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台灣,台灣研究還有未來嗎?

出了台灣,台灣研究還有未來嗎?
Photo Credit:shutter bean@pixabay CC0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我們在臺灣以為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現象,一旦放進國際的脈絡下,可能就有了不同的意義。也是因為如此,如何藉由比較,把臺灣放進不同的框架中,打開臺灣研究的可能性,是過去幾年北美臺灣研究學會會議中一而再再而三出現的話題。

文:涂豐恩(哈佛大學東亞系博士候選人)

事情是這樣開始的。

2012年的夏天,我突然接到好友琪琪的信,她說正在籌辦一個台灣研究的會議,有篇關於台灣史的論文還缺一名評論人,遍尋不著人選,問我是否可能上場救援。當時的我正準備前往日本,接受為期兩個月的語言訓練,出發在即,實在沒辦法接下這個任務。不過,最後我們還是找到了一個辦法:我在會議前交出書面評論,由她代為宣讀。問題也就算這麼解決了。

這是我與北美台灣研究學會(North American Taiwan Studies Association,以下簡稱NATSA)結緣的開始。

6a01a3fce68f54970b01b8d28809ad970c
Photo Credit: NATSA
NATSA 2017年會議海報

當時我對這個組織毫無所悉,不知道它自1990年代,由一群台灣的留學生創立以來,已經經過十多個年頭;不知道當年的成員,不少早已成為學術界中出色的學者(也有人轉換跑道,成為了政治人物——比如現任的台中市長林佳龍)。當然也不曾想過,在接下來的幾年內,自己的參與會越來越深,成為了籌辦委員會的一員。

不過這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各種意外。2013年的夏天,同樣的年會在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舉行,我被找去擔任會議工作人員,那是我第一次親身與會。隔年年會移師威斯康辛大學,然後是哈佛大學、多倫多大學,直到今年五月重回西岸,於加州的史丹佛大學舉辦。回頭一看,竟然已經匆匆五年過去(還不算無緣參與的2012年)。

這五年的時間,我有幸以不同身分參與會議,除了得以接觸來自世界各地、各種領域的台灣研究學者,近距離學習他們的研究成果外,每年也有了一個固定的時間,能夠觀察和思考「台灣研究」在北美地區的發展,目睹這個領域所面臨的挑戰,感受其中參與者(特別是年輕一代)的焦慮。

對部分讀者而言,「台灣研究」也許是個讓人困惑的詞彙,乍看之下,它所涵蓋的範圍似乎太過廣泛,好似漫無邊際:難道所有關於台灣的研究,都可以算是台灣研究嗎?

在北美的脈絡下,「台灣研究」往往指的是關於台灣政治、社會與文化的研究,換言之,參與者多半是人文與社會科學的學者,自然科學的比例相對較少,這一部分是因為,相較於人文社學科學,自然科學研究的對象未必具有強烈的地域性。比如,無論哪個地方的數學家,研究的都是同一套數學,要解決的問題可以放諸四海而皆準;但研究台灣的歷史學者與研究美國的歷史學者,面對的卻可能是兩套截然不同的脈絡與問題。

不過,即便只侷限於人文社會科學,「台灣研究」仍然是個龐雜的範疇,NATSA的年會也反映了這個現象:在每年發表的數十篇論文中,往往涵蓋了各種領域:文學、歷史學、政治學、社會學、人類學、國際關係、法律、教育研究、電影研究⋯⋯往正面看,這表示台灣研究屬於所謂的跨領域(inter-disciplinary)研究,不被僵化的學科邊界所限;但批評者不免要說,這反映台灣研究缺乏了共同的方法論與核心議題,不過是個鬆散的框架,與現代專業學術研究細緻分工的本質格格不入。

Photo Credit: NATSA
NATSA會議現場

這樣的批評並非毫無道理,但這些問題卻不是台灣研究所獨有,相反的,他們不過是所有「區域研究」(Area Studies)共同面臨的問題。而對於類似批評的現成回應,其實也所在多有。比如,每個學科內部,未必如這些批評者所相信的,有套堅實而穩定的核心方法論或問題意識,傳統的人文學科如文學與歷史就不用說了,就連誕生於十九世紀的社會科學,經過一百多年以來的發展,其實已經變得多元而複雜,同一個學科內部的研究者,探索的問題、採取的方法,很可能南轅北轍到讓人懷疑既有的學科框架是否還有效。

另一種更具建設性的思考,則是把區域研究與一般人文社會學科的差異,看作一種互相刺激和挑戰的契機。換句話說,我們無須厚此薄彼,而可以採取實用主義的角度,端看何者有助於知識的生產與學術的推進,有助於我們對這個這個世界獲得更加深入的理解。

如果我們接受這樣的說法,那麼台灣研究作為區域研究的一種,問題就不在本身方法論或問題意識的多元(或模糊,端看你覺得這個是好事或壞事)。相形之下,真正值得探問的,反而是另一個問題,那就是:除去情感上的理由,台灣還值得研究嗎?如果是,理由是什麼?如果我們不能在學術上和知識上找到一個好的理由,台灣研究會不會變成一群台灣人(或者與台灣有各種因緣際會的人)的自說自話?

過去五年,這樣的問題以不同形式在NATSA的年會中反反覆覆出現。印象中,最具代表性的,一個是2013年史書美教授在會議主題演講中拋出的挑戰:為何台灣沒有理論?另一個則是 2016年多倫多大學教授Joseph Wong在開幕論壇時的發言:台灣研究好像變得越來越「無聊」。

兩個觀點都在會議中引起熱烈爭辯,大概反映人們對於台灣研究的困惑與焦慮。但我們不妨把兩位教授的發言,視為一種策略性的挑戰,目的在激發更多的反思與討論。

以Joseph Wong的發言來說,如果把他的發言抽離了脈絡,那多數台灣研究的學者自然會覺得難以苟同。但他也並非無的放矢。

過去北美學者研究台灣,多半出於兩個理由。第一是把台灣視為中國的代替品。冷戰期間,那些想要研究中國卻不得其門而入的學者,只得轉往號稱自由中國的台灣。至於台灣作為個案,是否真能代表中國,是那些年無法顧及的問題了。而今中國歷經改革開放,學者們也不再需要取道台灣,台灣做為代替品的價值自然也就不在了。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