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見死不救」(下)——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是你見死不救」(下)——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Photo Credit: 8HDTV / TVB Youtube截圖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近日香港人曾燕紅成功登上珠穆朗瑪峯,她在電台分享在「攻頂」期間,目睹有人在沒有氧氣及嚮導之下,呆坐在攀山繩旁;事後有港人批評她「見死不救」,有時候,如果發生某件事比較貼近我們身邊,甚至是我們比較熟悉的人,人們的道德判斷容易主觀和苛刻。作者以不同角度及情境提出一些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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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上文〈「是你見死不救」(上)——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詹姆斯.麥迪遜(James Madison):「如果人人都是天使,政府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依然看不出曾燕紅、梁聖岳「在事件中」有道德責任

然而,許多時候人們即使嘗試思考情境加以抉擇,無論面對是真實抑或虛構情境(後者不追問細節的情況更嚴重),也很容易跳過了一些細節,容易守住一些大致上妥當的鐵律和信條,「直覺上」放諸普天下的事情皆準,成為思考習慣。

這樣說我們應該不感到陌生,只要回憶過往一再牽起關於「同性戀婚姻合法化」、「亂倫在法律及道德上能否被接受」等議題,爭議之激烈,甚至令一些原本是朋友關係的人在facebook按下「unfriend」鍵,或就讀不同科系出身的人,互相引用自己最熟悉的主科知識,一時意氣,踐踏對方斥之愚昧無知,又脫離了原初議題,變成辯論那些科系比較有價值等等。只要我們參與過這些惱人的爭論,相信不難理解,也開始懷疑「人類究竟有多理性,渴望尋求真理」。

上文談及許多真實情境,並不是透過其他例子「為了」替梁聖岳、曾燕紅辯護,重點是反映每個情境都截然不同,難以簡單一概而論。顯然,資深攀山專家對獲救者「臉露笑容」,在瀕臨死亡邊緣獲救有所喜悅,根本視作人之常情,故此,無法借此懷疑梁對女友的感情,也無法有任何根據「證明」他不在乎女友的生死。

而曾燕紅亦只能無奈接受拯救不了被困於山峯數千米之處,又身體極度虛弱的人士,如此險峻的環境,「再假設」能分出氧氣之下亦無法「有命」下山,是非常實在的問題,此外他們原初上山的準備和能力,亦非屬於特別救援小隊,難以臨時有系統、有條件、有能力地主導救援。若只因為她政治立場問題,或登山為了示範學生做人有鬥志甚為牽強,也無法據此在那件事上對她作道德批評。

德芮莎的父母、醫生沒有錯,應看待像「腦死亡」的事例

回到哲學家雷秋爾(James Rachels)舉引女嬰德芮莎.皮爾森(Theresa Ann Campo Pearson)這案例時,便強調雖然不少人有理由確信「殺人是錯的、為了搶救某人而殺害另一人是錯的」,往往只是「一般情況」之下應當遵守的信念,這樣做,常常可以既能符合法律規範,亦在道德上不至於剝奪他人生命,然而,並不表示「任何情況之下殺人必定是錯的」。

確實,我們很容易就列舉諸如:自衛殺人(Justifiable homicide)、國家遭受軍事侵略時下令全民抵抗殺人,警方跟持槍悍匪駁火期間殺人、特種部隊追捕恐怖分子期間遭武器還擊之下殺人。

所以,歸根結底在於思考甚麼情況之下才稱得上特殊情況、極端情況,成為「例外情境」。在德芮莎女嬰一事上,並不是僅僅在於剛出生的嬰孩你不可能徵詢她意見,於是父母便可任意為她作出抉擇,包括剝奪已出生嬰孩的生存權利;而是這位「無腦嬰兒」(babies without brains)處於一種怎樣的狀態,繼而評估她短期內生存的可能性,又假設她有別於所有無腦嬰死亡先例,竟然奇蹟繼續生存下來(假設一年或數年),她將會維持著怎樣的生命狀態活下去。

在雷秋爾眼中,德芮莎的情況非常接近所謂「腦死亡」(Brain death),而腦死亡的事例往往是心臟、肺部機能依然能夠維持,實際上大腦卻無法有意識地存活下去,不少國家法律上亦接受這是「死亡」的依據,而許多人心態上亦接受了;德芮莎在缺乏重要大腦皮質及小腦之下,同樣是無法有意識地活下去。遺憾的是德芮莎一事,法律並未訂明先天無腦症符合死亡的定義。

退一個層次來看,按照德芮莎的情況父母「只能」為她作出判斷,認為提早結束生命用以移植器官,符合「她最佳利益」又「造福他人」,在這情境之下尚能站得住腳,並不是其他女嬰總體健康之下,「利用」她暫時無法自主決定,強行剝奪她的生命。

思維方式之辨:不管是真實個案抑或虛構「電車難題」

雷秋爾在著作中十分重視在道德抉擇之前,先掌握某個情境之下一系列重要的資訊和條件,才嘗試選取理據較強且適用的原則加以判斷。這非常類似德國哲學家普列希特(Richard David Precht)的思維方式,即使他思考虛構的電車難題(Trolley problem),在車長必須抉擇轉軌道的第一重設問之下,他不急於「首先」取用哲學上的道德原則來思辨對錯,立即苦惱那個「主義」比較有道理,然後想一個解釋出來,支持自己的抉擇是有充分正確的理據;反而,他會嘗試追問 / 掌握那些在路軌上的幾個「人」,究竟他們是誰?如果不知道是誰,沒有任何更多資訊可以考慮,是否變成只能按生命數量多少抉擇?如果我們知道路軌上幾個人的背景、故事,會否大大影響我們的抉擇?

而筆者曾撰文進一步解說,上述思維模式其實非常近似在文明的司法制度之下,一位公正嚴明的法官,審訊林林總總的案件,首先掌握被告、控方各種案情需要的背景資訊、說法、證據、專家意見等,才加以判斷。也類似將來無人駕駛車可能涉及的道德與風險問題,思考之前,也在於掌握實際技術、條件以及系統需要運算的各項資訊,從而判斷可能造成的影響等等。

不錯,我們的思維方式常常不習慣如此,很容易在一般情況之下,因為某種道德原則、主義和價值觀,通常妥當無誤便認定它無比正確,久而久之化成直覺,便利地套用在「各種情況」之下,必要時再提出一系列理據加以支持,這種思維方式看來也有未如理想的時候。

思考道德議題的「異類」——Bruce Schneier

數年前,有一本討論道德、犯罪、社會安全的著作《當信任崩壞(Liars & outliers)》,作者布魯斯.施奈爾(Bruce Schneier)思維方式也類似上述提及的學者,既然他不屬於主流探討道德倫理的「專家」,那姑且當作他是個「異類」吧(其實並非那麼特別,只是一般人不習慣):

我們的道德決定是看情況而定,就連「不可殺人」這個基本規範也不是那麼基本。殺人意味著甚麼?從原始希伯來語翻譯過來的現代說法是『你不能謀殺』,但那只是讓人更想追問謀殺的定義是甚麼?甚麼時候殺人不算謀殺?我們可以在日常生活或戰爭中出於自衛而殺人嗎?我們可以把殺人作為懲戒嗎?

那麼人工流產呢?安樂死道德嗎?輔助自殺可以嗎?我們可以殺動物嗎?這些細節都很棘手,是哲學家與道德神學家努力想要釐清的議題⋯⋯視情況而定隨處可見。利他主義、公正之類的利社會行為可能是普世價值,但是在每個文化的不同時期有不同的表達方式,這點很重要。

儘管道德是內在的,那不表示我們可以像學走路或理解道理那樣自然而然地養成道德觀。道德是需要教導的,那些文化模因,會演化,受到物競天擇的影響,不是先天決定的。或許有些道德是先天的,有一種理論的說法是,人類有道德本能,就像我們有語言本能那樣。

在不同的文化與歷史中,所有的道德規範都有一些共通的原則,金科玉律(像「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是一例。⋯⋯道德規範包括公平感、正義感、對慷慨的推崇、禁止謀殺和暴力、處罰危害集體的行為等等。

他同樣討論一些道德議題甚至價值觀,但不僅僅按照哲學、心理學某些理論看問題,而是從各方面先弄清楚人性是怎麼一回事,弄清楚人類言行與思考模式是怎麼一回事,或社會是怎樣運作,不假設某套理論 / 價值觀絕對正確,也不斷定「所有情況」之下違法一定錯誤,而是根據各種情境,綜合一切有助分析的知識,再嘗試提出怎樣的道德與社會規範,在「特定情境」之下恰到好處、大致妥當。

不管這些知識是來自「實驗心理學、演化心理學、社會學、經濟學、行為經濟學、演化生物學、神經科學、賽局理論、系統動力學、人類學、考古學、歷史學、政治學、法律、哲學、神學、認知科學、電腦安全學」等等,均無所謂,最重要是有助確切地掌握情境,作出相對恰當的判斷。

也許,當我們對「確當的價值判斷」要求愈高,應該懂得「嚴己寬人」,而非把自己也未必做得好的事,言語上苛刻要求他人要盡善盡美,因為掌握世事和判斷如此不容易,要求愈高愈不輕鬆,最終嚴苛的標準充其量只能要求自己,難以套在他人身上。

延伸閱讀:

  1. 〈「是你見死不救」(上)——極端情境下食人、殺嬰未必有錯?〉
  2. 〈惡搞「電車難題」facebook專頁火速走紅,外媒訪問專頁創立者 一個玩爛後的啟示〉
  3. 你不夠善良——科學衝擊哲學?惹火的道德心理學(下)
  4. 舉世爭議的「電車難題」是戲弄人的詭辯

參考資料: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