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學者 X 街頭遊民:一個人是怎麼從「我們」這樣的人,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劍橋學者 X 街頭遊民:一個人是怎麼從「我們」這樣的人,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Photo Credit :CORBI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不就是重點嗎?」史都華解釋:「正常人有的,遊民都沒有。正常人會拍上位者的馬屁,社會才得以運作。還有像是家庭、事業、軍隊,我們跟這些東西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文:亞歷山大.馬斯特

一九九八年我第一次見到史都華.克萊夫.蕭特,是在劍橋大學雪梨.薩塞克斯學院的轉角,一家折價裱框店的門口旁。他坐在一張方形紙板上,姿勢扭曲而怪異,彷彿四肢有一半是橡皮製的。他臉色蒼白、穿著綠色飛行夾克、破損的球鞋,頭髮又短又刺,看起來大概一個禮拜前還是光頭。史都華的左臉表情比右臉更加生動,差點讓人誤會他有蒙古症。他缺了幾顆牙,嘴巴便像是水閘似的,不斷流出口水。

我必須整個人蹲到地上才聽得到他說話。

「哪天有機會,我一定要自殺。」他低聲說道。

史都華摳了摳鞋底,兩隻手上的刺青都是他自己的傑作,右手的二頭肌上刺著醒目的「FUCK」,刺青一路延伸到手腕。「對,我要自殺,而且還要弄得看起來像是別人動的手。你聽好,如果沒有要給我錢,就快點滾吧。」

《倒帶人生》內文附圖(關鍵評論網)
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忙著採買聖誕禮物的路人,以及趕時間的生意人,匆忙地經過我們身旁。一位女子穿著高跟鞋,迅速從旁邊扣扣扣地走過,發出像是馬蹄敲擊路面的聲響。我突然感覺到,原來生活在這個高度還滿舒服的:這是一個跟小狗小孩共有、只有六十公分高的世界。成人世界的噪音從天而降,少了對話的內容,牙齒摩擦的聲響卻更顯清晰。街道的汙垢、行人經過時帶起的微風,以及溫熱內衣褲的氣味,並不會太難聞,反而帶點薩拉米香腸的味道。

有個路人彎下腰扔了一個銅板;另一個人丟了一個火柴盒;第三個人表明他寧願花錢買三明治請史都華吃,也不會把錢捐給他,因為他只會把錢拿去買酒跟毒品。所以史都華就選了培根起司三明治。

每逢聖誕夜,劍橋的乞丐大約可以賺進七十到一百二十英鎊。

「不過你要怎麼讓自殺看起來像他殺呢?」我問。

「我會去嘲笑那些從酒吧走出來的醉鬼,煩到他們受不了。讓他們如果想要耳根清靜,就非把我幹掉不可。」史都華說話的方式相當含糊,彷彿所有字句都在雙唇間打了結。「我哥五月的時候自殺了,我不想再讓我媽經歷一次這種事。如果我是被別人殺掉的話,她可能會比較能釋懷吧。」


「所以你是從什麼時候、又為什麼會變成……」

「變成現在這個可怕的豬頭嗎?」

「不是。」

「不好意思。」

「我們晚一點再聊吧。」

「不好意思。」

我檢查錄音機,發現等一下必須重頭來過,因為我忘記把「暫停」鈕按掉。

「什麼時候,又為什麼會……」

我們又停了下來。這次是被我的房東打斷。今天史都華到我的住處來,他坐在一張舒適的扶手椅上,雙腿盤坐,像是牛仔,也像一位祖母。房東踩著沉重的步伐上樓來,將頭探進屋內。

「嗨。」房東面容呆滯。

「哈囉,我叫史都華。很高興認識你。」

「嗨。」

我的房東為人大方謙和,雖然絕頂聰明,不過個性有一點古怪。他曾經兩度獲得奧林匹亞數學競賽的金牌,也是《有限群組理論》(The Atlas of Finite Groups)這本書的作者之一。每次只要有女人不經意在大門另一側撞見房東,都會被他蒼白、安靜的樣子嚇得失色尖叫。房東總是滿頭亂髮、穿著一條破褲子,不過史都華最值得稱許(同時也是最惱人)的其中一項特質,就是他在深入了解他人之前,不會妄下定論,對怪人更是如此。就連一看就知道頭腦有問題的人,史都華也拒絕妄加評論。他總是抱持懷疑,彷彿在這些人顯而易見的愚昧外表下,藏了什麼可憐、錯綜複雜的人生悲劇似的。

房東又邁開重重的腳步下樓,將早上送來的信件一一拆開。

我又伸手去按錄音機。

「所以是什麼時候,怎麼會……」

「亞歷山大,我想喝熱的東西,你有嗎?」

我不想把史都華單獨留在我房裡,所以我努力壓抑內心的沮喪,迅速衝進廚房。「謝謝,」他大喊:「不管是咖啡還是茶都幫我放四顆糖,謝謝,我喝哪一種都可以。」

當我大聲問他要不要加牛奶時,他也是用力喊著:「謝謝。」

雖然我跟史都華已經見了幾十次面,不過這還是他頭一次到我家來,我內心不免有點擔心。他狂野的生活方式跟幽默的犯罪趣事,此刻突然讓人緊繃起來。說不定他會無法克制自己,或許此刻他正把我的東西塞進他的大口袋裡。史都華的母親在劍橋另一端、史都華長大的鎮上開了一家酒吧,史都華說每當他走進酒吧時,裡面的女人都會「大動作」地把包包藏起來。

「我搞不懂。」史都華很愛這麼說:「我才不搶包包,這種事我絕對不幹。」

那掛在牆上的裝飾品呢?他會幹這種事嗎?那把我特地裱框上漆的粉色駝鳥羽毛扇?那組放在鋼琴上的花飾茶杯?又或是浴室盥洗櫃裡五十公克的扶他林消炎藥(Voltaren)?

我往杯中扔了幾顆糖,濺出一些水花;再從洗碗槽裡撈出一根湯匙,翻遍壁櫥找茶包,然後又立刻衝下樓,還不小心把熱水噴濺到地毯上。

再次踏進房間時,史都華說了第三次:「謝謝你。」

看來史都華剛剛根本動也沒動,我的物品也留在原位。房內唯一看得出來的改變,是棕色的毯子已從椅背滑落、落在史都華的耳朵上。他的菸頭飄下一段長長的菸灰。

我倒帶重播幾秒前的錄音:

「……大概是我有一點緊張吧,他媽的人生。你也知道……」

史都華還滿常把「他媽的」這個詞掛在嘴邊,不過卻很少說「幹你娘」、「靠爸」,或是「幹」這類的髒話。談到性的時候,他會說「炒飯」而不是「打炮」。「雞掰」是另一個他會用的髒話,不過也同樣不帶任何性意涵。「雞掰」指的可能是一個他討厭的人,或是一個普通人,也有可能是一樣東西,像是馬桶刷。他講這些語助詞的時候並非在挑釁任何人,也不是因為他太笨、想不到別的說法,「他媽的」跟「雞掰」純粹只是他的慣用語而已。

史都華總會把母音發成雙母音,就好像把聲音壓在上顎或是兩頰發出來一樣。「ㄜ」會變成「ㄨ-ㄜ」;「ㄡ」變成「ㄋ-ㄠ」。

「不會吧,我真的是這樣說話的嗎?……他媽的,不要這樣啦。」史都華邊搖頭邊皺眉,表情彷彿吃到苦澀無比的東西一樣。接著他大笑出聲。

「好啦,再說一遍吧。」

「你是什麼時候、又是怎麼變成遊民的?」

史都華將手指伸進杯中檢查,接著一口氣喝掉半杯茶。「嗯……亞歷山大,每次的情況都不一樣……」


「無家可歸跟有沒有家無關,而是某個環節出了他媽的非常大的差錯。」

史都華堅定地說:「我上一次選擇當遊民是二十九歲的時候。那個時候我剛出獄,入獄的原因是我搶了一家郵局。當時被判五年,我在牢裡蹲了四年半。因為我一直以來都不是什麼好人,就這樣在一家汽車維修廠找了一份白天的工作。那間修車廠是合法的。除了替警方做很多事之外,我在那邊還學到一些有用的技術。像是XR3i?就是福特的XR3i車款。在修車廠裡我學到,只要拿一把螺絲起子,輕輕轉下側邊方向燈的兩顆螺絲,再把塑膠螺旋錐、燈泡拿出來,放一片鋁箔紙進去,再把燈泡裝回去,然後用力搖晃車子、觸發警報器,警報器的保險絲就會被燒斷。這樣一來,汽車就永遠不會再發出警報聲了。我覺得這份工作真是有趣到極點。」

「滑動棍子又是另一件事了。用棍子滑入車窗來解鎖?那個時候,汽車協會跟皇家汽車俱樂部發出一份內部公告,在美國有人不小心把鑰匙鎖在車內,於是他便將棍子伸進車內想開鎖,但是車門旁邊有個側邊安全氣囊,安全氣囊彈開後把棍子往上擠,就把那傢伙給刺死了。棍子從下巴插入,直接刺進腦袋。我這麼喜歡待在修車廠就是因為這些有趣的事,每天都有變化,永遠都不無聊。」

「不過錢卻是一個問題,錢太多了。錢真的很有意思,對吧?有很多人不是因為口袋空空而煩惱,反而是煩惱錢太多。那個時候我的錢還很夠用,下班之後我就回家去,有時候也不洗澡,只是一直坐在屋內。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一直喝酒。我的脾氣變得愈來愈暴躁,喝了酒就生氣。到了禮拜五,我就到亨廷登去吸一點白粉。講白一點,在那三個月內,一天只是一公克,每吸一天就要花掉七十英鎊!」

「什麼!怎麼會這樣啊?」聽到史都華竟然在短時間內變得這麼頹廢,我有點惱怒。

「呃,這本書不就是要記錄這些事嗎?」

「一定要這麼慘嗎?」

「才沒有,這就是重點:吸海洛因一點都不慘,剛開始吸的時候沒這麼慘。吸的時候非常舒服,無論你是煩惱纏身還是無憂無慮,所有事都會被海洛因帶走。你們都是看了廣告,腦中才會充滿那些噁心骯髒的針頭,我覺得那些廣告不只他媽的大錯特錯,還很危險,因為剛開始吸海洛因的時候,根本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骯髒噁心、下流的傢伙,所以我才覺得那些廣告都在騙人。吸海洛因的時候只覺得很開心,覺得身邊每個人都好可愛,一切都好平和,就像早上醒來的時候覺得好疲倦,但是知道自己不用起床的感覺一樣。」

「但是——」

「亞歷山大,如果我們要繼續的話,你就不能再這樣打斷我。總而言之,就像我剛剛說的。錄音機還開著嗎?對,我的生活就這樣被酒跟毒品控制了。所以為了要買海洛因,周末的時候我就得出門偷東西。這就是投機取巧的心態。如果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看到某台車裡有筆電或手提箱,我就會過去打破車窗,把換來的錢拿去買毒品。我偷的也不算太多,你懂我意思吧?或者是我會接一些特別的訂單。如果有人想換輪胎,我就從廢棄的零件堆裡面挖出兩個輪胎換給他。如果是老闆要我換的,我當然就乖乖換新的輪胎。反正那些東西到最後都會被老闆丟掉,像車燈、指示燈、鏡子,還有方向盤。我上酒館,來吧朋友,感覺很不錯喔。到亨廷登去吧!因為我有太多閒錢,才會養成這種習慣,然後把錢全部花在這件事上。好蠢,他媽的蠢!我根本就應該改名叫蠢蛋!」

史都華將雙手插進口袋,把所有怒氣都宣洩在一袋老霍本牌菸草上。他對那袋菸草又打又翻又壓,最後用瑞茲拉牌的捲菸紙捲出一根菸來。「假如我是一家銀行,我早就破產、被清算了。」

「有一天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就做了那一群最後變成遊民的人都會做的事,就是故意到處找麻煩。我告訴經理我根本不想鳥那些工作、偷了一些我媽的錢,坐公車進城,接下來就像我剛剛說的,流落街頭。」

剛出獄的人通常都會露宿街頭。吃過牢飯、身無分文、染上毒癮,遭老朋友厭惡,在這種情況下,放棄住處跟所有責任生活一、兩個月,跟一群想法相似、有偷竊前科的人一起坐在人行道上,過得自由自在,其實這種日子看起來也不算太差。

但史都華的情況有點不同:他的家人支持他,他身邊的朋友也都不離不棄。雖然曾經犯罪入獄,在牢裡行為又很乖張殘暴,他還是能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

所以呢?「你為什麼要到處找麻煩?」

「亞歷山大,這我也不知道。有時候就是感覺糟透了,而且除了把情況搞得更糟之外,你也想不到其他辦法。」


「那你怎麼會碰到湯米跟阿斯特的?」

「他們就坐在那邊。」

「那你開口說了什麼?」

「忘了。」

「大概是聊哪一類的事?」

「完全想不起來了。這有很重要嗎?」

當然很重要,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感到沮喪。遊民身上最令人好奇的地方,可說就是轉變的時刻。究竟是在什麼時間點,一個人會從原先住在能遮風避雨的屋子裡,最後卻流落街頭呢?究竟是什麼時候從我們這種人變成他們那種人?我能夠想像一個人絕望透頂的模樣,我可以想像窮途末路、帳單滿到從信箱掉出來、發現太太跟鎮長上床、廚房裡堆滿酒瓶的慘況;接下來就是走出屋外、將門關上,拎著行囊走下坡道,跳上公車。

連我也想不到,接下來我竟然對自己說:「什麼都不要管了!就當遊民吧!」而且還真心相信自己腦中的聲音。而公車駛離車站時,我是否曾焦急地檢查皮夾?(沒有信用卡,也沒有支票簿。)是否曾拍拍口袋?(沒有鑰匙、沒有地址,也沒有爸媽會寫信來煩我,或者邀我回小時候的房間住。)是否想著自己該怎麼鼓起勇氣行乞?突然間我頓悟:天啊!床沒了!家也沒了!

詩人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的妻子凱特琳.湯瑪斯曾經在自傳的最後幾句話中提到,當狄倫在紐約去世,而她搭著火車回威爾斯時,在火車行進的轟隆聲中,她腦海裡只有兩句話:「沒有狄倫、也沒有家,沒有狄倫、也沒有家,沒有狄倫、也沒有家。」難道這就是無家可歸的感覺嗎?這大概不是房子沒有屋頂或牆壁這麼簡單,而是一種無依無靠的失落感吧?難怪外援社工會說,一定要在遊民流落街頭的前幾個禮拜對其伸出援手,否則他們就會開始對遊民團體產生新的歸屬感。遊民也是人,人不能沒有同伴,一旦融入了遊民團體,要將他們拉回我們身邊就難上加難,我想社工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最後一種可能,就是腦中的幻想逐漸破滅。一開始,所有遊民都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而已:其實流落街頭還滿有趣的。就像沙特的作品《詞語》(Words)中的服務生一樣,那個角色只是在扮演服務生的身分,而且純粹是玩票性質。有一天他環顧四周,突然發現身邊的朋友都是遊民、傾慕的女生是遊民,就連每晚期待的活動也是遊民會做的事,像是在錫安浸信教會教堂後面狂飲坦南特超級啤酒,喝到爛醉之類。他所處的團體是由遊民所組成,現在他已成為其中的一分子,遊民的身分已不是玩票性質,而是既成的事實。

對所有像我這樣的人來說,我們很清楚自己不可能陷入這種愚蠢墮落的處境,所以很難適切地形容這個轉變的時刻。因此,史都華開口對湯米與阿斯特說的一字一句都至關重要。

「所以你一看到這兩個人,」我試著引導史都華:「就說『哈囉,我是史都華,我是遊民』,接下來就開始聊天嗎?」

「不是,當然不是,我才沒有說『我叫史都華,我是遊民』,我幹嘛講這種話,我已經認識這兩個混蛋很久了。」

他們三人坐在公車站後,整整喝了三天的酒。

史都華夜宿的地點是蘿萊巷二號的基督公園。史都華不刷牙、也不洗澡。他平時就是找湯米還有阿斯特喝啤酒,一有空檔就會拿從母親那裡偷來的錢買海洛因來吸食。每次警察走過他身旁時,都以為他只是在抽一般的香菸,史都華為此感到相當得意。

住在公園的第四天,史都華認識了史瑪哲。史瑪哲一周前也同樣流落街頭,但是他後來找到了棲身之所,搬進新家。他的新家是市議會提供的社福住宅。市議會每年都會空出幾戶住宅,讓無家可歸的人有安身之處。史瑪哲交遊廣闊,入住那天有很多人從街頭趕來恭喜他,還喝他的咖啡、泡他的茶,甚至偷拿他的燕麥棒、鋁箔紙、湯匙跟火柴,然後全都無所事事地擠在那一層樓。為了讓當晚的氣氛更熱鬧,那群遊民繼續搗亂(雖然史都華堅持自己什麼事都沒做),甚至用花盆擋住隔壁住戶的門,把鄰居八歲大的孩子困在屋內。

同樓層的另一位住戶,用烏茲衝鋒槍掃射史瑪哲家中所有的窗戶,並在對面的牆上留下彈痕。

後來史瑪哲因為繳不出租金,加上與他往來的朋友都是狐群狗黨,而被迫遷出公寓。

「這不就是人生嗎?大家都以為天下真的有白吃的午餐,都忘記要繳錢。」


「今天先這樣就夠了吧?」史都華問。

「什麼?不錄了嗎?我們才聊半小時而已耶。」

史都華在我的扶手椅上扭來扭去,他抱怨道:「我今天很忙欸。」

很忙?像他這種領救濟津貼的遊民會有什麼事情要忙?

「你聽清楚喔,我告訴你我的疑惑是什麼。你為什麼不直接找一家遊民服務中心,暫時住進收容所呢?他們會幫你找工作、替你安排一間合租的公寓或者是單人套房,還會幫你整理存款。這些收容所必須花錢聘請二十四小時值班的人員,這就是他們收費這麼高的原因。這些人受聘於你口中的『體制』,專門幫助你們。所以你根本不用露宿公園,你現在會流落街頭,其實根本是因為你自己的堅持。為什麼要這樣呢?」

突然間,史都華用一種無可救藥的表情看著我,他雙肩往下一沉,簡直難以置信。「唉,亞歷山大,你還是把錄音機打開吧。你們這些他媽的上班族,怎麼會相信該死的報紙跟電視的報導啊,事實根本就不是這樣啊,這太假了。」

只要稍稍展現責任感,不要動不動就攻擊別人或公然用藥,冬憩的工作人員就會替你聯絡社工、幫你安排收容所,這些收容所通常是由英國教會住房協會所設立的。柳林道遊民收容所或是另一間歷史更悠久的維多利亞街兩百二十二號收容所,皆有常設的小間單人房,都是專門讓遊民棲身的地方。兩百二十二號收容所總共有七十四個床位,那裡氣氛莊重,建築物外頭的磚牆蒼白低調,離我的住處不遠,我每次去超市時都會經過。有時收容所外會停著救護車或警車:要不是有人用藥過量、挨揍、把別人揍扁,就是有人打破附近地下酒館的窗戶,抱著一堆冰啤酒跌跌撞撞地回到收容所。經營這個機構的是我朋友,她是一位負責認真、聰明非凡,富有想像力的女子。她跟旗下的工作人員就像在創造奇蹟一樣,讓這個機構日復一日營運下去。

兩百二十二號跟柳林道這種地方,時常都瀰漫著警覺的氛圍,而兩百二十二號的氣氛又比柳林道更緊張。過了好一陣子平靜的日子之後,總是會有短暫的暴風雨來襲,這個時候似乎到處都會有人「出狀況」,收容所的工作人員在不同事件發生地點之間流竄、在走廊上狂奔,手指壓著對講機的按鈕,心想難道是滿月讓附近的交通號誌都故障了嗎?

這就是史都華討厭收容所的原因。「在那種地方,總是會有一些毛頭小子想霸凌別人,碰到像我這種瘦弱、還有點跛腳的,他們就會把我當成可以輕鬆攻擊的目標。所以我一定要用很激烈的手段來對付他們,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最後我又會被抓進監獄。不過也不能怪他們,因為我以前也是這種人。但是如果有人殺了我,我也不希望凶手被抓去坐牢,就算只被關個三年也不要。我不希望任何人被關起來。」

收容所對許多人來說都不是理想的選擇。收容所到最後會變成充滿敵意的機構,有時住在裡頭的人會逐漸生出一種滿足感,這樣情況就更糟了。在裡頭待了六個月之後,遊民就無法再威脅工作人員說要向主管投書抱怨,也不會把收容所的實際情形洩漏給《劍橋晚報》(CambridgeEvening News),這真是太可惜了,本來遊民最愛說長道短。流落街頭能夠激發出人類的適應力,足以讓人自我毀滅。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監獄:囚犯會慢慢適應新環境中的暴力,到最後便放棄抵抗。

此外,雖然收容所也極力取締管制,不過這裡仍然是酗酒與嗑藥的溫床。史都華之所以要求市議會替他安排一間離劍橋八公里遠的公寓,就是為了遠離市區的那些嗑藥與犯罪場所。無論工作人員多麼努力制止,讓一個想戒掉海洛因和決定不再偷竊的人住進收容所,簡直就像把有戀童癖的人帶到幼稚園去一樣,處處皆誘惑。雖然遊民收容所的毒品為數眾多,但監獄才是毒品的大本營。

在兩百二十二號收容所,史都華被打得落花流水,但卻一聲不吭;第二次被揍時他也安安靜靜的;第三次被扁的時候,他用頭衝撞其中一名惡霸,把那個人的眼球都撞裂了。此外,他還持刀跟另一個人對打,所以最後他不得不離開。

另一個在城鎮另一側,位於錫安浸信教會地下室的吉米之家也不受史都華青睞。基本上吉米之家是個庇護所而非收容所:那裡沒有單獨的房間,寢室中只有一張床,每晚都要重新登記入住。這個庇護所禁止帶酒,除了進門要搜身之外,也不容你身上有地方可藏注射針頭。

「到吉米之家的人當中或許有些是好人,不過絕大部分都是精神病患或是酒鬼。每天早上九點就會被工作人員趕出去。雖然那邊收費很高,但是他們九點就把你轟到街上,晚上七點才能再進去。」

「吉米之家」其實是以一位魅力十足,然如今已不在人世的流浪漢之名命名的,這裡就像是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筆下的廉價旅館,只不過沒有那麼陽光正面而已。對於每晚酗酒的人來說,這裡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不過對於那些注重隱私、容易被欺負、有被害妄想症、喜歡穿著衣服睡覺,或是鼾聲太大,導致其他人聯手將襪子塞到他嘴裡的人來說,這裡實在是幫不上忙。

無論提供什麼樣的服務、態度有多熱情包容,或是有多少工作人員以及美麗的盆栽裝飾,永遠也不可能滿足每一位遊民的需求。

「這不就是重點嗎?」史都華解釋:「正常人有的,遊民都沒有。正常人會拍上位者的馬屁,社會才得以運作。還有像是家庭、事業、軍隊,我們跟這些東西都一點關係也沒有。」

書籍介紹

《倒帶人生:一個劍橋遊民的生命啟示課》,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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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歷山大.馬斯特
譯者:溫澤元

亞歷山大‧馬斯特是劍橋大學的高材生,有一回,他在打工的遊民收容所遇見史都華:一個容易情緒失控、但卻思路清晰,還能與他們一同在社運場合發表演說並贏得如雷掌聲的遊民。與其他遊民相比,史都華「太正常了」。為了理解什麼樣的遭遇能改變一個人、致使走入街頭,亞歷山大決定採用倒敘手法,為史都華這個超級小人物作傳……

如果真有所謂死前的人生跑馬燈,那麼遊民史都華的故事是:

——數不清的犯罪、混亂、暴力、傷害、入獄服刑,無一例外遇到的都是討厭鬼、獄警、奇怪的中產階級,還有難以忍受的憤怒和徒勞感、突如其來的瘋狂和失控

——因肌肉萎縮症導致被霸凌的青春期,似乎無人能伸出援手

——無憂無慮的童年,班上最活潑且出色的孩子

究竟何者改變史都華最深?人生的轉變是一瞬崩毀亦或是逐漸累加?越是深入史都華的故事,亞歷山大便越能感受生命是一齣哀傷又荒謬的情境劇……

未命名
Photo Credit: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