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魂酒真的有用嗎?從科學的角度來了解宿醉現象

回魂酒真的有用嗎?從科學的角度來了解宿醉現象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為什麼喝酒會導致宿醉?一般人的血中酒精濃度超過0.10時,幾乎可以確定隔天一定會宿醉,症狀會在12到14小時之後來到頂點。事實上,當血中酒精濃度開始往下掉到或接近0的時候,宿醉症狀反而最為嚴重,雖然人在宿醉時身體或許並未受到損害,但會降低大腦效率,做起事來力不從心,所以宿醉有解嗎?讓我們從「科學」的角度來了解宿醉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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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NL溫馨提醒:飲酒過量,有礙健康

文:亞當.羅傑斯

早安,陽光! 但你感覺糟糕透了。

窗間灑進來的光線真是……「那個」。你口渴得厲害,急著找水,萬一看到食物,瞬間,又被一陣噁心感淹沒。你的腸胃亂潮洶湧;接下來的事情,你得直接進廁所處理。由於某種原因,你看不懂床邊的鬧鐘,但心裡確定,這以前從來不是問題。

此刻,你至少有兩種以下症狀:頭痛、精神萎靡、腹瀉、缺乏食慾、顫抖、虛弱,以及噁心。你還可能出現脫水現象,感覺遲鈍—變得笨拙、較不協調。親愛的朋友,你正處於宿醉之中。

科學家為它取了個莫測高深的學名:veisalgia,源自希臘文的algia,意為「疼痛」,以及挪威語中的kveis,意指「放蕩狂歡後的心神不寧」。實際上也形容得相去不遠。

情況或許更糟—嚴重宿醉甚至可能引發一種叫「艾爾佩諾症候群」(Elpenor syndrome,又稱酒後行為症候群) 的意識分裂狀態, 名稱取自荷馬史詩《奧德賽》(Odyssey)中的一名水手。故事中,他在奧德修斯(Odysseus)與船員準備離開色琦女神之島(Circe’s Island)前的守夜工作,卻在女神宮殿屋頂上喝醉了。醒來的清晨時分,艾爾佩諾的同伴們正忙於出發前的工作,艾爾佩諾由於宿醉的關係,不慎從屋頂摔下身亡。沒人發現艾爾佩諾失蹤便直接啟航;後來奧德修斯與他在冥府相遇,他苦苦哀求奧德修斯回到島上,將他的屍身葬在無名塚內——因為他對自己的死法深感羞愧。這種感覺,大家或許似曾相識。

怎麼說呢? 可以看看政府的責難。政府機構時常試著把所有因宿醉和飲酒,以致次日無法工作所造成的生產力損失加總起來,換算成人們飲酒對經濟形成的傷害。在美國,統計出來的數字是每年1千600億美元。

即便我們努力在飲酒時量力而為,仍難保不出差池。據統計,大約有23%的人不會發生宿醉(科學界稱他們為「怪咖」),但還是有數百萬人,甚至數十億人難以倖免。然而(讓人吃驚的是),「造成宿醉的因素有哪些? 沒人能夠確定,」流行病學家強納森・郝蘭德(Jonathan Howland)說道,「該如何解決這難題? 也沒人曉得。」甚至直到最近十年,研究者才對宿醉的基本定義有了共識,但是為找出解決之道所展開的認真研究卻少之又少。

儘管普遍不受重視,但現今已發明出一些或可用在舒緩宿醉的化學藥劑。回顧起來,當時有一小群專門研究宿醉的研究者,他們甚至已為宿醉現象提出一些架構性的解說。

郝蘭德專精於急救醫藥領域,任教於波士頓大學公共衛生學院,主要鑽研老年人死亡因素。不過到了2000年代中期,他和布朗大學的酒精及毒品濫用研究者達瑪瑞思.羅森諾(Damaris Rohsenow)開始對重度飲酒產生的效應進行研究;如同我在前一章所提到,羅森諾曾與艾倫.馬拉特合作,一起打造出第一間酒吧實驗室。他們當時比較感興趣的,是宿醉如何影響到工作能力。

「我們對宿醉的一大堆症候並沒有太多興趣,倒是比較關心過量飲酒後,隔日人體出現的損傷,」郝蘭德說,「我們是基於此點才對宿醉進行了解,不過剛開始只當它是造成人體損傷的可能成因。」

他們隨後發現,除了斯堪的那維亞地區的研究者曾在二十世紀中葉做過一些毫無頭緒的研究,整個科學界幾乎完全忽略了宿醉。當時,還沒有所謂的對照研究,或是足以在宿醉發生時評估其嚴重性的檢驗設備——為了進行有效的研究,必須使用這種設備。

任何曾經體驗過宿醉,曾自不量力地喝下那致命一擊的最後一杯、踉蹌跌入計乘車內狼狽返家的人,必定會對宿醉的救急與治療方法深感興趣。然而,儘管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ational Institutes of Health)轄內所有機構都投入酒精防治及毒品濫用的研究,其中卻沒有任何與宿醉相關的研究項目。

2010年,有人為此做了統計。國際生物醫學期刊引用文獻的資料庫PubMed,其所收納過去50年中以酒精為研究主題發表的引用文獻,共有65萬8,610篇——大多是關於作用方式、成癮、相關疾病等研究課題,而研究宿醉的就只有406篇。就這麼一點。

一路走來,還是有些研究者沒有死心,不時進行著類似郝蘭德與羅森諾做過的嘗試。2009年時,荷蘭就有個名叫喬利斯.弗斯特(Joris Verster)的研究者,他找了一群人召開一場非正式會議。他們稱自己為「酒精宿醉研究小組」(Alcohol Hangover Research Group),還做了個徽章。看上去像是盾牌造型,頂部寫有AHRG四個字母,但是字體間隙配得不太好,盾面的圖案是一只打翻的酒杯和幾滴灑出來的酒液。背景畫了裝有一品脫啤酒的玻璃杯,杯子上的飾圖——請準備好頭昏吧——又是這整個徽章造型的縮影。這種典型的無限迴圈式構圖,正足以讓宿醉者忍不住吐出來。

過去二、三年間,酒精宿醉研究小組大致掌握了一些基本要領。按照身高和性別來看,一般人的血中酒精濃度超過0.10時,幾乎可以確定隔天一定會宿醉,症狀會在12到14小時之後來到頂點。事實上,當血中酒精濃度開始往下掉到或接近0的時候,宿醉症狀反而最為嚴重。

若干研究者指稱,宿醉現象會發展成類似輕微的戒斷症候群,就像毒癮戒斷時出現身體發冷和起雞皮疙瘩的症狀,其實不然。兩者間的某些症候一樣,實則不同。比方說,戒斷者會同時出現高血壓和腦電圖上的快速波動,而宿醉者剛好相反。簡單來說,人們在連續多日飲酒後突然中斷,於是發生戒斷現象;宿醉則是僅僅一次豪飲後出現,而且持續時間有限,所以也就不會看到奇異的影像。

羅森諾和郝蘭德也研究了那23%不會宿醉的人。他們認為,這些人或許可以幫他們找出宿醉敏感度的基因基礎。根據假設,免於宿醉的能力來自於變異型的乙醇脫氫酶基因;為了加以證實,羅森諾和郝蘭德運用了一般的實驗手法:找來一群幸運的志願者(或是不幸的,看你怎麼想)讓他們一直喝到血中酒精濃度達到0.12。之後,他們直接在實驗室裡就寢,一旁有急救人員照看。隔天早上,這些志願者必須填寫一份由郝蘭德與羅森諾所設計的「宿醉嚴重程度衡量問卷」(Acute Hangover Scale questionnaire)。

他們檢視了受測者四號染色體上叢集的乙醇脫氫酶基因變異,想找到單一核苷酸(single nucleotide)的多型性——該基因中唯一發生變異的鹼基。他們有了些許斬獲:ADH1C基因上的變異,似乎與缺乏宿醉感知的特質有所關聯。但它也有負面效應:這種變異會導致酒精成癮的風險。

如此一來,正好說明不易受到酒精影響的人同時最有可能對酒精產生依賴。但無論如何,這個發現相當初淺。「我們的研究經費頗為拮据,只夠我們檢驗四組基因,」郝蘭德說,「而且也只能對大約一百人做這四組基因的檢驗。」郝蘭德的研究小組後來在一次會議上做了簡報,但是從未將它發表以接受學術審核。

相同情況也發生在一項試驗性專案,那次他們把喝醉的人塞進磁振造影儀中。這個小專案沒有對外發表——研究人員在實驗室裡找來八名正在進行另一項宿醉實驗的受測者,讓他們進入運作中的磁振造影儀,在他們進行標準的認知及專注力試驗時,掃瞄他們的大腦,查看發生反應的部位。當時,他們看到受測者腦中出現變化的地方相當分散凌亂,似乎沒有太大實質意義。

不過,雖然酒醉的受測者在試驗中表現得不比對照組差,卻需要用到更多的大腦才能勉強過關——也就是說,他們的大腦皮質有較多區域出現反應。羅森諾認為這是一種稱為「補償性動員」(compensatory recruitment)現象的實際案例,代表大腦必須運作得格外吃力才能完成同樣的事情。人在宿醉時身體或許並未受到損害,但會降低大腦效率,做起事來力不從心。

酒精宿醉研究小組在研究宿醉的成因或治療上也許沒有太多成就,不過他們倒是仔細探討了各種既有論述。他們做出的結論也來勢洶洶:你從別人那兒聽來的任何有關宿醉的原因,幾乎全是錯的。或是按照郝蘭德的經驗,比較精準的講法是:全都未經證實。

脫水現象?其實不難理解。酒精會抑制抗利尿激素,你平時得仰賴這種血管加壓素來避免發生頻尿。此外,飲酒時你或許就不太喝水了。但是根據研究資料,宿醉者體內電解質含量與對照組的差異不大——即使不同,也和宿醉的嚴重程度無關。所以沒錯,喝酒會讓你脫水,但是脫水不是造成宿醉的原因。話說回來,你可以喝杯水。現在你體內的水分得到補充了,但這樣是否治好宿醉了呢?

那麼乙醛這項乙醇在體內分解時產生的有毒副產物呢? 這個推論倒是不錯;乙醛致毒的許多症狀都出現在宿醉中。不過可惜的是,宿醉發生後,當體內的乙醛值跌到最低,反而是宿醉最嚴重的時候——同樣的,乙醛與宿醉的嚴重程度不成比例。客觀說來,要檢測乙醛也並不容易,它的揮發性極強,消失的速度通常快到來不及讓人讀取有效數值。不過,你應該可以把它從名單中剔除。

直覺上,血糖值似乎與宿醉關係密切。脫水導致血中葡萄糖水平下降,這時人體會設法製造替代性的能量來源,因此產生了游離脂肪酸、酮類和乳酸,使得血中的酸性比平時還高。這情形稱為代謝性酸中毒,症狀同樣和宿醉有幾分相似。

當然,宿醉的確與低血糖值息息相關,然而沒人能夠反覆驗證提高血糖值是否就能減輕宿醉症狀。學者在研究中發現另一個有趣的現象:身體中存在乳酸鹽會讓人宿醉得更嚴重……而讓人體產生大量乳酸鹽,唯一的可能就是同時攝入乙醇和葡萄糖。

下次要記得告訴調酒師別在杯緣抹上糖霜;或許我們得將含糖酒飲潛藏的風險謹記在心,然而,現在就下定論也未免操之過急。總之,脫水時可以補充水分,低血糖時可以適量攝取葡萄糖或果糖。但是,它們並非宿醉的解方——宿醉隔天早上當你痛苦地醒來時,糖幫不上忙。

含糖酒飲製造了令人迷惑的謎團,卻也使得我們對同屬物含量較高的酒類抱持戒心。你可能聽人說過,比起紅葡萄酒,伏特加讓你發生宿醉的機會要小得多。這個傳言或許有幾分可信度。對於棕色烈酒中產生其特有口感的一些同屬物,像是丙酮、丹寧或糠醛(furfural),研究人員做的毒性及效應研究相當有限。

的確如此,譬如有項研究(我得說,它相當冒進,因為它只在會議中簡單提及,並未發表)曾對各種酒類造成宿醉的嚴重程度做了排名,由高至低分別是:白蘭地、紅葡萄酒、蘭姆酒、威士忌、白葡萄酒、琴酒,最後才是伏特加。

話又說回來,伏特加並非不會造成宿醉。在一項調查中,研究者對豪飲波本威士忌或伏特加以致血中酒精濃度來到0.1至0.15的人(可說是爛醉如泥的程度)進行比較,結果所有人都發生宿醉。不過根據反應,飲用波本的人宿醉情形「更加嚴重」。

如果說,我們要把責任推給某種同屬物,或許可以仔細看看甲醇。你買得到的任何一種酒精飲料中,幾乎都能找到它的身影,但是成分不至於高到產生毒性,因為那可會要你的命。人體中的乙醇脫氫酶酵素可以快速將它分解,如同乙醇脫氫酶會將乙醇轉化成乙醛,只是甲醇分解後會成為甲醛,而甲醛分子具有毒性,會帶來非常惡劣的後果。

學界對此莫衷一是,因為一些研究排除了甲醇及其代謝物的效應,不過有種作法引人側目:頗有效果的「以毒攻毒法」——喝更多酒來舒緩宿醉症狀。喝進更多的乙醇或可暫時緩解宿醉,因為它讓身體停止分解甲醇。

假如你喝了甲醇,剛開始出現的情況就和喝了乙醇一樣。在醫學術語上,兩者都是中樞神經系統的抑制劑。當你喝下更多甲醇後,幾個小時內可能都還不會出現狀況,甚至整天都沒事。之後,你會發作:出現嘔吐、頭暈目眩,以及類似流感的諸多症候。這是因為乙醇脫氫酶正在分解甲醇,生成甲醛,這很糟糕,但是這個階段不會持續太久。真正的問題是接下來產生的甲酸——也就是蟻酸。

甲酸, 或是其酸化合物甲酸鹽(formate), 會阻斷一種稱為細胞色素氧化酶(cytochrome oxidase)的酵素的運作機能,而這種酵素對細胞的攝氧功能不可或缺。正常情況下,眼睛,特別是視神經,需耗用大量的氧——所以最早出現的一些窒息性衰竭症狀,包括了視野縮小、色盲等。換句話說,當你喝下大量甲醇,眼睛會第一個受到損害。事實上,我們發現甲醇致死的受害者都有共同徵狀,他們的視神經和大腦都出現壞死現象。

細胞色素氧化酶的功能持續惡化, 最後會導致受害者全面性神經中毒(neurotoxicity)。即使你得以存活,恐怕會留下一些類似帕金森症的後遺症,如震顫、口齒不清、不良於行,以及意識不清。

重點就在這裡,乙醇脫氫酶會優先處理乙醇,而不是甲醇——不少醫生治療甲醇中毒者的方式,就是對他輸以大量的酒。乙醇脫氫酶會因此忙於處理乙醇,甲醇就沒有機會變成甲醛,也就不會生成甲酸或甲酸鹽。最後,患者透過尿液排出甲醇,或是呼出它揮發後的氣體。

以毒攻毒法一度是受人信賴的治療方式。在飲酒氾濫的年代,例如禁酒時期之前(以及期間內),酒吧的晨間雞尾酒選單可說是當時整個時代背景的寫照。這些酒品被稱為晨間的「提神酒」(pick-me-ups),其中包括傳統酒單上絕大部分加入雞蛋一起調製的酒,譬如拉莫斯琴費茲(Ramos Gin Fizz)。我最喜歡的是亡者復甦二號,我在前一章談到苦艾酒中毒時曾經提過。名字裡的「亡者」指的是前一晚飲酒過量的可憐蟲。如果《奧德賽》裡的艾爾佩諾宿醉醒來時,身旁有人給他一杯亡者復甦二號,那麼他或許可以活到今天。好啦,不是「今天」,不過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時至今日,普世價值中,早餐時可以喝的雞尾酒還真不多。含羞草(Mimosa)、灰狗(Greyhound),以及香檳兌柳橙或葡萄柚汁倒還能被接受,另外還有血腥瑪麗系列中幾款以烈酒基底加上番茄汁調製成的雞尾酒。(有空試試用龍舌蘭酒當基底——如此調出來的酒叫「血腥瑪莉亞」(Bloody Maria),味道真的不賴,不像血腥瑪麗那樣,嚐起來只像杯壞掉的番茄汁。)壞消息是,藉由喝更多酒的解酒方法,只不過延緩了無法避免的宿醉症狀,而且萬一變成習慣,往往會在老年引發許多酗酒性疾病。認真思考起來,此話倒也不假,然而根據調查,每十個社交飲酒者中,至少有一人承認自己曾經試過這種偏方。

關於宿醉的真實成因,現今最到位的論點指稱它是身體的發炎反應,就像我們感染疾病時的情況。宿醉會造成發炎,進而導致血液中充滿細胞激素(cytokines),這是人體免疫系統交互作用時分泌的信號分子。

韓國一個研究團隊發現,宿醉的受測者出現介白素-10(interleukin-10)、介白素-12(interleukin-12)以及丙型干擾素(interleukin gamma)濃度升高的現象。如果將這幾種激素注射到一名正常受測者體內,他會出現各種常見的宿醉症候,像是噁心、胃腸道不適、頭痛、發冷和虛弱。當細胞激素高於正常濃度時,潛在效應更值得關注,記憶構建功能會遭到破壞,這也說明了乙醇引起的失憶症狀。

聽來真是壞得無與倫比,但是曙光也隨之綻現。因為研究者一旦掌握宿醉的機制,就可以對症下藥了。

宿醉有解?

說起網路上的小道消息,很少有比「Yelp推薦」(Yelp是在全球擁有一億篇商家評語的世界級平台)更令人沒信心的了;不過,根據Yelp推薦,我和兩個兒子正走進的這家寬敞、通風的商店裡,有著舊金山東灣區最棒的中藥師傅。它位在奧克蘭唐人街的邊上,周圍有些輕工業廠房和停車場,街坊鄰居中胡亂湊合著幾家行動電話代理商,旁邊則緊挨著傑克倫敦廣場。

我不會講中文,所以在手機的瀏覽器裡用英文打出「oriental raisin tree」,結果找到了這個植物的拉丁名Hovenia ,還有中文名稱「萬壽果」。我把手機遞給櫃台後那位慈眉善目的店員看。「你們賣這個嗎?」我問他。

「噢,」他笑著說,「是用來解酒的。你要買多少?」

問倒我了。對中國草藥,我懂多少呢?「大概,夠用個四次吧?」

只見他點了點頭,在玻璃櫃台上鋪了一張方形蠟紙,接著轉身面向那整面牆上數不清的抽屜,每個大小都如同昔日圖書館用來裝索引卡的專用抽屜。他拉開其中一個,伸手探入,掬出一捧細枝。這捧細枝在我眼前的紙上散開,然後他示意我…… 什麼? 可以嗎?

「嘗嘗看,」他說,「味道很好。」

我試了。還不錯。味道像肉桂。「我要怎麼服用?」我問,「拿來泡茶嗎?」

「每次用四分之一左右,泡茶喝。」他說。他用這張蠟紙把這些萬壽果樹枝裹成一個小包,繫上繩子,交給我。總共還花不到五塊錢。

走回車上時,我七歲大的兒子問:「爸,那是做什麼用的?」

「當你喝了太多酒,那東西應該會讓你舒服點,」我說。我刻意提高嗓門,反而感覺自己像個騙子。我是個講求「有效成分」的人,不太相信身心療法或氣功。但是經我兒子這麼一問,卻讓我費盡唇舌向他解釋各種不同文明的醫療方式,以及相較之下,西方科學檢驗方法的好處。他為了跟我作對,也許將來會成為心靈能量治療師。

依我推斷,這次情況不同,因為萬壽果樹枝中極可能含有一種證實有效的成分:蛇葡萄素(ampelopsin),也稱為二氫楊梅素(dihydromyricetin),存在於萬壽果中,在傳統中醫藥典裡也有提到。據稱,它可用來防止醉酒,還可治療宿醉。或許吧。李察‧ 歐森(Richard Olsen)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神經生物學家,這些知識就是他告訴我的。他對酒精做過研究,特別是針對血中酒精濃度從零到幾杯酒下肚後的相關影響區間。據他說,在此區間內,人體神經機能對酒精的反應非常特殊,從而提供了引人注目的治療標的。

歐森的論點尚未獲得廣泛認同,他認為血中酒精在低濃度狀態時,GABA這種神經傳導物質扮演了最重要的角色——尤其是,這是種對酒精有著特別反應的受體。一般來說,受體叢集在其他神經元輸出區的尾端,隨時準備接收釋出的傳導物質。但是更多的受體會遍布在整個神經元上,並不會完全集中在突觸區。「散布在其他位置的受體比較沒那麼密集,但是數量驚人。」歐森說。

它們的任務是應變神經傳導物質過度氾濫的情況——對波濤洶湧的神經傳導物質做出反應,因為當信號太過強烈時,突觸後受體(postsynaptic receptors)會難以招架。這些「突觸外受體」(extrasynaptic receptors)對麻醉劑和乙醇的感知能力似乎也特別敏銳。

「它們含有一種獨特的亞單元,稱為delta,而這項R型delta-GABA受體(delta-GABA-R)就是我們的寶藏,」歐森說。按他的說法,這是「大腦中一種特有的乙醇受體,在你喝下一杯葡萄酒後,就會對低濃度乙醇做出反應。」

假如歐森的論點正確,他很可能發現了大家亟欲找尋的乙醇治療標的。而他的論點可從一種名為「RO154513」、作用於該受體的苯二氮平類藥物(benzodiazepine,例如強效鎮靜劑「煩寧」(Valium)的功能上得到印證:這種藥物會阻斷老鼠身上的乙醇效應。用在人身上,它也可以把你搞定。(平心而論,大腦不同位置有各種不同的A型GABA受體亞型,在構造上各不相同,對苯二氮平類藥物產生的反應也截然不同。)

另一件有利的證據是:在持續攝入乙醇後,大腦會調適出一種正常耐受機制。神經元開始發展出稍微不同的受體,使得你對乙醇的敏感度下降,也比較不易受到GABA影響——換言之,神經元變得不太容易被阻斷。如此一來,大腦中一些特定區域就會變得過度興奮,進而導致顫抖,這情形就相當於抽搐的前兆。這種症狀與宿醉非常相似。

歐森的團隊知道,他們必須找到一種只對突觸外GABA受體的delta亞單元發生作用的藥物(而且不會造成其他影響)。歐森指導的一位博士後研究生梁京(Jing Liang)便開始從祖國的草藥裡尋找答案,先對傳統中醫宣稱可以解酒的中藥進行試驗。梁博士加了入我們的會議,一開始默不作聲,現在突然尖聲說道:「萬壽果。在亞洲已經使用了五百年,我在一家雜貨店買到的。」

「雜貨店? 幹得好。」歐森說,顯然非常欣賞她的機靈。

他們在實驗室純化這些植物,直到析出能夠作用於適當受體的一種成分。那是一種類黃酮(flavonoid),一種常見的分子系列,而且已經有了個「蛇葡萄素」的稱號。不過他們根據有機化學的命名規則做了討論,取名為:二氫楊梅素。

「梁京在一個會議上就我們的發現做了簡報,會後,我們邀請有意願的朋友去酒吧親身體驗,」歐森說,「目前尚未發表結果,所以不能向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提出藥效證明,不過好處是,我們可以自己做個臨床實驗,看看需要使用的劑量——這樣既不會危害人體,又能提供我們想要的效果。」

「後來怎麼樣呢?」我問,「有效嗎?」

他說,所有使用試劑的人一致反映,酒醉的感覺不像以往那麼厲害,而且隔天的宿醉症狀也比較輕微。科學研究會議向來以會後的酒吧聯誼著稱,而我相信酒精研究會議的成員會表現得更加狂野,結果也最為慘烈。

「妳自己試了嗎?」

「噢,當然啊。」梁京說。

「她酒量根本就不好,」歐森說,「因為亞洲人代謝體質的關係吧。」

不久後,我發電子郵件向梁京詢問進展,她告訴我,他們的金主已經把二氫楊梅素做成一種不需處方即可購買的保健食品,商品名稱叫「BluCetin」。「我每天服用兩次。」梁京說。她說現在睡得比以前好多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至《酒的科學》,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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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亞當.羅傑斯(Adam Rogers)
譯者:丁超

一萬年來,人類的製酒技術不斷精進;然而,現代科學家對酒中微妙生化反應的解析才剛剛展開。在這趟跨越地域、文明與時間的精神之旅中,仔細審視酒精飲料的歷史。從發酵、蒸餾到熟陳等工序,書中以獨特的視野,將生產知名酒飲的木桶、蒸餾器、槽具與酒缸內的神奇展露無遺。跟著羅傑斯的腳步,我們神遊蘇格蘭高地的威士忌聖地,以及當今世上最頂尖的基因定序實驗室──沿途還會造訪好幾間酒吧──也順道見識了現代製酒技術衍生而來的各種角色與發展。他讓我們的好奇心永無止境,漸次揭開酒精飲料的層層神秘面紗。

作者亞當.羅傑斯(Adam Rogers),《連線》雜誌文稿編輯。他的專題作品〈天使之份〉曾榮獲2011年「美國科學促進會卡威爾科學報導獎」(AAAS Kavil Science Journalism Award)。加入《連線》雜誌前,他是麻省理工學院騎士科學新聞工作組成員,同時為《新聞周刊》(Newsweek)撰寫科技相關文章。目前定居加州柏克萊。

BU0127酒的科學-正封_(1)

責任編輯:鍾雅嫻
核稿編輯:楊士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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