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經濟學叛變:要是塔德替代馬克思?

政治經濟學叛變:要是塔德替代馬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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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我們永遠不需要在市場和國家這兩種組織之間做選擇,不用周旋在自由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之間,而只須抉擇是否相信創造既定和諧的種種奇蹟,那又會如何?難道我們不能回顧過去,重讀過去兩百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那些我們太快地就用「資本主義」一概而論的事情?

文:Bruno Latour、Vincent Antonin Lépinay
譯:陳榮泰、伍啟鴻

經濟學朝向數學化或心理學化的趨勢,兩者毫不衝突;在我們眼中,雙方反而互為支持。

因此,自由放任(laissez-faire)與社會有機體(société-organisme)此二學說有著最為緊密的親緣關係,攻擊後一學說,便會衝擊到另一學說。

-加比列.塔德(Gabriel Tarde

我們不妨假想,馬克思出版《資本論》時卻乏人問津,將會發生什麼事。一個世紀後我們將會重新發現這本書,並且驚詫不已:這樣一部充滿雄圖壯志與膽識的作品,怎麼可能與世隔絕,沒有人理解,對科學、政治與社會未曾造成絲毫一點影響?那麼,不但不會有徒子徒孫發揚他的偉論,也不會有後人來解讀它;而且,無論是否不合時宜,也不會有人企圖去實踐它。我們再來假想,要是行動派的枕邊書是塔德發表於1902年的《經濟心理學》(Psychologie économique),而非馬克思的作品,20世紀的歷史會變得多麼不一樣呀!不過現在仍為時未晚,還可以用一篇歷史小說般的小品文,重新發明一種政治經濟學理論,讓塔德在裡頭扮演真實歷史中歸功於馬克思論點的角色。

這位社會學家沒有後人,他的言辭狂放無章,乍看之下,我們似乎真的很難嚴肅以待。他把街頭巷尾的對話視為貨真價實的「生產要素」;他不同意血汗勞動曾扮演任何核心角色;他在資本的概念中區分出「胚芽」(軟體)和「子葉」(硬體),好給前者更高地位;他既認真追蹤麵包價格的浮動,也同樣認真地在他所謂「榮譽計」上頭追蹤民選政客的聲望漲跌;他特立獨立,好好的針衣工廠放著不用,偏要以圖書工業當作生產典範,並且不只研究圖書本身的銷售,還同等關心字裡行間的各種觀念如何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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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德1902年出版的《經濟心理學》

他探討生命權力(biopouvoir)的問題,彷彿經濟學和生態學早已融為一爐;他一點也不相信經濟科學平日的劃分,輕輕鬆鬆就逡巡於達爾文和馬克思之間,而亞當斯密和古諾(Cournot)對他來說也絕非徑渭分明;他的關懷不只遍及奢華、時尚、消費、質地、品牌標示、休閒娛樂等主題,亦包括軍事工業和殖民行動;他旁徵博引,不斷從藝術市場、哲學觀念的傳播、倫理學、法律裡取材,彷彿這些因素在財富生產的問題上都同等重要;科學、創新、改革者,甚至閒暇,都被他描繪成經濟活動的根本;他花了相當多的時間追蹤鐵道、電報線、報章廣告,以及觀光業的起步。

特別是,他不相信資本主義存在,對19世紀一片蓬勃的冰冷計算與商品王國不聞不問;相反地,卻把市場的擴張界定成熱情的延伸;他讚揚社會主義者,正因他們造就了人們對結社與組織的另一番狂熱。我們想要使大家重感興趣的,難道是這麼個老反動派?我們想要重新擦亮的,難道是這麼個經濟學的考古碎片?

正是如此。老實承認吧,要不是受益於超過一世紀的評論註釋,《資本論》對我們而言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塔德的經濟學之所以讓我們覺得奇怪,或許只因為裡頭的一切對我們來說都是前所未聞。但至少,這就是我們想試著向大家呈現出來的。塔德的寫作,正值第一場全球化大運動的當兒。他與那時代的所有技術創新奮戰,被階級鬥爭的道德與政治問題糾纏,深入生物社會學的研究,並以計量方法當作立足點(這些計量方法對他當時而言只能是夢想,但因數位化技術的拓展,如今已成家常便飯)。

一個世紀之後,我們又經歷另一場全球化運動。在充斥著道德、政治與生態危機的時候,他彷彿剛出爐般新鮮,於是我們才有機會向大家介紹這位人物。現在,我們祭出「塔德」這個罕見的名字,並不是為了聳人聽聞,好招攬經濟史學家的興趣;我們是為了揭示一份極重要的文件,讓我們以別樣的方式回顧過去,也從而以另類的方式計劃未來。

一開始我們打算再版兩大冊的《經濟心理學》,卻躬逢圖書市場飛快的演化(一場十足塔德式的演化)。既然可以在法國國家數位圖書館(Gallica)網站上取得原作的圖檔格式,也可以在很棒的加拿大網站「社會科學經典」(Les classiques des sciences sociales)取得文字檔,出版完整而昂貴的《經濟心理學》就不再有很大的意義了 。我們因此決定另外出版這篇導論,附帶稍長的引文,意在誘導讀者日後進一步鑽研數位版本。此外,考慮到有些讀者討厭在螢幕上閱讀,或者不願意為印出兩大冊書而搞壞印表機,我們便在網站上加入我們認為最能說明本書重要性的原文摘錄,希望幫他們省些工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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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社會心理學家、犯罪學家塔德。

塔德向自己提出的問題非常簡單:「政治經濟學」,這個出現於18世紀的驚人概念,在接著的下一個世紀更為壯大,但它對應的是什麼?對他來說,觀念帶領世界;尤其那些被經濟學家據為己有的經濟學觀念更是如此。它在科學與政治上對應到什麼樣的奇怪觀念?畢竟,我們必須先把觀念、主張、論證做個翻轉,才能掌握塔德對政治經濟學理論所做的轉變;況且對他來說,上層結構「徹頭徹尾」決定了下層結構。我們稍後還會看到,下層結構其實並不存在……。

大家會說,好個奇怪的反動派!這位不信神的唯物論者,在市場人類學出現的一百年前,就從經濟學家(包括左派和右派)的無神唯物論中偵查到一位行跡特別詭異的隱形上帝。沒錯,誰要是認為唯有神奇的天意(Providence)才可能用祂看不見的手,自動形成既定和諧(harmonie préétablie),塔德便會毫不留情地加以批判-管它是市場的和諧,抑是國家的和諧。因為在塔德眼中,發明政治經濟學的人幾乎對一切都有了共識,尤其都同意經濟學是作為一個專門領域而存在。而這一點,正是塔德想要挑戰的。

這個革命份子不屬於任何組織黨派,既無後人 也幾無前輩。他暗自忖思:面對經濟課題的時候,如果我們確實是不信神者、不可知論者的話,事情會變得如何?塔德捫心自問:「如果經濟中不再有任何神的意旨,那又會怎樣?」我們一旦認真起來,把塔德這種不含絲毫超越性的內在操作發揮到底,是否就能重返政治?長久以來,瑪門 的信眾、天意與自動和諧之神,以及國家之神,都一直禁止我們從事這類政治活動-是的,即是自由的政治。

那就是自由主義囉?沒錯,我們沒理由害怕這詞兒,但要記得它只是「天意論」的反義詞。況且,如果我們永遠不需要在市場和國家這兩種組織之間做選擇,不用周旋在自由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之間,而只須抉擇是否相信創造既定和諧的種種奇蹟,那又會如何?難道我們不能回顧過去,重讀過去兩百年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一切,那些我們太快地就用「資本主義」一概而論的事情?

書籍介紹

激情的經濟學》,群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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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德(Garbriel Tarde),一位遭到遺忘的古典社會學家,在他的時代恰好經歷了人類史上第一場全球化運動。從當時延續至今的主流經濟學,深信人是理性的動物,只是各人的自利恰好受「看不見的手」所控制。塔德並不認為經濟行為等於冰冷的數字計算,他反而希望我們看到人類行動背後的激情。

「在經濟裡頭沒有什麼是客觀的」,根據塔德人類學,萬物反而充滿集體的、相互的主觀性。因此,量化方法不該只侷限於探討經濟交易,而是該擴充到榮譽、信任、真實、信仰、美感等各種面向的社會價值。拉圖(Bruno Latour)及雷比內(Vincent Antonin Lépinay),將在本書挖掘塔德的社會思想,替遭逢另一場全球化,卻仍受困於經濟學窠臼的我們,探詢一條出路。

激情經濟學書封-01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