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世界中尋訪同志,在同志文學中探索世界

在文學世界中尋訪同志,在同志文學中探索世界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壓迫和賤斥以緩慢卻確實的步調在改善,當同志越來越能自在現身、享受生活的同時,歷史也不再是同志切切追索,用以錨定個人、賦予個人生命意義、找到個人歸屬感的唯一依歸了。

文:Lir(queerology作者

在正式談到紀大偉老師的《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前,請容我以一件看似無關的小故事作為開頭。

2007年的冬末,我因為開會到了紐約。除去各式公事行程和觀光客景點以外,心中一直有一個非踩點不可的紐約地標-長年被宣稱為美國同志平權運動的發源地「石牆酒吧」(Stonewall Inn)。

這個行程在一個寒冷無雪的夜晚落實,10點鐘的石牆酒吧夾在兩棟大廈之間,安靜佇立,一點也看不出當年的風起雲湧,反倒有種週間生意緩淡的的百無聊賴感。半滿的酒吧裡,客人大多數是上班服色的男性,仨倆各自交談,一個顯然是新客人的年輕亞洲女人走進來,引起大概兩秒的側目,但是紐約人的見怪不怪很快也帶走了他們的注意力。

我環顧四週,店裡除了電影欣賞、小團體聚會的傳單和海報以外,就是一些商店、商品的廣告,並沒有看到甚麼政治性的標語或宣傳,約莫比我大上幾歲的酒保手腳俐落給我上酒,態度算得上是友善,卻沒有給我我所期待的那種「同志酒吧歡迎所有遠來的迷路的小羔羊」的溫暖問候。

但這一切並不能澆熄我的興奮,啜了兩口馬丁尼,我還是忍不住對酒保說,我是從台灣來的,心心念念就是來看看傳說中一切開始的地方。酒保有了點興致,展開笑容對我說:「真意外呀,很多來我們店裡的年輕小gay們,甚至都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甚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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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1969年6月28日凌晨,位於紐約市格林威治村石牆酒吧,因為警方臨檢導致衝突,在60年代的壓抑氣氛以及對同志、種族等等的歧視問題,催生了這次的抗爭事件。這次事件也被認為是美國史上第一次反抗政府迫害性別弱勢族群的案例,如今石牆酒吧成為美國性別運動的重要地點。

10年後,我有幸在讀完紀老師的書之後,趕上了一場紀老師在北美的半公開座談,這一次赴約既非刻意為之,也非期待已久,源自一個朋友拯救水深火熱博士生的善意邀約,友人甚至不知道我自告奮勇撰寫書評,一切自成一個愉快的意外。

於是在春光和煦的週末午後,我拖到最後一秒才離開書桌,車行40分鐘,轉進如桃花源一般的郊區,直抵一個華人同志社團的成員的家。踏進平房大屋後,赫然發現在座的社團成員都是中年男同志叔叔伯伯,與我有著「您的技術移民年份就是我的出生年份」這樣的年齡差。當天只有3位年輕的生理女性,一位是被我拉來的朋友,一位是在網路上發現這個活動之後單刀赴會的小姐。

臨近開場時分,紀老師翩然而至。座談由自我介紹開始,大部分的成員幾乎都還沒有渠道獲得這本新出爐的《同志文學史》,只能當場快速翻閱唯二的現書。然而每個人的生命故事娓娓道來,都是自己當年是如何從各式各樣文學作品中找到了同性戀、以及自己的倒影的回憶。

是的,從文學閱讀中尋覓鏡像、認知自己,這個台灣同志共通的經驗,正遙遙呼應了這本《同志文學史》中對於同志文學的定義-「讓讀者感受到同性戀的文學」。這個有別於常見同志文學的定義,與其說是一個靜態的判斷標準,不如說是一種互動性的,召喚了這種特殊的經驗的定義方式。在這個定義下,如何界定同志文學,毋寧說是一種讀者主動的辨認,或者使用紀老師的詞彙:「感受」的過程。

除了現今談到同志文學可以直接聯想到的名著以外,書中提到許多使讀者「感覺到同性戀」的角色(例如姜貴的《重陽》、或郭良蕙的《青草青青》、甚至是知名的《擊壤歌》),往往不曾往自己身上標明「我是同性戀」;有些作品中的「同性戀」,更僅只是一小段對同性的慾望和注目的朦朧描寫、側筆帶過、甚至作為諷刺的能指(例如《玉卿嫂》中容哥對玉卿嫂男友的注目、或《玫瑰玫瑰我愛你》中男人意淫男人的情節)。

依據靜態的,「checklist」式的定義,這些作品未必都會被列入同志文學,然而在同志不能大聲出櫃的年代中,許多的同志確實是在字裡行間逡巡,透過找尋暗示、甚至歪讀的方式尋找同伴,就像著名同志史著作《Gay New York》中提到,同志在茫茫人海中依憑著一些特殊的衣著暗號、行為動作,尋找彼此一樣。

這樣的定義、文本的收集方法,在文學研究上或許是和現有的著作大異其趣,然而就反映「自我認同為同志」的讀者的經驗而言,可說相當貼切;在這個意義上,本書或許可以理解為一本研究「同志(閱讀)文學(的)歷史」的著作。從座談當天的聽眾熱烈討論自己曾經讀過的「讓自己感受到同性戀的文學」的盛況來看,這種以讀者為主體出發的定義方式,確實提供了另一個有趣的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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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New York Public Library CC BY SA 3.0
1969年9月。石牆酒吧的窗戶標幟寫道:「我們同性戀者懇求世人協助維持村內街道的安謐與寧靜-馬太辛」。

事實上,本書的意圖遠不止於謄錄20世紀後半同志的閱讀清單,書中對於所謂的「讀者」,也未自限於自我認同為同志的讀者。更有甚者,文學作品在本書中,也不只是文本分析的對象,而是一段以文學為主題的歷史的展品、用來研究台灣同志史的一種特殊的資料。換句話說,透過這個範圍廣泛的、具有互動性的定義,《同志文學史》的意圖不僅是一本文學研究,更是一本歷史學的研究。

從章節內容來看,本書介紹自50年代至新世紀初,曾經出現在台灣紙本印刷品(包括報紙、書籍、雜誌)上的文字內容,除了各種體裁的文學作品,也包括50年代提及同性戀的新聞報導,各章節大略依西元紀年每十年斷代,介紹並討論該年代同志文學中反映的主題,依序包括:

  1. 冷戰時期麥卡錫主義影響下,對同性戀具有譴責意味的新聞報導和副刊上似有若無的同性戀身影。
  2. 台灣「經濟起飛」時期,取得經濟自主的女性經營女同性戀生活的的樣貌、本地男同性戀文化與美國之間「應許之地」和「失落的國度」之間多樣而曖昧的關係。
  3. 80年代同性戀與處在向核心家庭轉變中的台灣家庭之間的拉扯。
  4. 後冷戰時期性取向解放的反彈和愛滋恐懼之間的掙扎,同志和酷兒寫作之間的分進合擊。
  5. 21世紀網絡興起,紙本文學沒落和各種殊異的同性戀主體身分的寫作。

由此可知,本書並不止於分析文學作品的筆法,在申論每一時期同志文學的主要內容之外,更強調了文學的關切主題,往往反映了個人、同性戀群體與巨觀的社會三者互動的結果。

台灣既然在政治、經濟、文化方面都不可逃脫與國際政治、全球資本主義連動的命運,台灣的同志在物質和精神生活上,也不可能逃脫來自境外的影響。在此外來影響之中,與台灣戰後命運緊密連結的美國,在本書的敘述中,也展現了各種型態的影響。

冷戰時期麥卡錫主義(McCarthyism)的傳播,影響到報章雜誌,熱衷於報導同性戀的負面消息,卻也意外地建立了「同性戀」這個詞在台灣的能見度,英語世界的文學(包括譯本)也提供台灣同志文學作者的養料。台灣藉由參與代工體系進行資本累積和技術升級,同時也賦予女性經濟獨立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是,美國自後冷戰時期到21世紀以來的同志平權和婚姻平權運動,成為許多台灣同志意欲看齊的目標,而在此同時,持批判理論的學者和運動者,也對美國展開「同志國族主義」的批判。

鑲嵌在全球結構的台灣同志的歷史,與美國的關係千絲萬縷,難以好壞二字簡單劃分,從鉅觀的歷史落到個人生命的實處,我又想起那個被解嚴後的同志運動餵養茁壯的自己,在冬夜裡像是朝聖一樣疾疾獨行,卻在所謂的聖地面前,感受到既興奮又失落的複雜心情。

這般興奮卻又有些失落的心情,不僅僅是反映紀老師在書中所說對美國的想望與破滅,對於一本宣稱同志文學是同志歷史重要的一部分的著作而言,本書最後一章所提到21世紀紙本出版品和文學的沒落,又何嘗不是和當年酒保所言,對同志歷史被遺忘的惋惜遙遙呼應呢。

網路的興起、社會氛圍的鬆動,在某個意義上是「解放」了文學,也「解放」了歷史;社交和通訊軟體,讓同志不再是一座孤島,在更容易看見同志、找到同志,建立各種符合自己需求的社群的同時,文學便不再是唯一肩負建構認同、陪伴、和召喚社群的作用的燈塔。

同樣的,當壓迫和賤斥以緩慢卻確實的步調在改善,當同志越來越能自在現身、享受生活的同時,歷史也不再是同志切切追索,用以錨定個人、賦予個人生命意義、找到個人歸屬感的唯一依歸了。我心中所認為文學和歷史之於人的意義,讓我對這樣的發展感到失落,然而一旦細想,這些文學和歷史之所以成為讀者情感和心靈的依歸,反映的是社會上多麼爆裂的壓迫,我卻又不免為「有朝一日居然有許多年輕學生完全沒讀過《孽子》」、「現在的小gay很多都不知道新公園是幹嘛的」這些現象背後可能代表的正面意義,感到微微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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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Peellden CC by SA 3.0
新公園,現名為228紀念公園。在白先勇的小說中,台北新公園是過去男同志聚會的場所,《孽子》正是以新公園為舞台。

我不確定我是否能為這些矛盾心情找到平衡或和解,除了抽象的意義,或許也無法說服這些沒讀過《孽子》、不知道新公園的歷史意義的年輕小gay,全都成為本書讀者。即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這本書在漫長的響聲之後,終於從樓梯上走下來。也許石牆酒吧背後的歷史會越來越不為人所知,也許壓迫的歷史遠到不再被記憶,甚至不是一件壞事,但是石牆一直在那裡,偶爾作為小團體活動的場地、偶爾成為同志遊行的起點、更多時候只是上班族下班之後的一個聚會地點,當社會變得日漸友善,它就脫下了戰袍、讓其它的意義將它充滿。

這本書也是如此,能完全讀通熟記本書裡面詳盡的論述、反思的普通讀者或許不多。大部分人也許和我一樣,會把它當成按圖索驥的對象、會從中間偶爾找到自己閱讀的身影,並且有一刻的恍然:原來這個故事還反映了當時如此這般的背景。

同志文學曾經提供其白紙黑字的肉身,擺渡過多少孤獨的靈魂、又或者讓多少不知道同性戀到底長得甚麼三頭六臂的異性戀看見、感受、理解同志,或許那作用今天已經不足掛齒,但是有一本書記得它們、歡迎他們入住,我想讀者也會為這本書發展出符合當下時空的意義和作用。

或許某一天,本書會被兩個如紀老師所言:「還比較在意文字」的女同志拾起,用作網友見面相認的信物(天啊我真是個老土的人啊你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手機嗎?)、或許有一天,會有一個對同性戀一無所知的讀者,翻看書頁,赫然發現「同性戀就在你身邊」;也或許,這本書真的能啟發下一代同志文學的研究者。不管意義是三小,我想最重要的是,這本書早就應該在這裡,而它現在終於在這裡了。

書籍介紹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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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以來,台灣同志文學裝滿了被恐懼、被排擠、被侮辱、被摧毀、被偷偷祝福的種種難言之隱。紀大偉的《同志文學史》就是貓一樣踮腳起來,回顧難言之隱的旅程。本書選取文本討論對象的「積極策略」是「求多不求精」,而不是「求精不求多」:書中每一章大致對應了每個年代(每個十年,例如1960年代),每一章都避免聚焦在那個年代極少數、極菁英的兩、三種台灣同志文學,反而盡可能納入同一個年代內十種以上的文本,才能呈現每一個年代的眾聲喧嘩風貌。

同志文學史:台灣的發明(正書封)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