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熱門音樂場景補遺:尋找一支台灣女子樂團「蔡氏姐妹」

六十年代熱門音樂場景補遺:尋找一支台灣女子樂團「蔡氏姐妹」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即使蔡氏姐妹無法稱作是台灣玩團女性的開山始祖,從大眾媒體上來評斷,她們仍是具指標性的拓荒者。可惜的是,即使蔡氏姐妹、阮氏姐妹及其他女子樂團在當時替女性在樂團界掙得了一席之地,卻無法讓後人記得,在台灣樂團史上留名。

對於身處這個年代的我們來說,玩樂團早已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我想你一定曾經在路上看過幾個背著樂器的高中生正討論著下次要cover什麼歌,也曾經在滑臉書時瞥見誰誰誰又拿下了金曲獎的最佳樂團,搞不好你打工認識的同事其實也是某個小有名氣的獨立樂團成員。只不過,你有沒有好奇過台灣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玩樂團的呢?

台灣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風氣,可以粗淺地說是因1950年代美國與蘇聯兩大陣營的冷戰對峙而起。韓戰(1950-1953)爆發之後,台灣與美國簽訂了《中美共同防禦條約》(1954),正式成為美國防堵共產勢力擴張的一環,開啟了美軍全面駐台及美國經濟援助的濫觴。也因為如此,美國時下流行的音樂——其中當然包括了正在興起的搖滾樂——也就跟著灣美軍廣播電台(簡稱AFNT,今日的ICRT)會固定播放的「American Top 40」,一併以「熱門音樂」之姿傳入台灣,吸引了眾多年輕人的耳朵。

隨後,由於60年代中期台灣成為美軍越戰後勤與「休息復原計劃」(簡稱R&R Program)的所在地,一批又一批的美國大兵帶著白花花的現鈔湧進台灣度假,美軍俱樂部、西餐廳、舞廳、夜總會等能夠現場演出爵士樂與熱門音樂的場地應運而生,台灣人因此有更多機會能與來自歐美與菲律賓的職業樂手及樂團交流。

不久之後,這些場域也培養起了屬於台灣人的樂團,他們刷著吉他、踩著大鼓,信手拈來便可以表演幾首披頭四(The Beatles)紅遍全球的知名歌曲,電吉他手最喜歡挑戰的投機者(The Ventures)也必然少不了。特別需要一提的是,這些樂團普遍是以表演熱門音樂的「熱門合唱團」自居,我們今日所熟知的「搖滾樂團」一詞在當時可還沒浮上檯面呢!

今天畫刊02
《今天》月刊,1968年10月號「台灣熱門音樂發展史1956-1968」專題

有幸見證過那個年代的台灣人,應該知道喜愛西洋熱門歌曲的人除了一定會收聽廣播之外,還有個非去參加不可的「盛事」,那就是時常在中山堂、國際學舍舉辦的熱門音樂演唱會。當時台灣人組成的熱門合唱團如雨後春筍般冒出,由北到南遍佈全台大大小小的酒吧、俱樂部、西餐廳,但是能夠獲邀出演熱門音樂演唱會的卻只有其中兼具實力及名聲的樂團,像是叱咤風雲一時的「雷蒙」「電星」「陽光」「石器時代」等,都是登上大舞台的常客。不過,不曉得是否有人還記得,在這些清一色幾乎都是由男性組成的知名熱門合唱團中,曾閃現一支特別的樂團——「蔡氏姐妹」。

真要說那個年代的熱門合唱團全是男性的天下,其實也不乏女性的身影,以我們熟知的女歌手為例:黃鶯鶯曾是「雷鳥」與「金星」的女主唱、蘇芮也先後待過「空心人」與「愛克遜」、比莉則是加入過美國學校學生組成的「鵝媽媽」,不過這些女性往往是受到樂團團員的邀請來擔任主唱的職位,基本上並非影響樂團的核心人物。而「蔡氏姐妹」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是當時眾多熱門合唱團裡少數團員皆為女性的代表,也是最早為人所知並且登上大舞台的全女子熱門合唱團。

蔡氏姐妹由住在台南的四位親姐妹於1966年組成:大姐蔡光枝為電吉他手兼團長、二姐蔡美惠負責主唱兼夏威夷吉他(今日慣稱烏克麗麗)、三姐蔡麗珍擔任電貝斯手、小妹蔡淑娥則專門打鼓。起初,蔡氏姐妹多半是在台南的外僑俱樂部表演,到1968、69年時則轉往台北及國外發展。在那個電視還是奢侈品、網際網路還沒被發明的年代,一支熱門合唱團之所以能夠為大眾熟知,報章雜誌扮演了相當關鍵的角色。以聯合報系的資料來看,蔡氏姐妹合唱團出現在報紙上的次數只約有十多次,時間橫跨1968、1969、1970這三年,其中大部分集中於1969年,1970年僅有一則,而後便再也沒有她們的消息,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她們雖然曾閃耀一時,至今卻鮮少有人知曉。

19680216聯合報_蔡氏四姊妹_飛琉球獻唱_放大
1968年2月16日《聯合報》05版刊登〈蔡氏四姊妹 飛琉球獻唱〉的報導

將蔡氏姐妹歷次的見報原因按照時序排列,可以發現她們最初幾篇露出的報導都是與出國表演有關,可見蔡氏姐妹並不是因為其表演在國內已經累積了一定的知名度而吸引媒體關注,反倒是藉由受美軍之邀出國表演的契機,以「為國爭光」的方式一舉躍上了檯面。蔡氏姐妹之所以會受美軍邀請出國表演,想必是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不過這個特殊性除了一部份來自她們出色的演奏技巧外,更多是來自她們的種族及性別。畢竟對美國人來說,穿著中式旗袍演奏西洋熱門樂器的華人女性想必十分新奇有趣,她們也因此能夠從諸多以男性為主的熱門合唱團中脫穎而出,獲得美國經紀人的青睞得到出國巡演的機會。

經過主流媒體的曝光後,不久便在報紙上看到蔡氏姐妹到日新歌廳駐唱表演的訊息,你可以說是具有名氣的歌舞廳、夜總會開始競相邀請歷經「出國洗禮」的蔡氏姐妹,也可以說是蔡氏姐妹的演出資訊開始成為被報導的對象,總而言之,蔡氏姐妹確實建立起了她們的名聲。不過,報紙上除了介紹她們曾去國外表演,更主打「她們個個均留著長髮,身材健美,在台上狂野十足」的招牌,可見起初蔡氏姐妹多是因其女體展演的形象而受到注意。

接下來,待媒體宣布她們將與雷蒙、MJD、石器時代、愛克遜等代表性熱門合唱團一起登上中山堂演出由陶曉清與孟加主持的「普普音樂會」,蔡氏姐妹可以說正式躋身「全國性」的知名熱門樂團行列。隨後,我們也開始看到報紙著重在她們的音樂表演與演奏技巧而非女性特質:「蔡氏的演奏功夫確實不凡,……甚至有人還誇耀她們演奏方面的本事,在國內除了『陽光』『石器』之外,已遠遠超過許多男子合唱團,這又是何其難得的事。」並指出她們最擅長表演路易・阿姆斯壯的〈Hello Dolly〉、木匠兄妹的〈There's a Kind of Hush〉、動物合唱團的〈House of Rising Sun〉等曲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