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是偽裝自己,愈是陷入痛苦的漩渦中——太宰治與《人間失格》

愈是偽裝自己,愈是陷入痛苦的漩渦中——太宰治與《人間失格》
Photo Credit: 林忠彦 @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像太宰治這樣的人,內心太過敏感,他其實知道人間的一切都像是在演戲一樣荒謬可笑,但他還是擺脫不掉別人的影響。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別人的過度期望,或是別人的情緒勒索,卻又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被枷鎖束縛著。

人間,失格。自己,早就,完全地,不再是人了。

現在,我住在東北海邊離溫泉鄉好一段路的破屋子裡。沒有幸與不幸。一切都會過去的。我今年二十七歲。白髮遽增,在大部分人的眼裡,看起來像是四十幾歲。

——《人間失格》的結局。

「人間失格」,亦即失去作為人類的資格。

說起厭世,還有誰比日本文壇的這幾位大作家更厭世——芥川龍之介川端康成太宰治。尤其以太宰治為厭世的極致。

有「自殺嗜癖」的太宰治,一生中共自殺過五次,前四次都命大而活了下來。被他拉著一起去自殺的都死了,就是他死不了,偏偏他才是最想死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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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 public domain
跟太宰治一起投海殉情的田部シメ子,而後只有太宰治獲救

人間失格》是太宰治生前最後一部著作,是一部仿自傳體的小說。在《人間失格》發表後的數月,太宰治便自殺身亡。這本充滿厭世氣息的作品,卻大受年輕人追捧,直到今天。

令我們好奇的是,《人間失格》中的主人公,他的精神狀態究竟如何,為什麼如此厭世?

也許文章開頭的幾段文字已經給了我們線索:

我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所謂「人」的生活。我不知道什麼是飢餓,即使肚子餓了也感覺不到;我不了解人的行為模式,所以完全無法體會鄰居的痛苦。愈想愈混亂,最後只覺得自己異於常人,終日被不安還有恐懼襲擊,和鄰居幾乎無法對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因此我想到的,就是扮演小丑。

那是我對人類最後的求愛了。小丑是我和人類的最後一道底線。表面上總是笑臉迎人,內心卻總是拚命地,汗水淋漓地盡最大的努力在演戲。

我從未與家人頂嘴,一次都沒有。因為世上最令人恐懼的,就是生氣的臉。什麼都好,只要讓他們笑就沒事了。因此,我努力地扮演小丑取悅他們。

對我來說,外地,比出生的故鄉還要自在。因為靠著扮演小丑來瞞騙他人,比瞞騙家人還要來得容易。我對別人的恐懼一如往昔,但小丑這個角色卻愈來愈貼近自己。

前幾天我跟朋友聊到,其實很多時候,我們不是真的在生氣,而是我們想透過生氣來控制別人。

這種事對我來說實在太有經驗了。我是老師,每當學生的表現不符我的期望時,我就會「假裝」生氣,企圖讓他們停止當下脫序的行為。老師這個職業,實際上跟演員差不多。

像太宰治這樣的人,內心太過敏感,他其實知道人間的一切都像是在演戲一樣荒謬可笑,但他還是擺脫不掉別人的影響。他不知道如何處理別人的過度期望,或是別人的情緒勒索,卻又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被枷鎖束縛著;為了讓自己表現得比較像一個正常人,與人相處時不至於尷尬,他只好戴上假面具——小丑的假面。

小丑的假面是什麼?搞笑,裝笨,樂天,假裝不在意——這都是為了討好別人,避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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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厭世哲學家

日本社會學家加藤諦三在《人生的悲劇從當個乖孩子開始》一書中說:

有憂鬱症傾向者無法與人對立。與其選擇對抗他人,陷入尷尬,寧願選擇壓抑自己。他們覺得,與其表現自我卻與他人格格不入而備受煎熬,壓抑自己其實是比較輕鬆。(p.103)

我常覺得,要跟人群相處,就一定要戴面具。如果你知道自己在戴面具,不管別人對你是喜愛還是厭惡,甚至用謠言來中傷你,其實都傷害不了真正的你自己,因為你知道他們只傷害到表層的面具而已,所以生活起來反而比較輕鬆自在。

不過,如果一個人戴面具是為了尋求別人的認同,那麼他就會耗盡心力來維持這張假面,當這張假面無法發揮良好的功用時,就會陷入加倍的痛苦之中。

舉例來說,當別人厭惡你、攻擊你的時候,你並不會覺得他只是在攻擊自己的假面,而是他在推翻你的努力,沒有看到你千辛萬苦,都是為了討好他、尋求他認可的那種努力。久而久之,你不是變得怨恨他人,就是怨恨自己——恨自己做得還不夠好,沒辦法讓全天下的人都喜歡你、接納你。

更諷刺的是,這樣的人愈是偽裝自己,他就愈是陷入痛苦的漩渦中,愈是難以跳脫出去。加藤諦三說:

因為不安而順從的人,總是會吸引一群支配欲強烈的人到他們身邊。⋯⋯因為,他身邊的這群人原本就是支配欲強烈的類型,就是看上這個人的「乖巧」才會來往,他們早已習慣看扁這個人,不把他當作一回事。(p.114)

因此,壓抑的人只能更壓抑自己,才能再度得到身邊人的認同。一路壓抑下去的情況會如何?大概除了發瘋,別無他路。

《人間失格》的主人公最後被判定精神失常,強迫送進精神病院。

「人間,失格。自己,早就,完全地,不再是人了。」

寫下這句話後,經過了數個月,太宰治就離開了人世,到了一個再也不需要偽裝的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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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在《人間失格》完成後,與情人山崎富榮一起於三鷹的玉川上水自盡

本文由厭世哲學家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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