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堂最生動的國際關係:貪腐沉淪的菲律賓,《私法拘留》訴說底層人民悲歌

上一堂最生動的國際關係:貪腐沉淪的菲律賓,《私法拘留》訴說底層人民悲歌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菲律賓國父黎剎在即將就義之前,曾經在《永別了,我的祖國》這首訣別詩中寫道:「我將去之國,沒有暴君也沒有奴隸,那裡親善和睦,一切統於上帝。」而現今的菲律賓,似乎早已不是他的理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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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增家

我將去之國,沒有暴君,也沒有奴隸,那裡親善和睦,一切統於上帝。

——菲律賓國父黎剎

我有一位學生在警政署外事科工作,有一次他到菲律賓馬尼拉押解台灣的詐欺犯返國時,看到一名年輕的台籍詐欺犯,打著赤腳、渾身上下只提著一個塑膠袋,於是忍不住問他:「你來這麼久,卻沒有帶任何行李嗎?」他說有,但剛剛都被菲律賓官員搜刮一空了,他的Rimowa行李箱被訊問的警察拉走,LV包包被海關人員順手背走,Burberry的外套及腳上的Havana夾腳拖也都在過偵測門時被檢查人員拿走。沒想到菲律賓官員貪汙腐敗的情形如此嚴重。

大家都喜歡追求民主,也喜歡以民主來衡量一個國家的進步與否。菲律賓是東亞最老牌的民主國家,但我們對菲律賓的印象,卻停留在治安不好、貪汙嚴重、效率不佳、經濟落後。很多人也許不知道,在一九五○年代,菲律賓是全亞洲經濟發展最好的國家,甚至連如今的經濟大國日本,在那時都還不如菲律賓。當時許多的台灣人,都爭相到菲律賓去當「台勞」。

然而曾幾何時,如今菲律賓卻成為亞洲經濟發展最落後國家之一,人均所得不到三千美元,只有台灣九分之一,而每年約有一千多萬的菲律賓女性飄洋過海,到海外幫傭來為國家賺取外匯,甚至連菲律賓機場的海關都有菲傭專門通道。

民主可以載舟,亦可以覆舟。菲律賓的經濟會從亞洲之首掉到亞洲之尾,最主要的關鍵,在於菲律賓人選錯了領導人。

一九六五年,在菲律賓人的熱情支持下,年輕律師出身的馬可仕以建立新社會為號召,擊敗了爭取連任的政治強人馬嘉柏皋,當選菲律賓獨立後的第十任總統。馬可仕上台後強化與美國之間的關係,並利用美國龐大的經濟援助,擴大個人的政治版圖。以馬可仕家族為主體的裙帶資本主義,開始在菲律賓各地開花結果,在地方政治世家的經濟壟斷下,貧富差距開始日益擴大,馬可仕的新社會藍圖竟是如此。

菲律賓人用選票拋棄了一個強人,卻來了另一個更殘暴的強人。馬可仕在初嘗權力滋味後,在一九六九年以買票、賄選、耳語及打擊政要的方式,順利連任總統,成為菲律賓獨立以來第一位連任的總統。然而在馬可仕用人唯親及社會階級對立越來越嚴重的情況下,菲律賓南部的貧困農民開始組成「新人民軍」,以在鄉間發動游擊戰的武裝革命方式,來反抗馬可仕政府。

此外,由艾奎諾為首的反馬可仕民主人士,也在馬尼拉等大城市發動大規模學潮。一九七○年十一月,抗議的大學生還衝進菲律賓總統府馬拉坎南宮,並與軍警爆發大規模流血衝突,在腹背受敵之下馬可仕於一九七二年宣布全國戒嚴,開始大規模拘捕艾奎諾等民主人士,並派出軍隊鎮壓南部的新人民軍,在另一方面馬可仕也宣布總統不受兩任任期限制,可無限期連任,菲律賓從此進入馬可仕獨裁時代。

從民主走向獨裁:菲律賓的向下沉淪

艾奎諾雖被馬可仕逮捕入獄,但在菲律賓的高人氣卻讓馬可仕感覺芒刺在背,於是馬可仕便以安排赴美就醫方式,讓艾奎諾遠離菲律賓政壇。一九八三年,在美國政府的壓力下,馬可仕同意於次年恢復舉行國會大選,並以保證艾奎諾人身安全下讓其返國參選,但艾奎諾卻在剛步下國門時,於馬尼拉機場被暗殺身亡。

這次的暗殺政敵事件引爆菲律賓民眾高度不滿,也引發國際輿論爭相撻伐,因此馬可仕不得不宣布於一九八四年舉行總統大選,這次反對黨人士推舉艾奎諾的遺孀參選,外界也預測在菲律賓人心思變下,艾奎諾夫人終將獲勝,但馬可仕卻以做票舞弊方式,以一百五十萬票的優勢贏得選舉,這讓一百萬菲律賓人走上街頭,要求驗票並重新選舉,同時軍方的副參謀長羅慕斯也宣布倒戈,參與民眾包圍馬拉坎南宮,許多內閣要員也紛紛離職,在此情況下馬可仕只能宣告下台,並依美國的安排流亡夏威夷。

當菲律賓軍民衝進馬拉坎南宮時,赫然發現總統府內竟有三千多雙名貴女鞋,其中不乏來自義大利手工訂做的名牌鞋。原來馬可仕夫人,也是前菲律賓小姐伊美黛,不但生活奢華還有蒐集各國名鞋的嗜好,在一個全國有超過半數屬於赤貧人口的國家,領導者竟然如此揮霍無度,於是艾奎諾夫人在就任總統之後便保存這些鞋子,設立一座「伊美黛鞋子博物館」,以紀念這段不堪回憶的歷史。

P_165菲律賓前總統馬可仕與妻子伊美黛
Photo Credit: 先覺出版

原以為獨裁的馬可仕下台,菲律賓應該就可以步入政治常軌,重新回到過去經濟大國的榮光。但是卻在菲律賓人崇拜政治世家、熱愛明星光環及不記恨的傳統下,讓菲律賓進入另一場經濟災難。

菲律賓從來就不是個中央集權國家,而是由許多地方世家所主宰,這些散落在全國各地的地方世家,不但壟斷經濟大權,也掌控了政治資源。然而,菲律賓人對於這些地方世家不但絲毫不排斥,反而有一種莫名崇拜的心理,因此在菲律賓民主化之後,菲律賓的歷任總統皆來自地方的政治世家,例如菲律賓戰後最有名的總統拉蒙.麥格塞塞,便是出身呂宋島西部三描禮士省的政治世家,艾奎諾則是出身奎松市的政治世家。

而在世襲政治下,也讓菲律賓出現父女檔及母子檔的總統,例如馬嘉柏皋及艾若育;艾奎諾夫人與艾奎諾三世。在地方世家長期壟斷政治的情況下,讓這些政二代出身的總統,頻頻傳出政治醜聞及緋聞。例如艾若育執政時期,他的先生麥可不但時常干政,還屢次接受廠商賄賂,而艾若育本人下台之後還因為選舉舞弊被逮捕。艾奎諾三世執政時期並無顯著政績,最大新聞便是與韓國女主播傳出緋聞,另外他處事輕佻,當多位香港觀光客在馬尼拉遭到警察綁架不幸身亡時,他在開記者會時竟然面露微笑,這種不重視人命的態度也引發國際媒體撻伐。

另外,菲律賓人不但崇拜政治世家,還喜歡大明星,他們常常把票投給具有高知名度的影視明星,而不管他們的能力如何。菲律賓前總統艾斯特拉達便是一個有名例證。艾斯特拉達過去是菲國家喻戶曉的電影明星,他在電影當中常常扮演出身中下階層,但卻勇於行俠仗義的角色。當他投身選舉時,菲律賓人對他如癡如狂,彷彿他從政之後就會成為正義使者的化身。

但是事與願違,艾斯特拉達當上總統後不但毫無治國能力,還屢屢傳出貪汙醜聞,並因此遭到國會彈劾,而艾斯特拉達竟以政治力介入,讓國會停止對他的彈劾,這引發菲國人民的示威抗議(史稱白色革命),讓他不得不被停職。最後他因貪汙高達八千萬美元被判終生監禁,直到艾若育總統上台後才特赦了艾斯特拉達。

《私法拘留》:訴說菲律賓底層人民悲歌

艾斯特拉達出獄後仍然無法忘情政治,但菲律賓人民卻相當健忘。二○一○年,他再次投入總統大選,最後雖敗給艾奎諾三世,但竟然還能得到將近一千萬張(二七%)的選票,之後他又於二○一三年參選大馬尼拉市長,這次菲律賓人終於還他「公道」,讓他擊敗政績相當耀眼的市長林雯洛,重新回到政界,這也難怪菲律賓政治常常被搞得烏煙瘴氣。

菲律賓人健忘之事還不只這樁。一九八九年,流亡海外的獨裁者馬可仕在夏威夷過世後,馬可仕家族於一九九一年獲准回到菲律賓,而菲國人民竟不計前嫌,讓他們從家鄉北伊羅戈省出發,一一重新回到政治舞台,如馬可仕那位高調奢華的遺孀伊美黛,她於二○一○年當選眾議員,之後便一直連任至今;他的女兒艾琳於二○一○年當選北伊羅戈省長也連任至今;他的兒子小馬可仕政治成就最高,於一九九一年當選眾議員,一九九八年選上北伊羅戈省長,二○一○年當選參議員,二○一五年更參選副總統,只以些微差距落敗。

菲律賓每任總統上台都口口聲聲說要打擊貪汙,最後卻都深陷貪腐當中而無法自拔。二○一四年,有位菲律賓女商人在逃亡多年後向菲律賓政府自首,揭穿菲律賓政客將原本要補助改善貧民窟建設的費用,透過白手套將所有錢轉入他們的私人帳戶當中,最後竟查出有二十個參議員、一百個眾議員、四位現任閣員、兩位總統親信牽涉其中。可見菲律賓官員的貪汙,已經成為一種結構性共犯結構。

菲律賓官員貪汙腐敗惡習,讓我想起一部菲律賓電影《私法拘留》,這部電影是由菲律賓導演布里蘭特.曼多薩所執導,他的作品長期關懷菲律賓底層社會人民的生活,他曾經拍攝《情慾按摩院》、《男孩看見血地獄》以及描述菲律賓颱風災區的《塔克洛班的困境》等影片,並贏得許多國際影展大獎。曼多薩的作品有一個特色,就是故事經常都是在黑夜中發生,因為許多腐敗都在黑暗中孳生。

《私法拘留》是敘述羅莎與她的先生內斯特,在馬尼拉貧民窟開了一家小雜貨店,由於生意不好,還得撫養四個小孩,於是為了生計便偷偷賣起毒品。有一天,因為鄰居通風報信,菲律賓警察突然衝到他們的小店,一陣翻箱倒櫃之後查出毒品。

當時愛錢的警察,給了羅莎三條路:蹲監獄、供出上游源頭,或是交出二十萬比索的保護費。羅莎雖然同意供出上游,但由於上游繳的保護費不夠,警察要羅莎補足差額。他們一時沒有那麼多錢,於是警察繼續讓羅莎夫妻當人質,要求他們四個小孩分頭籌錢,老大去親戚家借錢,卻飽受白眼,老二則變賣家中唯一值錢的電視機,老三則以性關係換取現金。

菲律賓底層的生活狀態,政治的腐敗以及遲來的正義,是這部電影的三條主軸,而在這部電影中羅莎是一個典型菲律賓女性,強勢而有主見,先生只是一個追隨他的人,飾演羅莎媽媽的菲律賓女星賈桂琳.荷西,因為展現在對錯之間痛苦掙扎的生動演技,得到第六十九屆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

一百二十年前,年僅三十五歲的菲律賓國父黎剎在即將就義之前,曾經在《永別了,我的祖國》這首訣別詩中寫道:「我將去之國,沒有暴君也沒有奴隸,那裡親善和睦,一切統於上帝。」而現今的菲律賓,似乎早已不是他的理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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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上一堂最生動的國際關係:20部經典電影,告訴你世界原來是這個樣子》,先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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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增家

國際觀是什麼?大前研一這樣定義:「知道世界發生什麼事,並且對這些事有提出觀點的能力。」政大國關研究中心教授蔡增家,為了讓學生有效理解國際情勢、思辨國際問題、提升人才競爭力,在政大特闢「從電影看國際關係」課程。本書以此課程為基礎分四大部分解構國際現實:

一、恐怖主義與族群衝突
二、人權與民主的不斷辯證
三、經貿關係與貧窮
四、移民與邊境問題

雖然我們身處四面環海的島國,但國際事務其實離我們並不遠。繼《上一堂最好玩的日本學》、《上一堂最好玩的韓國學》,政大超人氣教授蔡增家再次出馬,帶你解析隱身在電影裡的真實世界萬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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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先覺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