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蘇丹,我真正感受到古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說的——有時治癒,時常醫治,總是安慰

在南蘇丹,我真正感受到古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說的——有時治癒,時常醫治,總是安慰
相片提供:陳詩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我見到阿喬克的十分鐘後,他去世了。哥哥跪在地上,仍緊握著小弟弟的一雙手。他說:「怎會太遲?我已經盡力跑得快一些,我並沒有停下來吃飯,也沒有停下喝水。我已經盡快跑到了!」

文:陳詩瓏醫生(香港公立醫院外科醫生,於2014年加入無國界醫生。2016年10月獲派往南蘇丹波爾,參與她首個前線救援任務,為期三個多月)

「醫生,醫生!請馬上過來。」

當我跳出停在辦公室前的無國界醫生專車,我們的護士長特雷莎(Mama Teresa)秒速捉住我的手。「來,來!」她催促我。

我們趕著前往病房,那裡躺著一個不省人事的小男孩。站在他身邊的是一名十多歲的小伙子,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他穿著一雙拖鞋,雙腳滿是泥濘和血。他用焦急的眼神凝視著我們。

那小男孩看起來大約五、六歲。他雙眼緊閉,呼吸十分緩慢,像是睡著一樣,卻叫不醒他。他雙眼瞳孔擴張,並沒有反應,血壓只有70/50,脈膊速度非常慢。他的後腦勺有個很小的裂傷,傷口已開始癒合。這樣看起來,那男孩似乎頭部受到創傷,情況危急。

我們的翻譯員塞繆爾(Samuel)跟我們說,那名氣喘吁吁的少年是小男孩的哥哥。他向我們交待整件事的經過,從入侵者如何進入村莊,並開始搶劫和殺戮說起。他的小弟弟阿喬克(Ajok)爬到樹上躲藏。他們反擊入侵者,最後獲得勝利!當入侵者離開,阿喬克從樹上下來時,卻不小心從樹上跌下來。前幾個小時他都沒事,甚至與其他村民一同唱歌、跳舞,慶祝獲勝。

但之後,他開始胡言亂語。他們以為他「鬼上身」,於是帶他到村內的巫師那裡。又再失去寶貴的幾個小時。巫師下了咒語,祈完禱,但他依然沒有好轉。終於有人提出:「帶他到kawaja那裡吧。」「Kawaja」在丁卡語(Dinka)的意思是「白人」。雖然我沒有最白晢的膚色,但我還是被稱為「白人」醫生,或是無國界醫生那個「小女孩醫生」。

哥哥隨即出發前往波爾(Bor)州立醫院,大概需要至少一至兩天才能抵達。哥哥仍記得,阿喬克上路初期還「能吃能走」,只是說話比較「有趣」。但不久後他開始嘔吐,並拒絕進食。哥哥當時知道事態不妙,並加快了腳步。再過了半天,阿喬克變得愈來愈疲憊,開始睡著了。哥哥迅速把他放到自己的肩膀上,拔腿就跑,完全不敢停下來,不停的跑、不停的跑,心想:「我必須盡快帶他去看kawaja。」經過一天半,他終於抵達了。

診斷是十分明顯的。阿喬克頭部受傷超過24小時,發展成顱內出血,並有腦壓上升跡象。他的情況漸漸惡化,血壓過低和心跳過慢。這是一個極差的徵兆。他開始出現「腦疝脫」,這是腦壓上升的晚期。即使他被送到設備良善的醫院,我也不確定能成功搶救他。但這裡設施有限,我們實在無能為力。這一切太晚了。

宣布壞消息永遠最難。無論你如何修辭,那總是最殘酷、最令人難以承受的字句。而最難受的是,你感受到他們的傷痛。

如果他們早點來醫院;如果他們有車,不用徒步行走多天才抵達;如果他們居住的地方附近有一間醫院;如果我們比較接近他們;如果……

這些想法縈繞在我腦海裡,但我知道這是這裡的生活方式。

在我見到阿喬克的十分鐘後,他去世了。哥哥跪在地上,仍緊握著小弟弟的一雙手。他說:「怎會太遲?我已經盡力跑得快一些,我並沒有停下來吃飯,也沒有停下喝水。我已經盡快跑到了!」

哥哥,我感覺得到你的傷痛。我真的感受得到。

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古希臘醫者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這句話的意思:

“Cure sometimes, treat often, comfort always.”(有時治癒,時常醫治,總是安慰)

本文經無國界醫生(台灣)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