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蝸牛一般的巴黎市區,我們就像《午夜巴黎》的電影情節,兩個陌生人成為了好友

在蝸牛一般的巴黎市區,我們就像《午夜巴黎》的電影情節,兩個陌生人成為了好友
Photo Credit: tpsdave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趟旅程常和歐洲人聊電影,常是我說了幾部歐洲電影,對方沒看過,他們說了幾名日韓導演我也不曉得,也許人都較容易為遠方的事物著迷吧。

認識Miss M是在巴黎的第2週、拉丁區,一個尋常的午後。

「不好意思,請問清真寺怎麼走?」被我攔下的M,在地圖上比劃好一陣子後提議,「乾脆我帶你過去吧。」

M有著一頭棕色捲髮,目光溫和、友善,手上拎著一袋購物袋,像剛採買完生活用品,也許正因如此,M說常被觀光客抓去問路。

她是哲學老師,有25年教學經驗,熱愛亞洲文化,常到印度、日本及中國旅行。

我們交談熱絡,聊得正開懷時,M笑著問「如果不介意的話,待會要不要一塊喝杯茶?」,「當然好啊」,我欣然答應,沒半點猶豫。

在陌生的城市,遇到熱情的邀約,哪有拒絕的理由。

抵達目的地清真寺,氣氛靜謐,但已接近閉館時間,只好迅速轉戰隔壁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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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踏進茶館,像走進另一個世界。

空氣瀰漫著香料味,侍者從容微笑,洋溢中東人的熱情,庭院中間有棵大樹,麻雀不時在枝頭間飛舞,圓形餐桌就環繞著大樹擺放。

M先帶我四處參觀,「你可以到處看看、拍些照片。」

不同於我的行徑,M旅行時不大拍照,「我喜歡靜靜地欣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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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甜點攤,裡頭的座位由紅、黃色組成,不像外桌是清一色的靛藍。牆面彩繪著圖騰與拼花,裡頭有個小店,販賣披巾、明信片、蠟燭及香氛製品,充滿中東情調。

我們選了外桌就座,巴黎的戶外區總是比室內熱門。

侍者很快就端上薄荷茶,味道比想像得好喝,很甜、很熱,但不像加工過的死甜,冬天喝再適合不過。

M約我週末一起去里爾(Lille)旅行,可惜我當週和友人有約只好婉拒。她大力推薦里爾,形容當地「fantastic」,不斷鼓吹我,有空一定要到當地看看。知道我曾是記者,還認真地說「你應該要將里爾介紹給台灣民眾」。

幾天前在花神咖啡館被T搭訕,他在紙條上留下名字、電話,還隨手畫了個自畫像,「這樣你才會記得」。我將紙條貼在隨身筆記本的末頁。

M不經意瞥見T的名字。

「咦,你認識T?」
「噢,前幾天在花神認識的。」
「我和T是朋友。」

我聽了驚訝到不停尖叫。

有人說巴黎很小,但小到連偶遇的陌生人,都熟悉彼此,還能比這件事更驚奇嗎,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實在奇妙。

「天啊!世界也太小了吧」, 我難以停止過度的反應,聲音不斷往上飆高,她也跟著遮著臉大笑。
「 T人怎麼樣?」
「他是個不錯的人。結婚了,有一個可愛的女兒。」

聽來像個暗示,原本就不打算連絡他,但被M牽起了緣分倒激起我的好奇心,回家搜尋T的名字,原來是名建築師,似乎來頭不小。

M晚間有事,陪她回家放了下物品,沒想到M竟邀請我入內,意外地到巴黎人家中作客。

M的家就在一樓,窗邊可見行人經過,對面是個已有百年歷史的公園。

一進門,M先向她的貓咪打招呼,接著倒起飼料。

「bonsoir !」我也跟著say hi。

她是隻母貓,眼神有些銳利,不時跑回房間發懶,偶而跑到我的腳邊磨磨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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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雖然晚點有事,卻不趕時間。我們先在客廳休憩。沙發低矮,我盤腿而坐,一邊咬著M拿出的葡萄,一邊聽她說話。

「首先你要先認識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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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拿出紙,一筆一劃地畫出巴黎區域圖。「你看,就像蝸牛一樣。」她仔細解釋每一區的特色,包括有哪些國家、哪些類型的人聚集,哪些地點值得一去、該怎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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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次進入巴黎人的家,我興奮地四處張望。

M家中寬敞、頗具風格,且「房如其人」,擺設、用品及裝飾充滿異國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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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擺著一台白色鋼琴、譜架,還有一台薩克斯風,一個用玻璃紙包裹的燈具隨意擱置在角落。梁柱邊緣占據著深色木頭,突兀的存在卻與住處意外協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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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家光線幽暗,好像每盞燈照射的角度都很要求。

客廳、書房及房間打通,粉紅色燈具使廚房透著柔和的粉紅色光線。牆壁掛著從印度帶回的手相畫,書桌旁擺放小型神壇 (她是佛教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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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從街上撿回來的。」M將雙手合十的它朝著神壇置放,像在展現它的虔誠。

「我們會將不需要的東西放在街邊,給用得到的人帶走」。 有人說,法國人懷舊、惜物,這的確是個不錯的方式。

「我的房子只裝著我喜歡的事物。」她笑著說。

M很熱情地介紹屋內的一切,她喜歡的一切。

「義大利太美了,而且他們不像法國那麼排外;法國重視的是心智、義大利則著重美感。」

M從櫃子裡取出從義大利帶回的圖畫,雙眼發亮。旅行歸途,透過收藏,帶回那份思念,好像能將回憶延續下去。

我稱讚M的住處很美,很有她的樣子。「噢,布置房子是我們的傳統。」

因此,每隔一段時間,M都會更動家中擺設,讓屋內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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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見面離去前,M給我她的名片,「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帶你逛逛巴黎,但請在晚上10點前聯絡,我喜歡安靜,不太希望被打擾。」

我喜歡她的直接。幾天後、10點前,我在公共電話亭打了通電話給她,相約老地方見。

第2次見面,我們約在清真寺。

到了約定時間仍沒見到M,15分鐘後接到她的電話。我們似乎在不同的地點等待對方。因為溝通不良,我衝去找員工接聽,希望他能幫忙翻譯,但手機竟然大當機。

「我在上次見面的地方」M傳了簡訊給我。慌張的我突然驚覺,該不會是隔壁的茶館?

用手刀衝去,果然見到了M。

M神情有點不耐,我解釋這一切都是誤會,請了杯薄荷茶賠不是。我們選了靠牆的座位坐下,她這次特別攜帶英法字典,說下週要開始上英文課。

我們邊喝薄荷茶邊聊起家庭。

法國人很重視家庭,跟當地人聊天就能發現,他們常用家庭開啟一個話題,對你和父母、兄弟姊妹的互動很感興趣。她提到親人已遷居美國紐約,也談了很多法國現況,大部分是不滿。

「法國很守舊,但英國不同,它們仍在前進。」
「也許你可以考慮到那兒定居」我說。
「不,沒辦法。這裡是我的根,我無法捨棄。」

之後,M帶我去她平常喜歡的地方,沿街介紹拉丁區,帶我參觀了阿拉伯文化中心(Institut du Monde Arabe)。出發前沒把它列入必去清單,實際走了一遭,覺得比想像中有趣。裡頭的空間配合光影變化,有很多巧妙的設計。

我們到了樓頂,這裡能俯瞰巴黎市景。她形容,夏天的巴黎,人們會群聚在塞納河畔野餐,夜晚還有很多人在河岸跳舞。

「希望你能在夏天來。6月吧,6月是遊巴黎最好的時刻」。

04

這天下午又返回M家喝茶。傍晚,M在廚房張羅晚餐,一邊放起電影《花樣年華》的原聲帶,我聽著歌,看著每個角落,想起這一切,覺得很不可思議。

她煮了雞肉冷麵,將幾個罐頭、水果擺上桌,「不喜歡的話不用勉強吃完喔。」我很快就將晚餐掃光,還嘗試了外形極怪、但口感不賴的醃漬小黃瓜。

晚餐過後,我們席地而坐。我手捧著M泡的熱茶,聽她訴說眼中的法蘭西,但不美好的居多。

她先提到我在台灣就曾聽說的,法國規定一週工時不能超過35小時(餐飲業除外)、一年有5週以上的年假,以及不定時的罷工文化。我笑說,台灣人得知這樣的福利都很羨慕,同時告訴她台灣高工時現象。

「但這也成了法國的危機。」她說。

她另外還提到:法國男人滿腦子性,異性間很難有普通朋友;法國人常把事情搞得很複雜,任何事都要透過文件才能辦理;巴黎人常沮喪、普遍臉臭;如果你沒出書,你什麼都不是(法國人重視心智)……。

M是電影迷,每週都上戲院,特別鍾愛亞洲電影,收藏好幾部侯孝賢的影片,而她在學生時期也拍過幾部短片。M一拿出候孝賢的影片《千禧曼波》,我就欣喜地強調導演、女主角都來自台灣。可惜我沒看過,回台後跑了幾家DVD出租店也遍尋不著。

這趟旅程常和歐洲人聊電影,常是我說了幾部歐洲電影,對方沒看過,他們說了幾名日韓導演我也不曉得,也許人都較容易為遠方的事物著迷吧。

我們聊起伍迪艾倫,她說伍迪艾倫的電影很受法國人歡迎,講到《午夜巴黎》時,兩人都嗨了起來。「我看這部片時情不自禁地哭了。電影有很多熟悉的場景,那些咖啡廳、街道就在轉角。……我們就像這部電影情節,兩個陌生人成為了朋友。」她說。

我聽了後也瞬間鼻酸。

M拿出電影《珈琲時光》(Café Lumière)的海報,「之前我將它貼在客廳,每天看著她,就像朋友一樣。我當時看到你,覺得你很像她。」(實際上差異滿大的,也許在西方人眼中,亞洲人都長得很像吧。)

去酒吧喝一杯吧。

聊天時,我常熱切表達對巴黎的愛。搭公車前往酒吧的途中,M認真給予建議。

「在巴黎,當記者備受禮遇,去很多地方都不用錢(笑)。但首先,你得先把法文學好。」

後來我在一本書看到,記者這行業,連繳稅都有優惠。

公車上,我們並肩而坐,暖氣從腳下吹出暖風。雖然這提議難如登天,但看著M認真為我設想出路,心頭還是暖暖的。

07

這裡氣氛不賴,牆上掛著中國皇帝圖像、東方女伶海報。大家坐在包廂裡聊天,有人興致一來還會起身相擁而舞。M和我坐在吧檯前,輕輕隨店內的音樂擺動。

不小心問起她的感情狀態,她也好奇地猜測我的年齡。M以為我才20出頭,還稱讚我是個心胸開闊、可愛的朋友。微醺的我,不斷大笑、嘴角上揚地回應她的讚美。

午夜,走出店外,11月的巴黎,寒意漸增。

這天除了請M一杯薄荷茶,其他時候若要付錢,M都會以「我堅持」執意付帳。

前往地鐵的路上,我不斷向M道謝,除了能被陌生人如此熱情相待,也覺得被請客很不好意思。M聽了後,僅帶著笑意,淡淡地揮一揮手說,「沒問題的,歡迎來到巴黎。」

今晚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我心想。

地鐵站內,我們各分東西,沒太多的離情依依,如往常般說了聲「au revoir (再見)」,接著互貼臉頰道別。

旅程結束時,回到台灣當天,就看到M捎來的問候。

過年時,收到她的新年祝福,「希望明年你能再回來法國。」望著這段文字,眼眶濕濕的。

「我會盡可能快點回去,希望能在夏天回到巴黎,如你所說,在塞納河畔跳舞。」

敲打著鍵盤回覆時,嘴角又漸漸地上揚,我是這麼期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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