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見死不救」(上)——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是你見死不救」(上)——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Photo Credit: BBC中文網 / Live直播室 Youtube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日香港人曾燕紅成功登上珠穆朗瑪峯,她在電台分享在「攻頂」期間,目睹有人在沒有氧氣及嚮導之下,呆坐在攀山繩旁;事後有港人批評她「見死不救」,有時候,如果發生某件事比較貼近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人,人們的道德判斷容易主觀和苛刻。作者以不同角度及情境提出一些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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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燕紅被批「見死不救」,道德判斷能輕易脫離情境嗎?

由《天劫餘生》(Alive)、《少年Pi的奇幻飄流》(Life of Pi)、《屍殺列車》、《天眼狙擊》(Eye in the Sky)、《沉默》(Silence),20多年來這類電影都列入筆者「我的最愛」電影系列,不管內容是否根據真人真事改編,抑或只是小說創作,這類道德主題電影重要性在於「廢話少說」,就直接模擬一次情境讓你看清楚,自己想想若置身其中時,你會怎麼抉擇,你的思考與感覺又如何釐清等等。有時候,這些電影能夠啟發大眾的道德思考,威力可能比一本本磚頭厚的學術專著來得有力。

不過,看過深刻的電影或專題書籍,也有淡忘的時候。上月人們議論台灣情侶被困尼泊爾喜馬拉雅山,個多月後只有男方梁聖岳獲救,卻因為他後來面帶笑容,便遭不少人「懷疑」沒心救女友劉宸君,「肯定」有想過進食女友為求生存。

又例如,近日香港人曾燕紅成功登上珠穆朗瑪峯,她在電台分享在「攻頂」期間,目睹有人在沒有氧氣及嚮導之下,呆坐在攀山繩旁,她們一行近百人,只有無奈跟他擦身而過,認為那人虛弱的程度,即使當時有氧氣協助他,最終也沒辦法令他「有命」落山,所有人只有無奈接受,而一位雪巴人告訴她其實那人情況等於死了。

即使受訪期間她講述如此清楚,事後仍有港人只批評她「見死不救」,變相表示我一定不會這樣。面對這樣的反應,倒是她把這件事坦誠開放公眾討論,攀山專家鍾建民亦認為曾的說法合理,救人是根據情境、條件和能力,不能以在香港一般情況下救人的標準,套在「珠峯」的情境上。

有時候,如果發生某件事比較貼近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人,人們的道德判斷容易主觀和苛刻;而只要發生的事跟我們較為遙遠,也並不是我們熟悉的香港人,看待的眼光或許比較冷靜,容易代入當時的情境。

《天劫餘生》、《少年Pi》背後的道德問題

就好像《天劫餘生》由真人真事改編,講述1972年45位烏拉圭欖球隊乘飛機到智利,不幸在安第斯山脈雪山墜機,渡過72天之後只有16人獲救,期間生還者不惜進食朋友的屍體維生,其中一位生還者卡內薩(Roberto Canessa)是兒童心臟科專家,在事發40年之後接受訪問,他依然為進食朋友的肉感到丟臉,當時的情境也感覺噁心。很少香港人討論這件事時,嚴苛斥責他們冷血、無人性。

又例如充滿科幻感的《少年Pi的奇幻飄流》,看似跟真實世界無關,但劇情中那隻老虎派克(Richard Parker)不少人已知道有所隱喻,恰巧跟法律與文學編年史中經常出現的人物名稱相同,而更加相近的事是發生在1884年的「木犀草號」(Mignonette)海難事件,當年5月19日包括船長在內四人由英國南安普頓港(Southampton)出發往澳州,其中最年輕的一名船員只有17歲,他叫派克(Richard Parker)。

啟程一個多月後,木犀草號離好望角島嶼680英里左右遇上暴風雨,船身損毀嚴重要棄船轉坐救生小艇。期間船上的食物絕大部分被風浪捲走,剩下兩罐食物,沒有一滴飲用水,初期只幸運地分食一隻海龜。兩個星期後,派克身體狀況是四人之中最惡劣的,極可能因為忍不住飲了海水造成嚴重腹瀉,令原本已脫水的情況更壞。遇難後第19天船長(湯姆.達德利)建議,翌日再未獲救便殺死派克,因為他認為派克的情況已接近死亡,最沒有可能等待救援,而且無妻兒牽掛,其他人都有家室需要照顧。到了第20天,一位船員無奈同意,另一位船員沉默不語,沒有表態。

可是當達德利在祈禱後割開派克頸部,剩下的三人均把他的血喝得清光,接下來幾天吃他的肉充飢,就在可吃的軀體都吃光的數天之後,他們遇上往智利的德國貨船「蒙特蘇馬號」(Montezuma),因而獲救。

19世紀英國人普遍認為三人「殺派克飲血食肉」應判無罪

事後三人回到英國,輾轉經過幾番人事處理,三人還是遭起訴「公海謀殺罪」,一輪審判過後,最終船長及同意吃派克的船員二人罪名成立,判處絞刑,後來在內政大臣威廉哈考特(William Harcourt)求情,維多利亞女王簽署赦免令,他們改判有期徒刑六個月。事件的法律思辨在於,「緊急避險」(necessity)這種無法求生又迫於無奈的情境之下,剝奪他人性命,能否不列入犯罪意圖(mens rea)以成為脫罪的抗辯理由。

這案件在當時非常轟動,而輿論上,英國人大多數支持三人無罪,因為不少人也知道,歷史上(一般自古希臘始)這類遇難事件,經常有種「海事習慣」,認為犧牲一個 / 部分人換來其他人存活,是一個擺脫困境「較好」辦法,在喝光血和吃光肉後,頭部以海葬方式處理,只是最佳的方式,是大家同意以「抽籤」決定。

但無可否認的是,面對這樣的情境,不管是抽籤抑或按最接近死亡狀況的準則來決定,都會有相多角度的爭議。正因為如此,這個案米高.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也分了不同層次探討。這件事似乎比較容易看到它的複雜性,其實世事經常很講究了解細節,並不容易辨清對錯得失。

90年代先天無腦嬰兒,公眾及專家學者觸發論戰

再說一個事例,1992年,一位誕生於美國佛羅里達州的女嬰名叫德芮莎.皮爾森(Theresa Ann Campo Pearson),她患有先天性無腦症,這種病會被稱作「無腦嬰兒」(babies without brains),一般是先天缺乏大腦重要皮質及小腦,甚至沒有腦蓋骨的上半部分,剩下腦幹維持呼吸與心跳等重要生命機能。

這些嬰兒一般在數天後夭折,德芮莎的父母打算提早結束她的生命,好讓她的心臟、腎臟、肝臟、 肺和眼球被取走(大約九天後器官衰竭將會無用),可以幫助需要器官移植的幼兒,每年美國約有2000位幼兒需要這些器官移植。

事後德芮莎的新聞惹來激烈爭論,甚至許多學者也參與了評論,道德哲學家雷秋爾(James Rachels)回顧這案例時,驚訝當時相當多學者反對德芮莎父母及醫生的建議,只有極少數人贊同她們。其中兩位專家分別認為:「為了一些人的目的,而把另一個人當作工具來使用,實在是太可怕了,我們不應該那麼做。」、「為了救人而殺人是違反倫理的,為了B而殺害A,在倫理上是站不住腳的。」

無論我們是否喜歡哲學家杜威(John Dewey),也經常碰到不同哲學家甚至科學家,透過提出真實發生或虛構(思想實驗,thought experiment)的情境,思考不同的道德推論,往往也構成惱人的道德兩難(Moral Dilemmas),令人一時陷入情感與理性層面的掙扎,有助辨清道德對錯的關鍵所在。然而,許多時候…..(待續)

續篇:〈「是你見死不救」(下)——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參考資料:

阿倫.C.哈欽森(Allan . Hutchinson)《食人有錯?——法律大案如何影響世界》(Is Eating People Wong?Great Legal Cases and How They Shaped the World),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15年1月第1版1刷。

雷秋爾(James Rachels):《道德哲學要義》(The Elements of Moral Philosophy, 4th ed.),美商麥格羅.希爾國際,2010年3月。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