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日常生活中汲取的超自然題材,我們該如何看待屬於台灣的「妖怪時代」?

從日常生活中汲取的超自然題材,我們該如何看待屬於台灣的「妖怪時代」?
Photo Credit: HBO Asia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事實上台灣人的日常生活絕非沒有鬼神,只是在此之前它們不曾光明正大地走上媒體舞台。這是一套自我肯認的過程,但背後的世界觀並沒有改變。

文:王法明

人,是懸掛在由他們自己編織的意義之網上的動物。

─C. Geertz

最近台灣興起了一股妖怪熱。遊戲《返校》用台灣民俗文化中的鬼神當作遊戲設定,來述說白色恐怖時期的故事。影集《通靈少女》以位於台北的宮廟為背景,演出少女仙姑謝雅真的故事。

近幾年出版的《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妖怪台灣》《台灣妖怪研究室報告》等書,或考證蒐集民間傳說中提到的舊妖怪,或自行發想日常生活中可能的新妖怪,超自然世界從來沒有如此興旺的被搬上大眾舞台。

事實上,在台灣歷史書寫的過程中,我們有講述自然的地質史、考古史;講述社會、經濟狀況的地方誌;講述民主運動與政治演替的政治史,如史明先生的《台灣人四百年史》,或吳乃德等人所寫的《百年追求》,但我們始終缺少「超自然世界的歷史」。

這並不只是去「考證」或是「蒐集」,而是認真地,敬畏地去「記錄」台灣的超自然世界如何創生、鬼神如何降臨。

事實上,如果我們認真閱讀這些與超自然世界有關的創作,會發現它們不脫一個共同的特色:從日常生活中取材。

《通靈少女》中的謝雅真白天是高中生,晚上回宮廟一邊唸書,一邊要隨著送到廟裡的「案件」而抄起法器驅鬼。

《唯妖論》則除了考證之外,更透過文字的選用,讓這些妖怪重新進入當代的生活。比如說用〈椅仔姑〉來描寫校園霸凌、在〈海中毛人〉的橋段中置入拍照打卡等細節。讓我們認為「異常」的鬼怪重新回到「日常」。

這種「回歸日常」的傾向,可以視為台灣在流行文化上追求本土化的一個過程。在全球化的時代,消費文化夾帶強勢文化符碼席捲全球。此時越是有地方特色的材料,反而越能吸引閱聽人的目光,《通靈少女》的成功就是最好的例子。

通靈少女
Photo Credit:通靈少女

但就算不以實用主義觀之,這種「回歸日常」的傾向仍值得我們高度注意。社會學者林秀幸在討論太陽花學運時,認到「......近十年來,台灣的年輕人處於一個拒斥全球化,並回頭重新發掘親近性(intimate)空間的過程。」並且用這些在地的親近空間做為「跳過」全球化的巨獸的橋樑。

換言之,當全球化無法給予人們希望,我們便轉而向地方尋求養分。這並不是逃避,而是從地方重新回到世界,用自己無可取代的特殊性與全世界的公民社會,藝術文化社會作對話。

而在太陽花學運的例子中,當國家制度(服貿協議)與日常的期望(民主、平等、創作自由)相衝突時,「在國家制度與日常詩意之間的引路人,無非是具有文化與政治動能的『社群』,在當下也就是『民族』。」

如果我們從「民族」回頭來看「妖怪」這回事,它和本土化的連結就更值得我們注意了。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指出了「民族」有趣的特性:「民族在歷史學家眼中的客觀的現代性相對於民族在民族主義者眼中主觀的古老性。」

在世界史的刻度上,「民族」這個現象其實出現的很晚。但處於民族之中的人們卻往往認為自己的民族十分古老。而這種古老的想像,往往促使人們去追求某種看起來同樣古老的事物,如語言(註) 、考古遺址,或是乾脆將某些自然的事物賦予文化意義,如捷克的國歌《莫爾道河》。

那麼,而還有甚麼比不死不滅的妖怪更古老的呢?這裡並不是指這些傳說「出現」的時間點,而是這些妖怪被「想像」的時間縱深。因此這些妖魔鬼怪並不只是被動的「被想像」,他們本身就主動參與了凝聚台灣人自我想像的過程。

進一步往下看,人們對超自然現象的想像並非憑空出現,而往往與現世息息相關。有些是現實世界的對立,將現實世界無法實現的事物放到超自然世界之中,如基督教世界中的天堂與地獄。

而有些則是現實世界的模仿,如人類學者Wolf就提出,傳統漢人社會的超自然世界是現實世界中官僚體系的複製。如灶神、土地公、城隍等神明,就對應到族長、村長、縣令等官職。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當代台灣的妖怪現象,會呼應甚麼樣的現世想像?

既然我們已經提到,當代與超自然世界相關的創作是來自人們的日常生活。將日常生活中的「不正常」轉變成「妖異」,讓這些妖怪在我們的生活中重新活過來。事實上台灣人的日常生活絕非沒有鬼神,只是在此之前它們不曾光明正大地走上媒體舞台。這是一套自我肯認的過程,但背後的世界觀並沒有改變。

我們還是一樣敬天祭祖,並且相信鬼神真實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好吧,或許跟星座一起),但是我們運用鬼神的方式已經悄悄改變。

同樣是使用神明的力量來影響現世,貢寮反核自救會扛媽祖神轎上街遊行,到今年同志團體以彩虹旗接駕大甲媽祖,高呼「媽祖的愛裡不分異同」。鬼神也隨著都市化、個人的原子化,從地方組織轉變成流動性的文化符碼。

但無論形式怎麼轉換,它本質上還是相信超自然世界與政治世界的連動性。如果說「政治即生活」,當我們在建構公民社會,強調普世人權的時候,鬼神要如何與公民共存? 這或許是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註解:必須強調的是,如安德森對中南美洲、瑞士等地的討論就有提到,並非所有的民族都以語言為基礎。

參考資料:

  • 2017 「媽祖的愛不分異同」同志團體接駕大甲媽
  • 2016 太陽花的美學與政治實踐。收錄於照破:太陽花運動的振幅、縱深與視域。林秀幸、吳叡人主編。台北,左岸文化。
  • 2010[1983]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權與散布。第二版。吳叡人譯。台北,時報出版。
  • 1974 Gods, Ghosts, and Ancestors. In Religion and Ritual in Chinese Society. Arthur P. Wolf ed., pp. 131-182.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本文經極光電子報授權轉載,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孫珞軒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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