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胃管還是胃造口?選擇之前,先想想醫療的存在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鼻胃管還是胃造口?選擇之前,先想想醫療的存在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Photo Credit: Vincent Yu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應該問問自己,到底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有了答案,我們才能在一個基礎之上,去思考這些管子的意義。

才過了一個多星期,不意外地,瓊瑤女士與平老先生的新聞幾乎沒有什麼的討論了,取而代之的是補習班老師與女學生的新聞,以及藍綠依然爭吵不停的口水,24小時鋪天蓋地持續衝擊我們的神經。

但是,這一周以來,許多朋友遇到我,都會問我一句:「瓊瑤的新聞,你怎麼看?到底鼻胃管,是插?還是不插?」、「鼻胃管跟氣管內管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甚至有人問我:「不插鼻胃管,不是眼睜睜看他餓死嗎?要我這樣對待我自己的親人,我做不到!」

面對這些問題與意見,以及很多專家在電視中斬釘截鐵的評論,認為一定要插或是不能插比較好,很多時候我只能微笑以對。

我是一個安寧醫師,我認為無論是鼻胃管或是氣管內管,其實都是屬於醫療的一種形式。而我們看待他們的方式,在於我們如何認定醫療的本質,以及更重要的,我們如何看待自己的生命。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鼻胃管和氣管內管有什麼差異吧。

鼻胃管

鼻胃管,一條約120公分長,直徑約0.8公分長的管子,大概像一般吸管這麼粗,可能是塑料或矽膠材質製成。醫護人員把這條管子,從一側的鼻孔放進去,經過食道到胃裡面。它的優點在於,可以讓無法由口進食的病人或老年人,仍然可以經由這條管子,從腸胃道吸收營養。跟從點滴獲得營養比起來,從腸胃道吸收營養是比較自然的方式。

但它不是沒有缺點。首先,鼻胃管在放置的時候,會刺激鼻黏膜的纖毛與咽喉的嘔吐反射,非常不舒服,有些病人也會告訴我,放置的時候很痛。長期放置,也會有外觀與美觀的問題。再來,一般人都覺得鼻胃管放置的時候,不舒服忍一下就過去了,之後就會比較好,這也是事實。只是鼻胃管要放得快、放得好,需要病人做一個「吞口水」的動作,當管子到了咽喉之後,利用病人吞口水的動作將管子順勢吞入食道中。但讓我們思考一下,重度失智的老年人,有辦法配合吞口水嗎?中風後腦部嚴重受傷的病人,有辦法配合吞口水嗎?不行的話,有時候即使是很有經驗的醫護人員,都可能會為了鼻胃管放置處理很久。

我自己就曾經遇過,到中風的一個老伯伯家中放鼻胃管,我和資深的居家護理師左放右放,管子就是放不到食道裡,一弄就是二個多小時,不知道嘗試了幾次,為了營養,我們只能不停地插。老伯伯空洞的眼神一直生氣地看著我們,因為不停地噁心反應,他的眼角都是淚水。

氣管內管

氣管內管,一支約30-36公分長,直徑約1~1.5公分長的管子,大概比喝珍珠奶茶的吸管稍微粗一點。醫師把這條管子,從嘴巴直接放入氣管之中。優點是,可以確保呼吸衰竭的病人,維持住呼吸道,接上呼吸器就好像有一個人工肺臟幫病人呼吸。缺點是,這麼粗的管子,比鼻胃管不舒服很多,而且插上去就不能說話。放久了會對口腔黏膜和聲帶造成潰瘍。放置的時候也比較大費周章,通常要給予病人一些肌肉鬆弛劑和鎮定劑。這麼粗的管子,再加上接上呼吸器之後,對氣管的刺激會非常不舒服。因此很多病人會開始出現躁動不安的行為。

我曾經在加護病房看過一個阿嬤,不斷地試圖去拔管子。最後,為了她的安全,醫護人員不得已把阿嬤的雙手雙腳都約束起來。

鼻胃管的替代方案

有人會問,聽說從腸胃道吸收營養,還有另一種選擇,「胃造口」,那是什麼?

胃造口的全名是「經皮內視鏡胃造廔(PEG)」,基本上和鼻胃管很像,只是鼻胃管是從鼻孔放到胃裡,而胃造口是直接在胃部打一個洞,從肚皮直接放入管子。

好處是,胃造口之後更換管路簡單許多,也不會有鼻胃管放置時的刺激感與不舒服,對於失智的老年人比較不會因為不適感而任意拔管。缺點是,在胃部打洞的方法較具侵入性。方法有二種,一種是利用內視鏡(胃鏡)從胃照射強光,反射到腹部皮膚上,在採取局部麻醉的方式在肚子上穿一個小洞,將導管從胃部拉出形成一個造口;另一種方式是進開刀房採取全身麻醉直接在腹壁上打洞進去。

胃造口的缺點,大概就是必須要在身體上鑽一個洞,而這也是台灣胃造口相較於歐美非常不普及的原因。很多人不喜歡它的侵入性,所以使用的比例非常低。

其實,在長期需要灌食的病人,使用胃造口的方式,無論是病患的舒適度、外觀、或是置換管路的方便程度都會比鼻胃管要好。

那是不是我們把鼻胃管換成胃造口,問題就解決了?

鼻胃管與氣管內管的差異

很多專家在看到這個新聞事件的時候會覺得,鼻胃管的侵入性和氣管內管比起來「相對比較小」,所以相對來說病人比較不受苦又可以得到充分的營養,何樂而不為?也有另一派學者認為,既然病人已經走到末期,如果不是他想要的,何苦讓他受罪?也有人說,那不然就做個胃造口,不就沒有鼻胃管那些令人煩惱的問題了?

很多的評論都有它的道理,我想說的是,我們應該問問自己,到底生命的意義是什麼?

如果我們有一天成了植物人,不能言語、不能表達、不能行動,不能吃美食,只能藉由鼻胃管或胃造口的灌食維持營養,這樣的生命對我而言有意義嗎?

如果我們有一天重度失智,很多人、很多事都忘記了,只能活在當下,生活的大小事都要別人幫忙,這樣的生命對我而言有意義嗎?

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小心重度昏迷,必須要靠著呼吸器才能維持生命,終日臥床,這樣的生命對我而言有意義嗎?

這幾個問題,都沒有正確答案,有的人會說「有」,有的人會說「沒有」。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的答案。

有了答案,我們才能在一個基礎之上,去思考這些管子的意義。

醫療的本質

對我而言,我並不覺得這幾個管子有什麼不同,他們都是醫療方式的一種,本質上都是人類發明出來促進健康的一種工具。

只是,醫療的本質是什麼?

我淺薄的想法:醫療的存在,應該是為了要提升每個人的生活品質。當然維持健康是最好的,可是即便在不健康的時候,醫療也可以幫助我們增加當下的生活品質。

想像一個場景,如果有了鼻胃管或胃造口,我們即使不能從嘴巴進食也能獲得營養,於是我們可以享受生活的其他面向:因為有了鼻胃管,我們可以跟朋友聊天;因為有了鼻胃管,我們可以和家人去近郊走走吹吹風;因為有了鼻胃管,我們可以閱讀、聽音樂、看電影、做想做的事。

另一個場景,如果有了鼻胃管或胃造口,我們除了從管子可以獲得營養之外,並無法改變生活的樣貌:還是不能言語、不能表達、不能行動;還是記不得任何事,只能活在當下,生活的大小事都要別人幫忙;還是必須要靠著呼吸器才能維持生命,終日臥床。這也是有可能會發生的場景。

你會怎麼選擇呢?

最後我想說,生命的意義或是生活的品質,沒有標準答案,都是只有自己才能幫自己決定的事。而將我們對於生命的想法傳達給最親的家人朋友們,讓他們能夠理解,也是自己必須要努力的生命功課。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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