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洗的人際關係:「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求生大作戰

免洗的人際關係:「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求生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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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她打算要跟兒子懺悔。「媽媽不應該只聽她而不聽你的,做父母的不應該這樣,」她輕聲細語地說著每一個字,「但我們現在就是沒有自己的家,所以也沒有辦法,這就是人生。」

文: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

隔天阿琳就不能住在這兒了,但她還沒有收到社福支票。阿琳在「溫暖滿懷」社服機構的社工送了她兩個兒子耶誕禮物。阿琳本身沒錢送禮,喬瑞跟賈法瑞各自的父親也沒有表示。這兩名孩子都沒收到來自他們叔叔伯伯或阿姨的任何禮物,但他們也沒有特別期待就是了。阿琳的三名兄弟跟剩下的一個姐妹都有他們自己的孩子要顧。三兄弟裡有一個在領聯邦救濟金,一個在販毒以外也幫房東修理房屋,另外一個則無業。至於唯一的姐妹是校車隨車員,要靠這份薪水養三個孩子。

舍蓮娜以為阿琳會「有某個親戚可以投靠」,但阿琳家族成員裡沒一個人陪她出庭,也沒人幫她付房租,沒一個人對阿琳跟兩名男孩敞開大門,也沒人要幫她找下一個棲身之處。「他們這些人就是這麼好玩」阿琳說。「我的家族不幫忙,沒有人能幫我,我只能四處找,直到有人願意(幫我)為止。」

去應門的時候,阿琳發現舍蓮娜站在前廊上,身旁還有一名身穿棕色冬衣的女子。習慣在舊房客還沒搬走前就開始帶新房客看屋的舍蓮娜隨便打個招呼,便跟準房客繞了公寓一圈,途中踩到阿琳的東西也不以為意。看過房子之後,舍蓮娜才解釋說阿琳已經被驅離了,明天起就不會住在這裡。

那名年輕的女子問了阿琳要搬去哪裡,阿琳說她還不知道。這位小姐又看了看房子四周,尤其是看了幾眼牆壁上緣,感覺好像在判斷地基牢不牢固。她跟舍蓮娜說這房子她租了,然後對阿琳說她跟小孩可以待到找到新家為止。阿琳看了眼舍蓮娜的臉色,舍蓮娜揚起眉頭,好像弄不懂這個年輕人葫蘆裡在賣什麼藥。總之舍蓮娜說她無所謂。

有人伸出援手,舍蓮娜也沒有從中作梗,所以阿琳得動作快點,省得待會兒有人改變主意。這位小姐確實看起來很年輕,同時阿琳還在無意間聽到這是她第一次租房子。阿琳聽到的另外一個情報是她是周二讀經班的成員,所以她應該不是那種狂野的類型吧。阿琳對陌生女子有很多不確定,但她只能選擇跟她當室友,不然只好去收容所了。很現實的是,阿琳只要說聲謝謝,耶誕節以來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壓力就能解除。

「謝謝妳,」阿琳說。阿琳笑了,陌生的小姐也笑了。阿琳給了素昧平生的對方一個擁抱,小小聲地歡呼,這名陌生的小姐也跟著歡呼。阿琳的心情既是鬆了一大口氣,同時也非常感激,為此她也擁抱了沒意見的舍蓮娜。阿琳這才問了陌生小姐的芳名。

克利絲朵.梅柏利搬進第十三街的家當只有三個垃圾袋的衣服;沒有家具、電視、床墊或微波爐。雖然阿琳財產也不多,但這幾樣東西她還是有的,所以她想,克利絲朵是不是因為如此才讓自己跟兒子留下。阿琳讓喬瑞與賈法瑞搬進她自己的房間裡。另外一個房間變成克利絲朵放東西跟需要隱私時的空間,但因為沒有床,所以阿琳的雙人沙發就成了她在客廳睡覺的地方。

阿琳並不打算久住,所以克利絲朵也沒有要她分攤房租。但社福支票寄來時,阿琳還是會給克利絲朵一百五十美元,然後她會負責自己的電話費跟過期的電費。這樣算下來,阿琳剩下的錢還能給喬瑞換雙新的運動鞋,感覺還蠻神奇的。

阿琳跟克利絲朵認識的機緣或許並不尋常,但其實很多窮人為了讓自己跟孩子活下去,都會採取這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求生大作戰。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會常態性地搭上線,這點在舊城區尤其不少見,無論是在大街上、職訓中心、還是在社福大樓裡,他們都會發揮創意來互通有無。在遇見阿琳之前,克利絲朵曾經在公車上認識了一名女子,兩人就這樣同住了一個月。

要靠一己之力在赤貧的狀態下活著,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要是沒有家族親戚可以依靠,那去跟陌生人碰運氣,建立免洗的人際關係總可以吧。但話又說回來,開口要一個你幾乎不認識的人幫忙,有時候真的是強人所難。

克利絲朵搬進來一周後的某天,阿琳坐在廚房的桌前圈出報紙跟紅皮書上的公寓招租廣告,其中只要提到「身家調查」四個字的她都一律跳過。賈法瑞在玩昆汀留下的那支居家修繕用的矽膠槍。阿琳的計畫是在下個月一日前搬離。「我不想再住在舊城區了,」她說。遇到克利絲朵算是她運氣好,所以她想趁勝追擊,精挑細選下一個家。她心目中的理想目標是在鬧區找個兩房的公寓,月租以不超過五百二十五美元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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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瑞進門時,阿琳挺直腰。他穿著新鞋,拖著背包進了廚房,頭低低的不敢抬起來。「你知道老師打給我了吧?」阿琳的聲音頗為嚴厲。喬瑞急著想要解釋,但阿琳沒給他機會。「我不想聽,你根本是累犯,你去哪個學校都要鬧事。」

「不是,是因為同學踩我的鞋子。情急之下我一轉身就說,『你踩夠了沒!』然後老師就說,『你說什麼?你說什麼?』學校裡的大家都說,那老師對學生說話的口氣很差。」

「這些都是藉口,我不想聽。」

「反正我說什麼妳都不信,」喬瑞也很叛逆。「學校裡連老師都在欺負人!他們對小孩也照飆髒話!」

「還不是你先惹事,你不能稍微忍耐一下嗎?」阿琳也大聲起來。

喬瑞吸了吸鼻子,想讓自己別再哭了。阿琳叫他去做功課,他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母子三人的臥室。

抓起報紙,阿琳出門開始找房子,兩個兒子就交給克利絲朵照顧。她的第一站是條頓尼亞大道,也就是以對角線切過密爾瓦基北部的主幹道。出門後,阿琳的第一個念頭跟雪有關。她覺得自己從小到大都沒看過眼前有這麼多積雪。到達條頓尼亞大道後,她造訪一個個租屋處,但結果並不順利,主要是有些房東沒有回應,而有些房東的開價她負擔不起。

找著找著,阿琳發現自己來到了她兄弟馬丁住的社區。她注意到了這裡有些出租招牌,但決定跳過這一區。「馬丁會覺得他隨時都可以來吃我們的、用我們的,」她想。稍早阿琳也曾經看過大兒子傑傑生父住的地方,她對那裡也敬謝不敏。「那兒真的離那傢伙太近了。」

在阿琳看了九間房子之後,電話終於響了,而電話一接起來,就聽到克利絲朵大吼:「妳他媽的今天晚上就給我搬走。今天晚上!東西收一收,今天晚上就滾蛋!」

阿琳多等了幾秒,然後才把電話掛掉。「這也太扯了吧,」她這麼對自己講。克利絲朵說喬瑞對她不禮貌,但阿琳感覺克利絲朵只是隨便找個理由發飆,她真正想說而沒說的是:我餓了。克利絲朵不只一次抱怨家裡什麼吃的都沒有。但買吃的從來不在她們說好的範圍內。在食物方面克利絲朵一毛錢都不出就算了,就連食物券也被砍了。「只要家裡有吃的,她就像隻乖貓,」阿琳想。「但只要食物沒了,她就像吃了炸藥。」

阿琳腳一踏進公寓,喬瑞就急忙上前喊冤。「她說什麼都不給賈法瑞穿外套、鞋子,什麼都不讓他穿,然後要把他趕到外面去!」

「賈法瑞是自己出去的,」克利絲朵嗆回去,「是喬瑞在那邊說什麼,『賤人,看我不揍扁妳!賤人,看我不這樣,賤人,看我不那樣。』」

阿琳靜靜聽著兩造的說法,完全就像小孩吵架時負責調解的媽媽。喬瑞說他想要替賈法瑞出頭,畢竟克利絲朵威脅要把弟弟趕出去。克利絲朵則說她只是開玩笑把兩兄弟鎖在屋外,喬瑞就爆炸了。

「好了,」阿琳說,「你不可以對她不禮貌,」她跟喬瑞講。然後她又轉頭對克利絲朵說,「妳也不准動我的小孩。」喬瑞意猶未盡地還想開口,但被阿琳先發制人,「你給我閉嘴。」

「她事情根本才講一半!」喬瑞懇求著。

「你叫她賤人做什麼?」阿琳問。

「她叫我也很難聽啊!」

「妳知道嗎?」克利絲朵吼著。「對,我很賤。但對你們敞開大門留下你們的,不就是我這個賤人嗎?我跟你們素昧平生耶。我就是那個收留你們的賤人啦,怎麼樣!房東會管你們這麼多嗎?她有必要理你們嗎?」

「妳提這些幹嘛,這些我心裡有數,」阿琳答道,她走進自己的房間,開始對著天花板嘶吼發洩。「她老是抱怨沒有吃的,但我為什麼要養她啊,我養我的孩子天經地義,她是什麼東西!」

「我有叫妳買東西給我嗎?」克利絲朵從外頭吼回去。「拜託妳不要自以為是好嗎?拜託!老娘想要什麼東西沒有,妳說啊?什麼東西?頂多我去賣屁股而已。我要什麼都有辦法!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懂嗎?」

阿琳看著兩個兒子。「算了,我受夠了!」她又吼出來。「早知道要受妳這些鳥氣,當初我還不如去睡馬路算了。我這是何苦?在家掃地拖地是我,花錢買吃的回來也是我,我這是招誰惹誰?」

克利絲朵唱起了讚美詩。她一邊繞著公寓踱步,一邊哼著歌,然後用鼻子吸氣。偶爾她會停下來閉上眼睛,這麼做是為了讓自己能冷靜下來。

阿琳望向喬瑞。「你對人家不禮貌,人家現在說『你們得滾』,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裡?」

「她……」喬瑞又忍不住。

「沒聽到我說什麼嗎,我們要去哪兒?」

喬瑞坐在臥房裡的床墊上。他有種失落到極點的感覺。這之後、在事情有了結果以後,阿琳在喬瑞身旁坐下,她打算要跟兒子懺悔。「媽媽不應該只聽她而不聽你的,做父母的不應該這樣,」她輕聲細語地說著每一個字,「但我們現在就是沒有自己的家,所以也沒有辦法,這就是人生。」

相關書摘 ►《下一個家在何方?》不談論居住議題,我們便無法徹底正視貧窮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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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馬修.戴斯蒙(Matthew Desmond)
譯者:胡訢諄、鄭煥昇

為了書寫貧窮的真相:是何種經濟體系聯繫起貧富兩者?貧者為什麼難以脫貧?哈佛社會學者馬修.戴斯蒙住進兩個底層社區,花費數年,採訪三十多名房東、記錄數十萬筆驅離資料、追蹤百萬筆911電話、出席一千多場住房法庭,找到牽繫起貧富兩者的經濟體系──租屋市場。只是,他發現兩種自由在此互槓:房東想靠租金賺錢,房客希望一家能住得安全舒適。

當入的一半必須拿來繳交房租,許多家庭因為入不敷出,被迫遷徙至更骯髒、暴力、拮据的街區;而喪失安穩的棲身之所,致使貧困者失去原有的財產、遠離熟悉的街區、更因為居無定所的壓力,讓學業與工作表現失常。物質匱乏加上消極與憂鬱的心理,讓貧窮生生不息,一代傳給一代……

透過書寫失衡的房屋市場,戴斯蒙欲改變我們對貧困還有底層剝削的認識,他將自己多年來的研究化身為八個貧困家庭與他們兩名房東的故事。正如《紐約時報》盛讚本書,「不談論居住議題,我們便無法徹底正視貧窮。」書中貧困家庭的希望、難忘的驅離場景,皆提醒了我們:失去家,人就失去了一切。唯有安穩的居所,才是人生一切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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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出版

責任編輯:王國仲
核稿編輯:黃郁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