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記憶的史殤︰一名九十後看八九六四

沒記憶的史殤︰一名九十後看八九六四
Photo Credit: Kin Cheung / AP Photo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六四的感情一代比一代淡薄是不能避免,集會人數只會一年比一年少,這是要留住記憶的人必須要思量的事︰要傳承的是感情,抑或是昇華過後、可以對抗時間洪流的教訓?

文︰李一心

6月4日的晚裏,每年一度的集會完結。對於六四晚會,中大學生會發表聲明不參與,網上掀起一輪罵戰。作為一名九十後,我沒有出席,一邊讀着各種無情的指責,整理着我的思緒。我不能代表什麼人、什麼時代,但仍想訴說一下我的疑惑及原因,坦白說就是沒有要出席的理由。

生於九十年代,八九年與我的生命沒有一點交集。七十後或更長一輩當年已可組織支援活動,參與其中,同哭同痛;八十後可能已看着電視,仰望父母親凝重的表情;然而對九十後的我而言,我對六四的感情和印象,就只是歷史、對香港人而言重要的記憶,以及源自一點對當時氣氛的想像。

成長的環境中,從來沒有人討論政治,我到了大學時代,踏着民主橋、望着國殤之柱,才第一次真正讀六四的故事。還記得那夜,我一邊讀一邊流淚,為中共的殘暴無恥,為學生質樸的理想、枉然斷送的青春……我說起六四橫眉豎目,但還是一次都沒有想過去維園。看着認識的前輩,義不容辭地到維園悼念,會質疑自己是否不夠devoted?是否良知不足?

六四是史實,鐵一般的事實,然而也理所當然到沒特別原因要去悼念。光州民主運動是事實,墨西哥43名學生被綁架謀殺,2015年巴黎恐襲,這些對我而言都是一樣的事實,同樣令我動容、哀傷、心有戚戚然,但我對此有什麼行動?你又有什麼行動?

我自言不算政治冷感,對中共一樣深痛惡絕、恨之入骨。要說行禮如儀,也依然每年行禮如儀地參與七一及十一遊行,縱是漫無目的、和理非非,仍一點一點地盡我微簿的努力,這就是我的悼念,悼念心愛的將逝的香港。但對六四,依然說不出參與的原因,看着晚會亦令我疑惑萬分。

令我疑惑的是,當每年有數萬名與會者高呼平反六四、建設民主中國,但近年的烏坎村事件、709大抓捕,在香港所得的迴響及呼聲卻比每年的六四晚會少得多。其實港人有多常參與中國政治?連兩岸新聞也少讀吧。然而這樣的人,卻口口聲聲說大學生沒良心,如何令人心服口服?

大聲指責學生懶、「少少嘢都唔肯做」、愧對列祖列宗的人,除了出席晚會外又有多少政治活動,又有多深入的政治參與?說大學生不出席晚會只為「型」或「唔關我事」的大學者,有好好聽過年輕人的說法,有讀過香港民族黨的聲明,中大學生會的說法又有仔細讀完嗎?有回問他們的想法嗎?

我可是有仔仔細細地讀網民的留言、前輩的facebook感言、學者老師的文章呢。在這些說法當中,最說服到我的理由是——要在中共臉上摑一巴,讓這五指痕長存在它的臉上,而且看它煩惱着封鎖消息也相當痛快。但中共真的有在意嗎?時至今日,中共已可以用盡一切無恥的手法扼殺它討厭的事,但六四晚會依然28年風雨不改,所以問中共真的有在意嗎?

《獨裁者的進化》中有一句「要對抗獨裁者必須有創意」。要令大眾認識六四,可以在每一個地鐵站擺街站,可以在金紫荊廣場搞六四記憶busking,可以在銅鑼灣SOGO前大街設民主牆,但都沒有。也許因為大會只能控制大台,也許因為參與門檻太高,亦也許因為無photo op,無法拍出動人的燭光照?

感情的濃度來自親歷其境,親眼見到電視上的畫面,看過父母親的眼淚,但這些我都沒有,該如何令自己有「特殊感情」?要求新一代以同樣的感情濃度看待未曾經歷過的事,是否一種強求或一廂情願呢?而若這群大學生對未經歷過、未接觸過的事每年聲淚俱下,又是否一種虛偽?因此才會覺得行禮如儀、虛有其表。走到這裏,就算我們一起坐在燭光之中,想的已是不同的事了。

今日的大學生,大約已生於97年了,八九很遙遠。對六四的感情一代比一代淡薄是不能避免,集會人數只會一年比一年少,這是要留住記憶的人必須要思量的事︰要傳承的是感情,抑或是昇華過後、可以對抗時間洪流的教訓?

此中令人惶惶不安的是,對六四事件我們沒有鮮活的回憶,廿八年來沒有新進展令我們義憤填膺。我仍正在摸索六四之於我的意義。九十後一代尚且如此,當若干年後,傳承的責任落到我們身上,而我還想六四保留它應有的重量,我應如何向下一代演譯訴說這一段聽來的歷史?還能用一樣的溫度、群眾還會有一樣的傷痛嗎?

維園也許對港人而言有特別意義,因此六四不能離開維園,而悼念也不能有其它形式。對港人的堅持,我很尊重亦很敬佩,但卻沒動機動身前往維園,坐在其中亦不知以何心情。對我而言,六四晚會是一場悼念,而與會者分享的情感,是我所沒有的,而晚會「爭取」的訴求亦遙遠到空洞。若有一天,大會要爭取把民主女神像永久立在維園,到了那一天,我們會在街頭見。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