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能替他人寬恕別人嗎?」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

「我們能替他人寬恕別人嗎?」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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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寬恕是放棄仇恨與怨恨的心理,以仁慈與悲憫來取代這些負面情緒。寬恕也是打破復仇的惡性循環,是能解放心靈的。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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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克里斯多福.安得烈(Christophe André)、亞歷山大.喬連安(Alexandre Jollien)

克里斯多福(精神科醫生):有時我們會想要自己的人生能擁有一個「重新播放」的按鈕,好讓我們以不同的方式重組所經歷的一切。這涉及了悔恨的一大領域,很多研究人員都對此做了研究。因為就心理學來說,它是讓人失去動力的原因。我們可以用多種方式來了解悔恨,並將其區分為兩種:一種是「熱的悔恨」,另一種是「冷的悔恨」。「熱的悔恨」指的是我們在做某事之後,立刻感到悔恨;「冷的悔恨」則是在一天、一個月、一年以後,突然認清某件事所帶來的悔恨——例如成年人在自己當了父母以後,才意識到自己從前對父母有多麼暴力。

我們也將悔恨區分為「行動的悔恨」與「不行動的悔恨」。我可能因為說了某句話而後悔,也可能因為沒說某句話而後悔。「行動的悔恨」指的像是「我做了某件事沒成功,這有礙於我的形象與我的利益,甚至有時還有礙於他人的好處」。研究人員指出,「行動的悔恨」會牽引出「熱的悔恨」,因為這情況是立即的:我有所行動後失敗了,因此感受到失敗的痛苦。而且往往為了避免感受到「熱的悔恨」,有些人就以不行動來因應。為了不感受「熱的悔恨」,有個辦法就是什麼都不做。

但是,我們無法預防自己不感受到「冷的悔恨」,因為我們也可能因不行動而悔恨:我本來可以這樣做、本來可以那樣做,但卻什麼都沒做。當我們問一些志願參與調查來為人生作總結的人,他們往往認為最讓自己後悔的是沒做某事,而不是因做了某事而後悔。

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常有一大堆事不敢去做,或是沒勇氣去做,長期下來這會讓我們感到悔恨,這比「行動的悔恨」來得更普遍。譬如,我不敢去和一個我喜歡的人說話,我可能久久地為此感到悔恨(「要是我敢去跟他說話,說不定他會善意回應我,我的人生或許就此改觀。」)但是,要是我去跟這人說了話,這人卻回絕了我,後來也就不會反覆思慮著這件事。因為事情已經做了,我可以轉而去做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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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修(藏傳佛教僧侶):就我個人來說,針對這個「冷的悔恨」很有感觸。我常常深深後悔自己不能做個更為親切、慷慨、更關心別人的人。如果我在偶然間認識了一個人,我沒有辦法在極短暫的時間裡向他表達我的善意,這件事常常讓我覺得很不快,即使我並沒有傷害他。我還記得小馬丁.路德金恩曾經說,有好的行為而不做,並不見得比去做了有害的行為來得好——尤其是就處在殘暴壓迫的處境來說。

克里斯多福:沒錯,這是在面對暴力時對「責任」的定義。在面對暴力時,保持觀望的態度使我們成了暴力的共犯。

寬恕意味著什麼?

克里斯多福:該怎麼消除罪惡感?很簡單,就是請求對方寬恕。不過,這情況卻比想像還要複雜。在很多情況下,很多人厭惡去請求對方寬恕,因為他雖然知道自己損及了他人,但他感覺責任在對方身上,是對方引發了自己去傷害他的。請求寬恕,並不意味著我們自己是唯一犯錯的,或是我們的處境低於他人,而是承認自己造成了損害,希望別人能接受我們的道歉。這一切在我看來是罪惡感合乎邏輯的結論。

寬恕不是在人前和解,不是赦免

寬恕到底意味著什麼?要是我受了傷、受到別人的侵擾,或是別人傷害了我,寬恕又意味著什麼呢?這裡往往會有個誤解:當我們在治療法中談到寬恕時,人們第一個會想到的是「赦免」,以及某種「順從」。寬恕的治療工作顯示了下述兩點:第一,如果它不是出自於求寬恕之人的自由決定,寬恕是沒有意義的;第二,寬恕是一個私密的作為,完全和法律上的判定無關。

一個希望某人走向寬恕之途的治療師,對此人解釋說,寬恕並非意味在旁人面前和解,而是在自己內心裡求得寬恕。這和遺忘,或否定惡並不相干。這是一個私密且個人的決定,以期能夠解放痛苦。寬恕是一種解放的行為,它能讓我們從怨恨的情緒中解放出來、從希望輪到別人為此受苦的期望中解放出來。

馬修:我同意你所說的。寬恕不是「赦免」。該怎麼一下子通通抹去我們犯下的錯,以及抹去它所造成的後果?寬恕也不表示贊同你的行為,因為贊同會使人重新犯錯。寬恕也不是否認別人行為在我們身上所引發的怨恨、憤怒,甚至是復仇等情緒。寬恕也不是將所犯的錯誤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不是忘記所發生的事,更不是阻止我們採取必要行動以讓那惡不再發生。

寬恕是放棄仇恨與怨恨的心理,以仁慈與悲憫來取代這些負面情緒。寬恕也是打破復仇的惡性循環,是能解放心靈的。因為如果一直執持在仇恨、怨恨、復仇這些情緒裡,這些情緒是會毒害我們、毀了我們的。

採取以牙還牙的報復方法,是永遠不會讓我們的心平靜下來的。因為要復仇,我們就得採取一種負面的態度,而這負面的態度會破壞內在的平靜。即使在短時間內,這復仇讓我們暫時覺得滿足。印度聖雄甘地曾說:「要是我們採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手段,這世界上的人不久就都會沒了牙齒、沒了眼睛。這只會讓這世界更盲目。」

我曾在BBC廣播電臺上聽到了一位二十四歲的年輕伊朗女子雅蒙內,說了一番大有教化意義的証言。和她一點也不熟的男士求婚未遂,當那名男子走近雅蒙內,帶著笑臉看著她,卻忽然在她臉上潑撒硫酸。窮困的她被毀容,成了瞎子,她希望訴諸以牙還牙的律法來對付這個毀了她的男人,希望能將硫酸倒進他雙眼。她勝訴了。

有一天,她被請到醫院去一起見證這個男人受懲罰。男人不斷咒罵雅蒙內和她的家人,雅蒙內的叔叔在法官面前正準備將硫酸倒進這男的眼睛時,雅蒙內重新經歷了這可怕的一刻,她不禁請求法官停止。這男的先是愣住了,接著他癱倒在雅蒙內腳前,哭喊著他很後悔自己所做的事。接下來,雅蒙內聲明這個人要是受懲,他並不會因此而變得更好。對她來說,這個讓她毀容的人是靠著她的寬恕和仁慈才能好好做個人。她還說,她很高興她沒有執行對他的刑罰,這也使她自己鬆了一口氣。

從佛教的觀點來看,我們不能欺騙行為的因果律,也就是「業」。「業」指的既是行為,也指行為的後果。犯下醜惡罪行的人,自己遲早是要受苦的。和受害者一樣,施暴者也應該是我們悲憫的對象。

就像我前面所說的,將人與他的行為分開是很重要的。同樣地,一個生了重病的人,他這個人也一樣不能等同於他的病。我們會說:「我有癌症」,而不會說:「我是癌症」。仇恨、殘酷、冷漠,以及其他的負面情緒就等同於疾病。醫生是針對疾病做治療,而不是針對病人。我們的仇敵並不是受到仇恨所掌控的人,而是仇恨本身。

在《人類之善》一書中,作者賈克.勒孔特說到一位仇視猶太人的美國活動份子賴瑞,懷著恨意的他老是跟蹤著一對猶太夫妻,並咒罵他們。這對夫妻決定結識賴瑞。賴瑞最後終於接受了,而且為他們不懷任何恨意而大受感動。他流下眼淚,咕咕噥噥地說他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對夫妻倆做了那麼醜陋的事,而他們卻完全寬恕了他,他不明白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那對夫妻對他說:「沒有人能夠原諒殘酷,但是原諒一個曾經很殘酷、而現在內心裡充滿了悔恨的人是不同的。」

我們能替他人寬恕別人嗎?這是西蒙.維森塔爾在他的《太陽之花》一書裡所提到的兩難。他曾經是納粹集中營的囚犯,白天都被派到醫院去工作。有一天,有人跟他說有位垂死的年經親衛隊隊員想要找個猶太人做告解。西蒙.維森塔爾來到了這位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床邊。這位年輕人曾做過一些很可怕的事。他曾經以打火機點燃了一棟房子,在這房子裡住了許多逃難的猶太人。他請求西蒙.維森塔爾寬恕他做了這件事。

維森塔爾安安靜靜地聽他陳述,一邊還拿手巾擦去年輕人額頭上的汗珠。但他說不出「寬恕」這個字。這名年輕人並沒傷害他,而傷害了其他人,他覺得自己沒有能力代替那些人寬恕這名年輕人。後來,他一直問自己是不是做對了。我們當然不能代替他人原諒別人,但是這不應該阻止他打破仇恨的惡性循環。殘酷是一種病態。一個生了病的社會憤恨地指責某些人,其實是因為無明、仇恨。看他人犯下了可怕的錯誤,必須更要有悲憫之心,而不是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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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福:聽你說這些讓我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沒有維森塔爾所遭遇的那麼可怕,不過還是值得一提……之前,有位太太寫信給我,說她的女兒住院,從醫院的五樓往下跳,自殺過世了;這位太太想要見我,跟我談一談這件事。剛開始,我試著打消她這個念頭,試著將她轉到其他醫師那裡去,但是她堅持要見我,我最後只好跟她約了時間。她跟我解釋事情發生的經過,其中發生了一連串的醫學錯誤。

理論上,她女兒所住的精神科病院為避免意外,所有的窗戶都只准略略打開。還有,在下午三點鐘時,女兒跟她媽媽提起她自殺的念頭,媽媽把這事告知了醫療部門的人。到了晚上,媽媽找不到女兒,心裡很不安,便叫了護士來——原來女兒在下午就跳窗自殺,只是她的屍體被建築物下方的草叢掩住了。但護士要媽媽別擔心,他們會找到她女兒的。不安的她打了好幾次電話到醫院,醫院裡的人最後只是不耐地打發她。但了夜裡,還是沒有女兒的影子,醫院裡的人沒跟媽媽說一聲地就報了警。到了清晨,園丁才在草叢裡找到了女兒的屍體。

醫院裡的人和這位媽媽見面,雙方鬧得不太愉快:醫院裡的人(想必很有罪惡感,而且顯得很尷尬)不知如何因應,表現得相當冷漠、沒有悲憫之心;而這位媽媽則是很生他們的氣。這也就是她來跟我說這件事的原委。

這位媽媽的痛苦深深撼動了我,我也為醫院犯下一連串的錯誤請求她的原諒(我自己也很可能犯下這種輕忽病人的錯誤),我說:「對這件事我真的很抱歉。請你原諒我們。」我看不出來除了道歉還能做什麼,我感覺是那麼地不好受、那麼地無能為力、那麼地為她感到悲傷。

我後來又和她見了好幾次面,我見到她失去女兒是多麼痛苦,心裡有多麼遺憾(「這件事是可以避免的吧?如果及時發現她,是能救她一命的吧?」)但是她第三個痛苦之源是,感覺醫院那方沒有好好對待她。醫院部門的主管雖然後來請她來並做解釋,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我還想要明確指出另一個要點,就是在面對極度脆弱的人時,即使是「寬恕」或是「接受」這樣的字眼都可能是有問題的。當我們不是受害者、沒有真正深深受到傷害時,這樣的字眼是很好聽的。當開始治療一位需要接受與寬恕的病人,我是很小心的,避免說出這些字眼。

治療深受怨恨情緒之苦的病人時,我試著讓他了解釋放怨恨情緒會讓他整個人感覺好一點。漸漸地,他自己會意識到這之中涉及了「寬恕」。對一個傷害了我們的人、對一個摧毀我們的人要談寬恕,似乎是無法想像的……這也就是治療工作不同於一般教誨工作之處。

馬修:要是我們把這個問題道德化,寬恕他人就成為義務,而不再是一種治療的過程。

相關書摘 ►「面對一個蠢貨,我們哪來的力量仁慈以對呢?」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僧侶、醫師與哲學家的對談》,究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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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馬修.李卡德(Matthieu Ricard)、克里斯多福.安得烈(Christophe André)、亞歷山大.喬連安(Alexandre Jollien)
譯者:邱瑞鑾

三個老朋友,三種關於「人」的專業、三種面對人生的智慧,從不同的生活經驗中叩問:是什麼帶給生命喜樂和痛苦?應該如何安住此生?

哲學家、精神科醫師和佛教僧侶,多年來一直想合寫一本書。三人因為這個企畫而相聚十天,就他們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促膝長談。不是辯論,而是傾盡真心的深度交會。他們的觀點意見不盡一致,但目的都是盡可能減少人生的痛苦和消極情緒,啟發人追求幸福的潛能,發現和發掘「利他」的人生動機,從而獲得真正自由幸福的人生。

三個朋友的人生智慧大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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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