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國的終章:城寨作為中英角力的隱喻,以及香港對中國的提醒與帶頭作用

大英帝國的終章:城寨作為中英角力的隱喻,以及香港對中國的提醒與帶頭作用
Photo Credit: Ian Lambot CC BY-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迷宮般的黑暗巷道從這邊穿透這龐然大物,再從另一面出來,實際上,白天光線根本就射不進來,鬆垮垂懸的電纜吊在低矮天花板上,因濕氣而滴著水,令人驚恐。它就像個地堡,有時似乎只有你一個人,周圍所有的門戶都上了鎖。

文:珍.莫里斯(Jan Morris)

三不管的城寨

一直到前幾年,要是你走在機場北面的東頭村道上,這條路剛好過了九龍和新界的界線,你會見到路的右邊有一排建築群,即使以這玄妙之地的標準來看,也屬於很古怪的區域。可以見到一家接著一家牙科密醫診所,玻璃正門朝著大街,櫥窗擺滿了浸泡的膿腫、產生不良影響的智齒圖解、整排咧開的假牙,每家診所櫥窗裡面可以看到有把牙醫診椅,有時在顧客上門之間的空檔那位牙醫就索性自己斜躺在上面,而他那裝飾用的金魚(可以安撫病人緊張情緒),就在他背景處亮著燈光的水族箱裡般旋游著。

香港到處還是有密醫和牙科密醫在執業,不過在此的這些執業者卻有歷史性理由,他們認為這裡是政府的規定以及督察監管不到的範圍,因為東頭村道的路這邊就是從前九龍城寨的城牆處,要是你還記得的話,這就是從前滿清在英國人來到香港之前就已經保有、做為城寨總部的地方,一八九八年新界租讓時,他們仍在此範圍內保有管轄權。

當年他們那時代這裡是有城牆的城寨,一八四七年又特別重修過,以防禦隔海的英國人。城寨有六座敵樓,城牆厚達十五呎,有五百名駐軍和一所衙門,安穩地坐落城寨中央。城寨大砲是黑身紅口,城寨也會有很激烈的場面:有些照片裡可以看到定罪的罪犯跪在城門外,脖子上掛了大牌子,還有皇家海軍逮捕到的海盜在附近海灘上遭衙門斬首的情景。

當英國人把新界拿到手之後,很快就倚仗著《北京條約》上文字含糊處而把九龍的中國官員擺脫掉了,繼之而來法律上的含糊其詞避開正題也一直未能為這城寨地位定案,於是就變成了「三不管」地帶,一般就俗稱它為「城寨」。每次英方提議要拆除這個地方時,中方就提出反對;英國人也從來不把他們常用的市政規定施加在這個地方,到了一九七○年代,據說真正管城寨行政的是三合會。

城寨周圍的香港處在發展之中時,它卻變成了著名的壞蛋安樂窩。英國人因為一直也不很絕對肯定他們對城寨的權利,於是就由得它去,讓它自生自滅。一九三三年,城寨也差點真的就滅掉,只剩下四百居民,到了一九四○年,城寨所有房舍幾乎都拆除了。然而二次大戰之後,它卻驚人地復甦,那時有成千擅自占地而居的人遷居進來,到了一九八○年代末期,估計已有三萬人住在這裡面。

到這時,城寨也不復滿清時代設防城鎮的模樣,城牆全部被日本人拆掉用來做擴建機場的碎石,城寨裡的建築只有幾座是三十年以上歷史的。然而,它予人感覺仍然像是香港裡的飛地,額外的領域,甚至有點很不真實的感覺。這是個很嚇人的貧民窟,沒有任何四輪車輛可以進到這窟裡——因為裡面沒有一條街夠寬的——建築物有些高達十樓或十二樓,交錯密集緊貼在一起,看起來就像龐然大物的石工整體,加上外層交疊的建構、梯子、走道、水管和電纜,而且只能靠發出惡臭的風井來通風。

迷宮般的黑暗巷道從這邊穿透這龐然大物,再從另一面出來,實際上,白天光線根本就射不進來,鬆垮垂懸的電纜吊在低矮天花板上,因濕氣而滴著水,令人驚恐。它就像個地堡,有時似乎只有你一個人,周圍所有的門戶都上了鎖。有時巷子裡突然亮著一家洗衣店或血汗工廠的燈光,還有很響的中國音樂。在這個迷宮一處通風的空間裡矗立著那座古老衙門,是棟低矮的木造建築,用來當學校以及社區中心,讓人感到即使在這時此地也是個緊密交織、團結異常、同聲同氣的社群,完全跟外面那個殖民地分開。香港的公共衛生條例沒有在這裡實施,這裡也不理會火災的風險,唯一強迫須遵守的規定,就是關於建築物的高度——那時候啟德機場的飛機是呼嘯掠過附近建築屋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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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中國政府就跟港英政府一樣,對城寨的看法也是模稜兩可含糊不定,他們一方面從未放棄過對城寨範圍裡所擁有的主權,而且不時拿這個做做文章;另一方面他們又覺得要是特別對城寨小題大作的話,很可能反而等於承認英國對香港有完整的權利。這個貧民窟也就繼續保持它怪異的提醒功能,宛若中國在香港的舞台,中國人以微妙的、耐心的、貓與老鼠般的方式,看著這個殖民地的進展。

一九九三年,九龍城寨終於拆除了,中英雙方對它不再持有不同意見,如今在城寨原址上的是座很雅致的中式公園,老衙門仍在,大大修飾過,像座博物館似地位於公園中央。隨著城寨的消失,香港也少了一個古老的驚險刺激地。雖然就我個人經驗,城寨裡的每個人都很和藹可親,後來那幾年香港警察也到裡面巡邏了,但仍然不停警告遊客:為了安全起見,切勿進入這個地方,有時也會見到遊客經過這裡,隔著那些浸泡膿腫窺伺裡面那個毫不引人的活動範圍時,彷彿在享受著一陣時空錯置之感,神秘東方、不可思議中國的最後顫慄。

特殊關係

我所以說不可思議中國的最後顫慄,是因為理論上起碼一九八四年的中英聯合聲明首次為中英在香港的關係帶來了開誠布公,在那之前,沒有一件事情是直接了當的,而對城寨地位模糊不明確的觀點看法也可視為範例,跟中英雙方對這個殖民地本身所持態度一樣曖昧。

起碼,自從滿清滅亡之後,中方就否認英方有權待在香港,他們堅稱香港和九龍的割讓以及租借新界,全都屬於不平等條約之列,也就是說,外國人以無情的軍事力量趁中國暫時積弱不振的時候很不公平地強迫中國簽下的條約。不平等條約在十九世紀末最盛,當時英、德、法、俄、葡、日都在中國沿海取得了租界,還加上一個美國,在條約口岸以及勢力範圍內享盡所有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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