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尋奇》和《流星花園》:北京普通話與台灣腔的人類學田野筆記

《大陸尋奇》和《流星花園》:北京普通話與台灣腔的人類學田野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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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去到北京,和中國同學打起交道,心裡想的其實是:「哇,他們說話真的跟《大陸尋奇》一模一樣!」不料,才剛和同學說了幾句話,有一兩個女生當面驚喜的掩嘴高呼:「哎呀,好像在看台灣偶像劇!」

文:梁瑜

大陸尋奇和流星花園

「哇,他們說話真的跟《大陸尋奇》一模一樣!」

「哎呀,好像在看台灣偶像劇!」

我猜想,和我差不多年齡世代的人,應該都有看過《大陸尋奇》這部旅遊節目吧?我特地去查了這個節目的資料,發現《大陸尋奇》的開播日期竟和我的出生同一個年份,也就是說,這是一部距今已二十七年(聽說現在仍持續在播映)的骨灰級旅遊節目。說到這個節目,有看過的人應該腦海中立刻自動唱起「啊啊啊啊~~風雨千年路~~江山萬里情~~」這句雋永的歌詞,這首歌和主持人熊旅揚的長相與聲音都具有強大的洗腦效果,說是童年記憶也不為過。

我的母親是所謂的外省第二代,因此來自對岸的文化元素在我的家庭就不陌生,但它又不是以一種很立體的方式呈現,它總是依附在例如外公的形象中、《大陸尋奇》這種電視節目裡、母親那一口標準的國語上……所以當我去到北京,和中國同學打起交道,心裡想的其實是:「哇,他們說話真的跟《大陸尋奇》一模一樣!」不料,我的同學們比我還直接——我第一天搬進宿舍,才剛和同學說了幾句話,有一兩個女生當面驚喜的掩嘴高呼:「哎呀,好像在看台灣偶像劇!」對於中國年輕人來說,他們對於「台灣腔」的啟蒙,正是來自那一部又一部的台灣偶像劇,甚至碰過幾位女孩將台灣近十年來的偶像劇倒背如流(有些甚至是我聽都沒聽過),對我的台灣腔自然抱持著一種嫁接的孺慕之情,我稀鬆平常的說話方式變成了一種表演。

「台灣腔」是什麼?首先,構成台灣腔的第一個要素,就是許多不停變換的句首句末無義感嘆詞。我的台灣同學賴小,性格直爽,說話的方式完美演繹了何謂「偶像劇台灣腔」,她在和我說話時,起手式永遠是:「欸我跟你講……」中國同學曾幾次不解地問我,就不能直接說嗎?為啥總還要「欸」一下?我很不服氣的說:「你們不也會說『欸我和你說個事兒』嗎!」但他們紛紛表示這兩個「欸」之間有很大的區別,不一樣。

接下來,豐富的句末感嘆詞也是台灣腔的重要組成元素,據我的同學指出,獨屬於台灣腔的軟糯黏膩感,很大一部分是來自於這個。不過也有可能什麼都不做,你也會被指認成「台灣腔」——我剛到北京的第一個學期,在課堂上做例行的作業報告,等我做完四十分鐘的報告下來後,我同學悄悄靠過來說:「你剛才在台上發什麼嗲?」我感到很無辜又很氣憤,一個正經的課堂報告是要怎麼發嗲?但他們依舊堅持我說話就是在發嗲。

有去過中國的人就知道,即便雙方兩岸皆使用中文,在初來乍到之時,你卻仍然會有一種很強烈的「聽不懂」之感,除了中國本身多樣化的地方性口音,讓大部分只聽慣一種腔調的台灣人不太好適應之外,相當多的「同字不同義」情況,是讓我們彼此在對話之中很常誤解語意的原因。

舉例來說,像是「ㄙ ㄨˊㄥ」和「窩心」這兩個字眼。「ㄙ ㄨˊㄥ」在台灣是閩南語的說法,意思是old fashion的、土氣的、過時的,常用來指一個人穿衣品味很俗氣,或是對於新事物大驚小怪,沒見過世面;但在中國,「ㄙ ㄨˊㄥ(怂)」,在口語表達上代表的意思是膽小、懦弱、遇事臨陣脫逃。有一個情景可以說明這個字:每次當我和同學們去外面吃飯,碰到態度不好的服務員,我總會在他上完餐之後,用各種激烈的言辭來表達我的不滿,還會不停放話:「她再臭臉一次,我就……!」熟悉我的同學都知道這發言頂多就是紙老虎,便會嘲笑我:「行啊你去呀,別到時候又『怂』了!」

還有「窩心」這個詞,當我某次為想感謝體貼的師兄幫了我一個大忙,便很高興地在微信對師兄說:「師兄你真是太好了,好窩心啊!」師兄隔了一下子才回我,他說:「我剛才覺得奇怪,就去百度了一下,才知道在台灣說『窩心』是表示感動的意思……」我趕緊追問,不然師兄你原本的意思是?「窩心在我們的理解,是說你受委屈了但不能說,窩在心裡很苦悶難受的意思。」這也差太多了!原本是想表達感謝趁機拉近距離,沒想到一個弄不好卻反而會得罪別人。諸如此類的用語還有很多,但最普遍的情況還是「同義不同字」,想要表達同一件事情、同一個物品,卻因為用語有異而雞同鴨講——到現在我同學還會提起「隨身碟」這個詞來笑一笑(他們稱為「U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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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一起神回復微博
台灣腔表情包

賴小總是開玩笑稱我為「口音超級沒節操」的人。這是因為在面對北京本地人或是其他中國人時,我能夠從富有特色的「台灣腔」轉變聲道與口音,用一口較為地道的「北京普通話」來與他們溝通交流。認真說起話來,可能還有很多時候是用來魚目混珠,對於聽者而言,將較難以辨認出我實際上擁有的台灣人這個身分——要知道,台灣腔對於中國人來說,辨識度可是超級高的。

北京普通話難在哪裡?首先,對於大部分「南方人」而言(在中國的範疇中,台灣人也被視為南方人),兒化音是最難說得自然的一種語音。兒化音的規律極其難掌握,基本上只能靠長久的語感和習慣,北京人沒辦法一次列出所有應該捲舌和不應該捲舌的音,想要學習兒化音,唯有通過不斷地觀察和聽取北京人所有言談,才能稍微一探究竟。我曾經無數次和同學們爭論,為什麼「五道口」(北京地名)的「口」不用捲舌,而「地鐵口」的「口」就需要捲舌,諸如此類這種他們也說不清的語言規則。

除了超高難度的兒化音以外,「前後鼻音」也是對於南方人、台灣人來說較難習慣的語音。記得剛來北京頭兩個月,自以為開始掌握了一些北京普通話,我和賴小在某次聊天時,沾沾自喜的對另一位中國同學說:「我們發現你們說話不喜歡說『好』,你們都說『行』。」沒想到那位同學淡定的回了一句:「不是。」「不是嗎?那不然呢?」對方又慢條斯理的回:「是『行』(ㄒ ㄧˊㄥ)。」這兩個「行」差在哪裡?關鍵在於台灣人習慣把ㄥ都發成ㄣ的音,ㄒ ㄧˊㄥ變成了ㄒ ㄧˊㄣ,ㄥ原有的鼻音都消失不見。這位同學就是拿這點來打趣我們。當時我們兩個台灣人氣得要死,覺得在普通話上又被歧視性的碾壓了一回,還一陣憤憤不平。

正宗的北京普通話又和「京片子」有著很大的差異。他們是這樣定義的:中央電視台(CCTV)晚間新聞主播的腔調就是最官方的「普通話」,正統性就類似於英國的Queen’s English ;而「京片子」是道地北京人說的一種帶有腔調的普通話,和正統普通話之間有著一些聯繫,語音在某種程度上是可以互相承繼的。因此,京片子實屬一種地方性的「方言」,具有地方性的語音和「黑話」,前面所說大量且難以參透的兒化音就屬這一種,還有一些諸如「顛ㄦ」、「你丫」這種口語表達詞組。在生活中要學正宗京片子可以和幾種人學,一是出租車司機,二是學校宿舍樓管大媽。這幾種職業都有很強的地方限定性質,幾乎都是北京本地人擔任。

在北京的語境裡,「台灣腔」和「北京普通話」對我來說,好似是兩種熟悉模式的語言:面對能夠放鬆談話的熟人,我通常不會掩飾我的台灣腔;而到了外面,需要面對陌生人或是處理一些正事時,我就會穿戴起我認真學習過的北京普通話。這之間的分界有點類似於正式語言和非正式語言,而我在每天的不同時段都在經歷這種轉換。最經典的例子就是坐出租車/打電話叫出租車。在我開始對北京有了一定的熟悉度之後,我發現我以前曾經數次在幾個路線上被繞路,且都是在我剛到北京,對環境非常不熟悉、口音還相當好辨識的時候。

後來我學了一套「出租車專用套詞」,都是從我和中國朋友共乘時七拼八湊得來的經驗:「喂師傅,我在海淀橋北這兒。」「不,就兩個人。」「行,那你快些吧。」「好嘞,等會兒見啊。」路邊臨攔的計程車也可以這麼說:「咱們到北京大學西南門兒。」「行,您靠邊兒停吧。」諸如此類,在我學會這些套詞,並認真地實際演練以確保口音不會出錯之後,被繞路的情況確實少了很多。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在許多外來人口複雜的移居城市中,「當地人欺負外地人」從來就不是稀有的事件,因此外地人要如何學會包裝自己以便像個當地人,一直都是外地人必須思考的功課。

我在台灣時很常碰到一種情況是,對方聽聞我在北京上學,就會開玩笑的以「對方以為的北京腔」說上兩句,我起先碰到時還會一愣,因為我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對方的用意,那些語音聽起來更像是在模仿中國北方省份的方言腔調,例如台灣很常見的山東外省老兵們所操持的那種口音。這些狀況頻繁地發生,讓我後知後覺的才發現在大部分台灣人概念裡,原來對岸人說話全都是這一個調;這種情況類似於我在北京、在中國其他省份碰到對台灣稍有了解的朋友,他們也很樂於對我模仿台灣腔裡的「真的假的」、「醬子」這些用語和語音。這讓我因此萌生模仿和學習的興趣,我想知道在多大程度上我隱藏了原有的口音,還能被辨識出原生的身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沒什麼事是喝一碗奶茶不能解決的⋯⋯:我的人類學田野筆記》,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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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瑜

在台灣她是原住民,在中國她是「台胞」,在新疆、甘肅她是「北京人」⋯⋯

一個女孩在中國的三年之旅,順應「人類學研究生」身份,以田野調查的心態度過在這裡的每一天,通過日常生活體驗,試圖做個「當地人」,然而當外來者的界線開始變得模糊,好不容易建立的認知,以及攜帶在身上作為台灣人的固有思考,卻往往又是處處碰壁的「偏見地圖」。

「北京來的」研究生?或是「台灣姑娘」?得到的會是兩種不一樣的對待眼光和互動模式,那麼,我究竟是誰?作者藉人類學的研究面向,透過語言、飲食、時間、移動、家鄉以及差異,觀察田野上的自己以及遭逢的種種窘境、衝突,不僅印證、反思所學,更是一次拋開書本、知識之外的壯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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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塊文化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