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斯坦」,這些沒有犯罪紀錄的小人物發起了「第四代戰爭」

在「倫敦斯坦」,這些沒有犯罪紀錄的小人物發起了「第四代戰爭」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恐怖份子的出現,震懾了英國政府。因為英國國內的穆斯林大約有兩百七十萬人,大多是移民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他們應該都是接受英國教育、學習英國價值觀長大的。英國政府在報告中承認:「要找出(潛伏在社會中的)潛在性恐怖份子非常困難。」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三井美奈

「倫敦斯坦」

從倫敦知名品牌店林立的牛津圓環(Oxford Circus)搭乘地鐵維多利亞線往北,在第四個車站──芬斯伯里公園(Finsbury Park)站下車後,你會誤以為自己來到另一個國家。耳邊響起在巴基斯坦和印度北部通用的烏爾都語(Urdu Language)和孟加拉語(Bengali Language),黑人和來自印度或孟加拉的移民在街道上來來往往,女性多半是頭戴面紗的穆斯林。移民街竟然就在倫敦的市中心,真是令人驚訝。

正當柯爾卡爾等人把巴黎鬧得天翻地覆時,倫敦逐漸成為各國伊斯蘭極端組織聚集的溫床。

在傳統上,英國是個對移民寬容的國家。像寫下《資本論》的卡爾.馬克思(Karl Marx)、他的好友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 Engels)、法國文豪維克多.雨果(Victor Hugo)和受到納粹迫害而逃亡的精神科醫生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等,在各國受到壓制的知識泰斗,都選擇來到英國追求自由。包容不同的民族與文化的「多元文化主義」,正是英國最自豪的地方。

所以英國在決定引渡外國追捕的嫌疑犯時,總是慎重其事。一旦判定嫌疑犯將在引渡國遭受拷問或虐待,就不答應引渡嫌犯。因此,對極端份子來說,英國是全歐洲最適合隱匿的國家。

倫敦又有國際金融中心的金融城(City of London),方便匯款到國外的組織。而且在申請難民身分的期間,政府不僅會保障居住的地方,每週還會提供每人大約三十五英鎊的津貼。若是生下孩子,就會給付大約四百五十英鎊的生產津貼,其他像育兒津貼學費、伙食費和律師費也會一併給付。

自從哈立德.柯爾卡爾(Khaled Kelkal)在一九九五年過世之後,和柯爾卡爾同為「伊斯蘭武裝團體」(GIA)成員的拉希德.朗達(Rachid Ramda),為逃避法國警方的追緝,也選擇亡命倫敦。英國以「在拷問下得到的自白可能被當作呈堂證供,得不到公平的審判」為由,遲遲不肯答應法國引渡嫌犯的要求。後來朗達終於被移送法國,已經是十年後的二○○五年了。

法國情治機關因此諷刺齊聚各類極端份子的英國,根本就是「倫敦斯坦」(註: London+波斯文stan(土地),意指英國土生土長的伊斯蘭教激進份子),把英國比喻成窩藏國際恐怖組織──蓋達組織的幹部,如奧薩瑪.賓拉登( Osama Bin Laden)等人的阿富汗。極端組織的傳道士們在英國優渥法令的保護下,煽動年輕人,建立聯絡網,送戰士到阿富汗或伊拉克參加聖戰。

倫敦自一九九○年代以後,變成極端組織的「發信地」。

接下來,我為各位介紹盤踞倫敦兩大發信據點──「芬斯伯里清真寺」(Finsbury Mosque)和「東倫敦清真寺」(East London Mosque)的理論家。

一九九三年,蓋達組織奧薩瑪.賓拉登的親信手持假護照來到英國。他就是巴勒斯坦出身的奧瑪.馬哈茂德.奧斯曼(Omar Mahmoud Uthman),通稱阿布.卡塔達(Abu Qatada)。

阿爾及利亞的「伊斯蘭武裝團體」(GIA)在遭到法國當局追捕。因而將歐洲據點遷移到倫敦之後,阿布.卡塔達就成為該組織的代表人物,負責籌措資金。一九九九年,他在芬斯伯里清真寺傳道時,曾經煽動信徒展開攻擊:「不管美國人身在何處,我們都要發動攻擊。對猶太人和英國人也一樣要攻擊。」他稱讚二○○一年發生的美國九一一事件為「偉業」。他被視為是「賓拉登的歐洲大使」,阿布.卡塔達也名列聯合國的制裁名單上。

二○○三年,「阿拉伯半島蓋達組織」(AQAP)的幹部安瓦爾.奧拉基(Anwar al-Awlaki)到東倫敦清真寺傳道。AQAP是一個以葉門為根據地的恐怖組織,向來視葉門政府和歐美各國為攻擊目標。奧拉基在一九七一年出生於美國,擁有葉門和美國的雙重國籍。

他說:「犧牲女性和孩童也無所謂,因為他們的存在輕如一滴海水。」以此來正當化牽連無罪之人的恐怖攻擊。他主張:「美國人透過投票成為政府的一部分,又出錢(意指稅金)支援戰爭。」以此訴求信徒在攻擊美國政府之餘,也要攻擊美國人。他用平易的英語傳道,在歐美各國散佈極端組織的思想,被稱作是「網路上的賓拉登」。

奧拉基與二○○九年在美國德州的美軍基地亂槍掃射、造成十三人死亡的尼達爾.哈珊(Nidal Hasan)曾經通過電子郵件。二○一○年,在倫敦持刀襲擊支持攻打伊拉克的議員的嫌疑犯,也曾經對警方自白:「我是聽了奧拉基的傳道才決定這麼做的。」奧拉基也是聯合國指名的制裁對象。他在二○一一年滯留葉門期間,遭到美軍的空襲而死亡。

敘利亞出身的阿布.穆薩卜.阿蘇里(Abu Musab al-Suri),即穆斯塔法.塞得馬里安.納塞爾(Mustafa Setmariam Nasar),是個在二○○四年把「本土恐怖份子」理論化的人物。據信他是在一九八○年代加入在阿富汗與蘇聯軍作戰的伊斯蘭義勇團,才因此認識賓拉登的。

阿蘇里發表的《號召全球伊斯蘭反抗運動》一文,是一篇長達一千六百頁的大作。他在文章中訴求,如果要以歐美各國為標的,與其從中東或阿富汗派遣恐怖份子到歐美,倒不如讓歐美人自己覺醒,自發性發動恐怖攻擊,效果會更好。他因此要求賓拉登改變戰略。

「立志參加聖戰和反抗運動的穆斯林,可以在自己的國家或是任何地方,參與對抗美國的戰爭,這種做法反而會產生好幾百倍的效果。」

歐美籍人士才容易混入人群當中。沒有恐攻犯罪紀錄的小人物才不會被警調當局盯上。為了不引人注目,人數自然是愈少愈好。

這種新型態的恐怖主義被稱為「4GW」(Fourth Generation War-fare),意指「第四代戰爭」。

第四代戰爭

「第四代戰爭」於二○○五年在倫敦發生了。

七月七日上午八點五十分,行駛在倫敦金融城的地鐵發生爆炸。緊接著又傳出兩起地鐵爆炸事件。到了九點四十七分,這次是公車發生爆炸。

一個小時內連續發生四起爆炸事件,讓處於通勤尖鋒時間的倫敦市中心陷入恐慌。四起爆炸案共計五十二人死亡,受傷人數超過七百人。犯人有四名,都在案發現場自爆身亡。這種攻擊模式和蓋達組織的特性相吻合,所以很明顯是蓋達組織發動多起同步恐怖攻擊襲擊倫敦。當時適逢英國舉辦G8高峰會期間。

案發過後五天的七月十二日,警調的搜索出現急速進展。警方推論出自爆嫌犯的身分,搜索他們的住家和作為炸彈製造據點的公寓,這四個人都是十八歲到三十歲的穆斯林。

警方發現了奇怪的事實,這四個人都沒有犯罪紀錄,和蓋達組織的關係也不明確,只能說他們是「自發性變得偏激」的本土恐怖份子。

四個人當中有三個人是父親來自巴基斯坦的移民第二代,另一個則是出生於牙買加的十九歲少年,他們都是在英國北部工業大城里茲(Leeds)或其郊區長大的。

這四個人在案發當天早上,從里茲換乘公車和電車,花了五個小時輾轉來到倫敦市中心。他們把炸彈放在背包裡,然後引爆。這起事件是以英國人身分接受教育的年輕人,在英國受到啟發變成極端份子,最後把英國人當作攻擊目標展開恐怖攻擊。

RTR2G4SC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這個小集團的帶頭者叫做穆罕默德.錫德克.汗(Mohammed Sidique Khan),才三十歲而已。深入調查他的生平後,發現他和第一位本土恐怖份子哈立德.柯爾卡爾之間有個共通點,那就是他不想和移民第一代的雙親過同樣的生活,他努力探索不同的生活方式,卻無法融入白人社會。還有,他年少時明明對宗教不感興趣,成年後卻突然崇拜起伊斯蘭極端組織。

汗生長在里茲郊外的畢斯頓(Beeston)地區。十九世紀時,這裡曾經是毛料紡織業的集中地,二次大戰後,也因為這裡是工業區而吸引許多移民遷居於此。然而到了一九八○年代,這地區的工業大體上都衰退了,現在這裡早已從繁華走向沒落,變成巴基斯坦和印度移民群居的貧民區。

汗的父親是鑄造工人。他在六個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么。聽說他少年時期非常認真,是個好孩子。身邊其他巴基斯坦裔的孩子都乖乖聽父母親的話,上清真寺做禮拜,但汗對做禮拜卻沒什麼興趣。他的朋友裡面,白人還比巴基斯坦裔多。

高中畢業後,他在區公所擔任事務工作。二十一歲時,就讀里茲都會大學(現在的里茲貝克特大學)。

在學期間,他和就讀同一所大學的印度移民之女哈西娜(Hasina)陷入熱戀。和祖國同部族的人結婚,是巴基斯坦裔移民的習俗,所以汗的父親也為他和親戚談婚事,但汗卻違逆父母的安排。他在加油站半工半讀,終於拿到了學位。汗想要掙脫祖國習俗的束縛,過著與父母親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於是在二○○一年不顧父母的反對,與哈西娜結婚。哈西娜也是穆斯林。

他雖然和家人斷絕往來,但想要成為白人社會的一員卻又遇到困難。他曾經有段時期非常嚮往白人社會,連青春期到美國旅行一趟,回來時就身穿皮衣、頭戴牛仔帽了,但自從與哈西娜交往之後,他開始逐漸遠離白人社會。

變化的徵兆正是從這個時期開始萌芽的。

他選擇到與父親不同的清真寺去做禮拜,因為那裡有來自牙買加和沙烏地阿拉伯的激進傳道士,傳道士所描述的世界觀讓汗大開眼界。發生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以及在以色列的占領下,巴勒斯坦人受盡苦難的境遇,在在觸動汗的心弦。汗每週五必定前往清真寺做禮拜,身在職場也不忘每天的祈禱。

汗成為小學的學習指導員,每天為教育移民的孩童努力工作。他在就業申請書上是這麼寫的:「我經常思考這個社會所面臨的問題,也喜歡和大家討論時事。我也經常傾聽別人的煩惱,並提供可能的解決對策。這是我的長項。」

他為了打開孩童的心房,曾經對問題兒童說:「我以前也是個壞蛋,也打過架喔!」由於毒品在移民第二代之間橫行無阻,他想要透過運動讓年輕人身心健全,於是向地方自治體及歐盟(EU)申請補助金,在清真寺裡蓋了一座體育館。在這些體育活動上,他遇到了後來一同犯下倫敦多起同步爆炸恐怖攻擊活動的共犯——謝扎德.達維亞(Shehzad Tanweer)等三位比他年輕的青年。

很多人都作證說汗是個「好人」,因為直到案發的前一年為止,他持續做了四年學習指導員的工作。在學校裡,他會仲裁不良學生的打架問題,會有耐心地陪伴不上學的孩童直到復學為止,面對孩子,他總是全力以赴。「奉獻自己」是所有人對他的評價,甚至還有人把他當作「本地的大哥」般崇拜。

另一方面,汗的思想卻變得愈來愈偏激。

二○○三年以後,他不時以「參加伊斯蘭教的巡禮」或「生病」為由休長假。根據英國警方後來的調查,得知他是到靠近阿富汗邊境的巴基斯坦恐怖攻擊訓練營,參加恐攻訓練。

因缺勤次數過多,二○○四年十一月,學校終於強迫他離職了。那是他發動恐怖攻擊八個月之前的事。有人作證說他在離職之後,變得愈來愈不愛說話,還經常陷入沈思,他心中對於聖戰和殉教的決心愈來愈堅定。

比汗小八歲的夥伴達維亞也有相似的經歷。他的父親經營一家炸魚薯條店。直到高中之前,達維亞都是學業成績優秀、運動十項全能的明星學生,然而自從認識汗,到汗唸過的大學就讀之後,他卻走上極端主義的道路。二○○二年,兩人一起前往倫敦,期間拜訪了好幾次芬斯伯里清真寺。

二○○四年十一月,達維亞對家人說:「我要去找一間伊斯蘭教的學校就讀。」接著就到巴基斯坦旅遊了。事後得知汗當時也和他一起同行,兩個人在巴基斯坦滯留了三個月。英國警調單位認為兩人可能從那裡入境阿富汗,接觸蓋達組織。達維亞回國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他對訝異不已的家人只說了一句:「我到處探訪,卻找不到好學校可以唸。」

英國警調單位卻怎麼也無法釐清他們兩人和蓋達組織的關係。

恐怖攻擊事件兩個月後的二○○五年九月,衛星電視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曾經播放一段犯罪聲明的影片。汗在影片中控訴:「英國政府持續在世界各地對我們這群夥伴發動蠻橫攻擊。」主張他的行為是對英國軍事介入伊拉克的一種報復,以此來正當化他所犯下的隨機恐怖攻擊。蓋達組織的第二號人物艾曼・扎瓦希里(Ayman al-Zawahiri)也在影片中現身,公開讚揚汗等四人的攻擊行動。

然而,英國警調單位卻無法證明汗等四人之所以發動恐怖攻擊,是直接接受蓋達組織中樞的命令。事件發生的一年後,英國政府在提交國會的報告上,總結說:「並未發現蓋達組織在背後支援他們的證據,但他們對恐攻目標的選擇及採取的攻擊方式卻符合蓋達組織的特性。」

因此,英國政府傾向於認定汗等四人在遠離賓拉登藏匿之處,自發性地變得思想偏激,並且自己涉獵炸彈知識、訂立恐怖攻擊計畫,然後就像大型連鎖加盟店一樣,借用總店的招牌和技法,自發性地展開恐怖攻擊活動。

這種恐怖份子的出現,震懾了英國政府。因為英國國內的穆斯林大約有兩百七十萬人,大多是移民第二代,甚至是第三代。他們應該都是接受英國教育、學習英國價值觀長大的。英國政府在報告中承認:「要找出(潛伏在社會中的)潛在性恐怖份子非常困難。」

汗等四人在事件發生之前,並未做出任何涉及危險的行動,也沒有犯罪紀錄。他們是經由日常和團體或個人的接觸才產生偏激思想,所以要追蹤到他們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他們的行為印證了阿蘇里所預言「本土恐怖份子」的威力。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伊斯蘭化的歐洲:歐洲正在「伊斯蘭化」嗎?這引起什麼樣的反彈?歐洲又如何因應?》,光現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三井美奈
譯者:李佳蓉

  • 為什麼歐洲會有大量的伊斯蘭移民?

早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歐洲便開始主動接受伊斯蘭移民,補充本國不夠的勞動力。在阿拉伯之春後,許多恐懼在本國將會捲入戰火的居民,選擇透過各種手段逃離家園,來到歐洲。保守估計,二○一四年後進入歐洲的中東難民,就有超過四百萬人。

  • 為什麼第二代、第三代伊斯蘭移民容易被極端主義吸引?

歐洲雖然標榜平等,但對於穆斯林社群仍有程度不一的不平等待遇。同樣要應徵工作,來自於穆斯林社群的年輕人,可能會因為擁有一個北非或是阿爾及利亞的姓就被屏除於門外。若是再加上原生家庭可能因為要融入歐洲社群而放棄信仰,導致這些年輕人失去生活重心。此時,極端主義的伊斯蘭傳教士便可能趁虛而入,透過宗教上的慰藉與認同,讓部分穆斯林青年儘管生長在自由開放的歐洲,卻仍轉向激進主義的懷抱。

  • 歐洲的「自由」與「寬容」,是不是已經走到盡頭?

然而,對一部分的歐洲白人來說,穆斯林對於自身文化的堅持帶來一種「歐洲即將伊斯蘭化」的危機感。而價值觀的不相容(女性為什麼非得戴面紗?)也加速兩方之間的衝突。連一向寬容自由的荷蘭與北歐,都已經有不容忽視的反伊斯蘭勢力抬頭。帶頭接納伊斯蘭難民的歐洲總理梅克爾,也因此在二○一七年的德國大選面臨挑戰。

歐洲真的會伊斯蘭化嗎?或是走向反伊斯蘭的道路?德國會放棄接納難民的路線嗎?歐洲的「自由」與「寬容」,會不會走向終結?

getImage
Photo Credit: 光現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或許你會想看
更多『評論』文章 更多『國際』文章 更多『精選書摘』文章
Loa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