗。不要見光,在角落啜泣,傷口還比較小呢。

受害者譴責文化背後的盲點,突破不正義的擋箭牌

那樣的文化,著實令人絕望。也讓人不敢想像,若是有一天身處被害者處境,要如何自處與面對社會。然而,在美國的性侵害案件中,是可以見到陪審團認為「從她的穿著來看,我們感覺那是她期待的。」而將被控的加害者無罪釋放的案例存在的。顯然,那個認為「不幸者的不幸,是咎由自取」的觀念,不只存在台灣,而是一個跨國界、甚至是跨議題的現象。

例如,認為被性騷擾的人,肯定是言行不夠小心或穿著過於暴露;或者是覺得流浪漢之所以流落街頭,是因為他們太懶散;乃至於認為,災區民眾之所以遭受颱風襲擊,是因為他們選擇住在高風險地區等,都是這個現象的表現。

針對這種思考上的謬誤,二十世紀中,有社會心理學家開始研究它,最終形成了「公正世界理論」以解釋存在那種現象中的認知偏誤。

那個理論背後的實驗結論提到,會產生那樣的認知偏誤的人,是因為太期待「自己活在一個公正的世界」當中,所以無法客觀。他們多麼希望,世界的規律就是單純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在他們的理想國當中,世界是可測且可掌握的,只有壞人才會遭受懲罰,因為好人必然招致獎賞。畢竟,對我們這些芸芸眾生而言,要坦誠的認清自己活在一個未必總是落實公平正義的世界,實在太令人恐懼。

於是,有些人選擇簡化世界,以在意識上抗拒本質存在的風險與或然率。他們打從心底告訴自己,遭遇不幸之人,必然自己有「惡」的成分存在。甚至誤信,人本身的本質,一定與其遭遇相當,是相稱的。或許,若他們終生未遭遇不幸,則還能理直氣壯的主張,是自己付出的「善行」被老天眷顧了呢。

對他們個人而言,只要沒有切身之痛,則如此的無知也是一種福氣吧?然而打從心底去否認這個世界上可能存在不公不義的事,並堅持世界本來就有其公平正義,去堅持老天肯定有眼,只有人會有疏失;如此的自欺欺人,真的好嗎 ? 為現狀找一個藉口,為恐懼找一個抒發,好融入當下的現實所呈現的形狀,隨環境所搖擺。讓是非成為其次了,讓判斷會隨著事件不同而質變,以無限制的合理化,去固守禁不起考驗的幻想。

實則,這樣的受害者譴責文化,或對於不幸者遭遇的合理化,只會帶來更多的冷漠。而這般的漠然,只會讓社會,離追求正義更加的遙遠,並成為許多不正義的擋箭牌。

環境,應該成為杜絕悲劇的催化劑,而非加深悲劇本身的重量。或許,「公正世界理論」的解釋,只是切入的觀點之一。但我期待,透過這樣一個觀點的了解與分享,能夠讓更多人跳脫潛在的迷思,甚而去點醒別人,提醒他們思想上可能存在的謬誤。

無論世界上是否真的有超越人的神或老天爺存在。無論北極是否住著會知道要定期去犒賞乖孩子的聖誕老人。對於是否有超越人的力量的超自然法則存在,在掌控著公平正義等都先不去討論。至少,我們身為人類,應該要在我們的能力範圍內,做到我們對公平正義的追求,把持其中不可或缺的理性與客觀堅持,去明白世界可能殘酷,但人性可以溫柔。如果你相信老天有眼,那祂也會看見你的堅持與努力,不是嗎?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