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反猶太就和除蝨一模一樣」的納粹德國,牧師選擇這樣撫慰飽受折磨的信徒

面對「反猶太就和除蝨一模一樣」的納粹德國,牧師選擇這樣撫慰飽受折磨的信徒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納粹德國得勢期間,殺死占領區的居民,代之以德國人,既符合政治、也符合生態目標。然而在戰爭過程中仍有像哈西德教派的拉比卡洛尼莫斯.夏皮拉這樣的人,選擇留在猶太區撫慰飽受折磨的信徒而名聲遠播。

文: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

齊格勒對昆蟲的著迷和納粹信條相去甚遠,第三帝國一心要消滅害蟲,因此在戰爭前就已經撥了許多經費,進行殺蟲、滅鼠藥,以及其他種種消滅白蟻、蠹蟲、蛀食木材、衣物及其他害蟲的研究。戰爭中這些計畫依舊持續進行,希姆萊曾在慕尼黑學農,他偏好如卡爾.佛瑞迪瑞克斯(Karl Friederichs)這類研究如何消滅雲杉葉蜂和類似蟲害的昆蟲學者,同時以納粹種族意識形態作為生態的一種形式。

也就是說,殺死占領區的居民,代之以德國人,既符合政治、也符合生態目標;尤其如果按照納粹生物學者費屈建議的那般,先種植樹林改變氣候,就更加理想。

透過電子顯微鏡(1939年在德國發明),虱子看起來好像粗短的長腳魔鬼,有凸出的眼睛和六隻撒下天羅地網的腳。這種昆蟲是1812年的軍隊剋星,讓拿破崙的大軍在赴莫斯科的途中損失慘重,這個傳聞在最近已經獲得科學家證實。

「我們認為虱子傳播的疾病造成了拿破崙士兵大量死亡,」馬賽地中海大學(de la Méditerranée)的達奧特(Didier Raoult)2005年1月在《傳染病期刊》(Journal of Infections Diseases )撰文,這份報告是依據2001年,建築工人在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Vilnius)附近一個萬人塚中,所發現士兵遺骸的牙髓分析而來。

由於體虱是傳播回歸熱、戰壕熱和流行性斑疹傷寒的主要媒介,拿破崙的大軍就因這些傳染病,由50萬驟減為3,000人。腓德列克.普林辛(Friedrich Prinzing)1916年發表的《戰爭導致的疫病》(Epidwmics resulting from Wars )提出同樣的看法,並且指出美國南北戰爭時,因虱子造成傳染病而死的人,遠比戰死殺場的人還多。到1944年,德國人雖有藥物可降低斑疹傷寒的嚴重性,但並沒有可靠的疫苗;美國軍方對此也束手無策,只能反覆施打效力僅有幾個月的預防接種。

在猶太區內,擁擠的公寓很快就被肺結核、痢疾和饑餓所苦,猶太區的居民也因斑疹傷寒而發燒、畏寒、虛弱、疼痛、頭痛、譫妄。斑疹傷寒其實是由是由立克次體引起傳染病的統稱,其英文typhus源自希臘字typhos,意即「模糊」、「朦朧的」,描述了病患的意識狀態。

患者得病數天後起疹,逐漸遍布全身。由於此病是由虱子所傳播,因此必須禁止一般人進入猶太區;到最後,斑疹傷寒流行到即使行人走在路上也得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以免虱子跳到身上。少數幾位出於慈悲而在猶太區看診的醫生心裡都明白,因為缺乏藥物和營養,病人能否存活,端視年齡和整體的健康。

這自然造成了猶太人滿身都是虱子的齷齪印象。「反猶太其實就和除蝨一模一樣,」希姆萊在1943年4月24日告訴黨衛軍官,「去除虱子無關意識型態,而是清潔問題……。我們很快就會除光虱子。現在我們只剩兩萬隻虱子,很快地,全德國就會解決這個問題了。」

早在1941年1月,華沙的德國總督路德威.費雪(Ludwig Fischer)就說,他挑了「猶太人─虱子─斑疹傷寒」這個口號,製作了3,000張大海報,7,000張小海報和50萬本小冊子,並表示「(德國贊助的)波蘭報章和廣播,也傳播這樣的訊息,此外,相關單位每天都提醒波蘭學校的學童這種危險。」

大屠殺
Photo Credit:Raymund Flandez@flickr CC BY-NC-ND 2.0

一旦納粹重新分類,把猶太人、吉普賽人和斯拉夫人劃歸為非人類的物種,接下來不免就是他們自己身為獵人的形象。他們在準備給納粹菁英使用的鄉下莊園和山間名勝舉辦射獵宴會,以血腥的娛樂,作更堂皇盛大的圍捕。他們當然可以選擇其他的典範,包括騎士和醫師,但獵人提供最像男子漢的象徵:謀取、追捕、下餌、設陷阱、破壞、獵殺等等。

納粹對傳染的恐懼,簡直到了心膽俱裂的程度。海報上常可看到面孔如鼠的猶太區(鼠蚤是各種瘟疫的主要傳播媒介),這樣的形象甚至刻劃到一些猶太人的心上。例如猶太區起義活動的領導人之一麥瑞克.艾德曼(Marek Edelman)就記得,他有一次在要去參加地下軍會議的路上,突然浮起一個希望,「希望自己不要有臉孔」,以免被人認出來,因為他是猶太人而瞧扁他。此外,他覺得自己長了一張:

教人厭惡,一臉邪惡的面孔,一張像「猶太人─虱子─斑疹傷寒」海報的面孔。其他每一個人都有英俊、輕鬆自在的臉龐,他們能自在,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的俊美。

在猶太區社會玻璃罩裡的政治局面中,社會地位涇渭分明:罪犯和通敵者可以生存,其他人卻得餓肚皮。賄賂和敲詐勒索盛行,德國士兵不時施暴、偷竊猶太人的財產、隨意抓人去做受盡折磨的屈辱工作,直到如一名猶太區住民寫的:「侵略者召來啟示錄上三個騎在馬上的騎士─瘟疫、飢荒和寒冷─不是華沙猶太區居民的對手,於是他召來黨衛軍的騎士,完成任務。」

據德國公布的數字,他們由1942年初至1943年1月,共由華沙送了31萬6,822人去集中營。由於他們在猶太區也射殺不少人,因此實際的死亡數字要高得多。

集中營
Photo Credit: Alexander Steinhof@flickr CC BY-NC-ND 2.0

成千上萬的猶太人在亞利安區這邊朋友的協助之下,設法在戰爭結束前逃出了猶太區,但有些人卻因堅決不離開,而名聲遠播。比如猶太區哈西德教派的拉比卡洛尼莫斯.夏皮拉(Kalonymus Kalman Shapira)。在戰後,他的祕密講道和日記被人找出來,流露出這位在宗教和歷史之間擺盪的人,在信仰之間劇烈的掙扎。人怎麼可能在大屠殺的悲痛和教導愛、歡喜和歌誦的哈西德教派之間,找出折衷之道?

然而他的宗教任務之一,就是要撫慰飽受折磨的信徒(他們受的苦太深太重,再加上所有崇拜神的舉止都已遭禁止,因此任務極其艱鉅)。有的學者在修鞋店談起聖經經文,一邊切割皮革,一邊敲打鐵釘。他們談到敬拜上帝的作法在猶太區應該有新的意思,那就是「在面對毀滅時,爭取生命的奮鬥」。德文也出現了類似的字─ überleben─意即掙扎求生,個不及物動詞特別表現出一種挑釁的意味。

夏皮拉的哈西德教義包括了形而上的沉思冥想,訓練想像力,並且抒發情感,達到神祕憧憬。夏皮拉教導說,理想的方式,是「見證人的思想,導正錯誤的習慣和個性的特點。」如果能三思自己的想法,它就會減弱,尤其是負面的念頭;因此他建議學生不要陷入自己的想法,而該冷靜的檢視。如果他們能靜坐觀察自己的思緒流過,而不會被思潮帶走,就能達到hashkatah:沉靜知覺心靈的沉思冥想狀態。

靜坐_冥想_Young woman meditating in office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他還教導「神聖的知覺」,也就是在自己身上發現神聖的過程。哈西德教義傳統也包括細心注意日常的生活,一如十八世紀大師亞歷山大.蘇斯金(Alexander Susskind)所教導的:「吃喝時,你由飲料和食物中體驗到享受和喜樂,時時刻刻都提醒自己,詢問自己:『我的享受和喜樂是什麼?我在品嘗的是什麼?』」

最震撼人心的拉比,也是哈西德神祕主義的作者亞伯拉罕.約書亞.海舍爾(Abraham Joshua Heschel)在1939年逃離華沙,後來在紐約成為猶太神學院德高望重的教授(1960年代更積極鼓吹消除種族差別待遇)。他在充滿如禪宗公案那種警句雋語(如「人是忘了訊息的使者」、「異教徒頌揚的是神聖的事物,而先知讚美的則是神聖的行為」、「理智的追求在知的海岸邊終止」、「石頭碎了,但言語卻永遠長傳」、 「人的本身就是問題,而問題往往以苦惱來表達自己」)的散文中,感覺到「在日常事物中忠於最終極的存在」,以及「在有限的作為中,可以體會到無限」。

他寫道:「我有一種才能,就是無比驚異,對人生驚異,對想法驚異。在我看來,這就是最崇高的哈西德精義:不要老化、不要陳腐。」

大部分的人都知道,舉世的猶太人有三、四成都在二次大戰時遇害,但卻不知有八至九成正統教派的猶太人(Orthodox Jews)在這段時期死亡。這些人當中,許多都是奉行傳統神祕主義,和可以回溯自舊約先知沉思冥想傳統的信徒。海舍爾寫到他在華沙的童年時說:「我幼時在猶太環境中成長,有一件不需要尋覓就會自然來到的事物,那就是喜樂。人們教導我們,每一刻都偉大,每一刻都獨一無二。」

先知的希伯來文navi,源自三個過程:navach(喊出)、nava(流湧)和navuv(空)。沉思的用意,是要「敞開心靈,打通無限和死亡之間的通道」,來到一個稱為「mochingadlut」(偉大心靈)的狂喜狀態。哈西德大師艾佛蘭.戴維斯(Avram Davis)寫道:

世上只有一個上帝,我們指的是包羅萬象,含納一切的「一」。我們可以把這個「一」稱之為現實之洋,凡泅游其中者,都遵守十誡的教義。這裡只有一個zot,本質。zot是本質的陰性字眼,zot此字本身,就是上帝的諸多名字之一,是一切的本質。

凡是弱、病、疲憊、飢餓、受盡折磨和瘋狂者,全都來到夏皮拉拉比這裡,尋求性靈上的慰藉,而夏皮拉也以領導力和熱湯廚房,賜予他們所需要的撫慰。他怎能在理智清明和充滿創造力的情況下,同時保持這樣的慈悲?方法就是平靜心靈,和大自然融為一體:

我們聽到來自世界整體的聲音,來自小鳥的啁啾、母牛的鳴叫、人聲話語和吵嚷喧嘩,人由一切,聽到來自上帝的聲音……。

我們的五官感受都會送入大腦,而如果大腦接到的只有殘忍和折磨,那麼它怎麼可能健全?你該刻意改變大腦的飲食,訓練心靈,重新調整大腦的焦點,汲取能供給大腦養分的食品。夏皮拉拉比的訊息是,即使在猶太區,一般人同樣也可以這樣的方式來減輕他們的折磨,並不是只有僧侶、修道者或是拉比才做得到。

他點出大自然之美作為冥想的對象尤其困難,因為對猶太區裡大部分的居民而言,大自然只留在回憶當中—既沒有公園、也沒有鳥語花香─他們受到喪失大自然的折磨,就像截肢病患所感受的幻肢疼痛,感覺失去的肢體仍舊附著在軀幹上,並有痛感,打亂了他們身體的韻律,使五官匱乏,讓兒童無法揣摩世界的基本觀念。就如一名猶太區居民所寫的:

在猶太區,一個母親正在教孩子什麼是遙遠。她說:「遙遠是比我們這條藍斯諾街更長,是一片曠野,是一大片有青草生長,玉米結實的地方。站在其中,一望無際,看不見始終。遙遠既大又廣闊又空,天地在那裡相接……。遙遠是持續不斷,是搭車或火車或飛機接連許多小時甚至幾晝夜的旅程……。火車會吐氣冒煙,吞進許多煤炭,就像你圖畫書裡畫的一樣,但是是真的。

海洋是寬廣無涯,也是真實的,波浪好像遊戲一般無盡的起伏。森林裡都是樹木,像卡美利卡街(Karmelicka)和諾瓦利皮街(Nowolipie)上的樹,多到無法計數,它們又壯又高,樹上滿是綠葉。森林裡就滿是這樣的綠樹,一直到眼睛看不見之處,充滿綠葉樹蔭,鳥鳴啁啾。

在滅絕之前,他們經歷的是大自然的放逐,而猶太區的拉比教他們,唯有經由驚歎與超脫,才能擺脫日常生活中崩潰瓦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園長夫人:動物園的奇蹟【電影書衣典藏版】》,時報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黛安・艾克曼(Diane Ackerman)
譯者:莊安祺

二次大戰期間,就連倒杯水給猶太人解渴,都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波蘭華沙動物園的園長夫婦姜恩和安東妮娜,卻想方設法,甘冒風險拯救了逾三百名遭納粹迫害的猶太人。然而這段傳奇故事卻落入歷史的隙縫,無人知曉。

善以詩意筆觸描繪自然的《感官之旅》作者黛安.艾克曼,意外知悉園長夫婦的軼事,遂由安東妮娜的日記譯本和其他歷史資料佐助,並親赴華沙動物園,訪問園長夫婦之子與相關人士,鮮活地重塑了這段歷史:他們利用納粹痴迷珍稀動物的心理,將三百多名猶太人隱藏在德國人眼皮底下的動物館舍,將動物牢籠變身為一艘巨大的諾亞方舟⋯⋯。

zookeeper's wife
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