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橫山家之味》《第八日的蟬》的日本家庭料理,看見親子關係的改變

從《橫山家之味》《第八日的蟬》的日本家庭料理,看見親子關係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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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是枝導演根據親身經歷,描繪長年心結的真實家族。擺滿母親手做料理的餐桌,與其說是一家團圓,不如說是一觸即發、處處地雷的戰場。就這樣,從女兒不打算繼承母親經過歲月調製的味道中,看到時代的改變和世代間的不合。

文:阿古真理

電影《橫山家之味》中的親子關係

阿部寬主演的電影《橫山家之味》,是二〇〇八年上映的話題之作,導演是生於一九六二(昭和三十七)年的是枝裕和,他拍攝的《無人知曉的夏天》,獲得坎城國際影展的最佳男演員獎,是受到國內外矚目的電影導演。

《橫山家之味》的靈感,來自是枝去世的母親,描寫夏季的某一天,兒子女兒帶著家人,回到老爸老媽家中的經過。

電影一開始,拍攝在廚房準備午餐時的手部動作,刨胡蘿蔔的女兒千波(YOU)和削白蘿蔔皮的母親聊著做料理的話題。

「白蘿蔔真是天賦異稟。」

「馬鈴薯呢?」

「馬鈴薯要看手藝了。」

「白蘿蔔無論是煮的、燒烤還是生吃都好吃。」

「沒人會烤白蘿蔔吧?」

「白蘿蔔烤一下再煮可以去除澀味,烤過用麻油快炒。」

「隨便啦,反正我又不做。」

母親提到做法,是想把烹飪技術傳授給女兒,但是女兒身為專職主婦,卻不像母親那樣熱中研究烹飪,只是隨便搭腔罷了。想法不同的兩人一同做著料理,把豬五花肉翻面,蒸好的馬鈴薯碾碎,茗荷切絲。煮過的碗豆篩去水分,再沖水冷卻。淑子這位資深專職主婦,動作相當俐落。

接著,在路上不滿說著「不想去」的次男良多(阿部寬)也來了,妻子由佳里,帶著跟前夫生的正在念國小的孩子嫁過來,良多在廚房裡剝玉米粒,他說:「以前這都是我的差事」,一面用手指熟練地把玉米粒剝下,接著開始製作淑子的拿手玉米天婦羅。

「好懷念!」千波高興地說,這句話也說明她並沒有把這道料理學起來。由佳里接著說:「很少見哦」,淑子說:「誰都會做」,由佳里驚訝說道:「玉米不是用水煮,就是用烤的……」

淑子並不覺得,自己做的東西有多特別,在外頭工作不久就結婚的千波,知道母親的料理是多年研究的結果,但是見過世面的女兒,對於只想守在家裡的母親,卻感到有些不耐。

這一天全家齊聚,原來是為了長男純平的忌日。十五年前,純平為了救一名溺水少年而被海淹沒,淑子把對他的記憶美化,留戀不已。到墳墓上香後,按照慣例被救起的少年來訪,少年回去後,淑子對優秀的兒子為了這個既不聰明又不英俊的少年犧牲,表現了不滿。

千波一家子傍晚打道回府,在車上對母親不把自己當一回事,感到憤恨不平:「媽老了又不可能靠死掉的哥哥來照顧。」

女兒離去前,見機把剩下的飯糰和煮物塞進保鮮盒,淑子目送著他們,不滿地說:「來這麼多人(四人),到晚上(晚飯錢)都省了,真受不了。」之後對將近四十年前老公的外遇依舊耿耿於懷。至於剩下的這個兒子跟帶著拖油瓶的女人結婚,淑子也表達了不滿。

恭平(原田芳雄)曾經是開業醫師,他對孩子也有不滿。良多不繼承家業,選擇走上繪畫修復師的道路,父子之間互相防備,往往話說到一半,就講不下去。

對彼此累積許多不滿的這家人,在久久一次的聚會終了後,全都累癱了。即使如此,恭平還是很高興孫子們到來,而且以爺爺的身分,和由佳里的兒子聊天,淑子則是為沒有照自己意思長大的兒子和女兒捲起袖子大展身手,千波擺出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嬌嬌女樣,良多則像個任性的兒子,身為老公卻跟妻子說爸媽的壞話。

是枝導演根據親身經歷,描繪長年心結的真實家族。擺滿母親手做料理的餐桌,與其說是一家團圓,不如說是一觸即發、處處地雷的戰場。就這樣,從女兒不打算繼承母親經過歲月調製的味道中,看到時代的改變和世代間的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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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的蟬》的母與女

為人子的是枝,清晰描繪父子歧見,但是對母女之間卻含糊帶過。描寫父子不合情節的作品,有很長久的歷史,也是社會上公認的現象,但是枝或許認為,描寫母女不合的時機尚未成熟吧。

不管如何,在日本母女不合長久以來就是個禁忌話題,家事、育兒、照顧老人全部一手包辦的母親,以無私的愛來消解她們肩上的負擔。過去以來,把家裡的活兒全交由母親做的人,是不可以承認母女之間存在著心結和怨懟。

一九六七(昭和四十二)年生的直木賞作家角田光代,對此提出不同的意見,她生動描寫包藏各種問題的平成家庭,特別是母女問題。

角田光代的長銷書《第八日的蟬》,於二〇一一(平成二十三)年被拍成電影,由井上真央主演,這是二〇〇五至〇六(平成十八)年間,連載於《讀賣新聞》的作品。

主角是不到一歲,就被父親外遇對象抱走的惠理菜,從逃亡三年的犯人希和子與大二學生惠理菜的觀點描寫。

希和子被迫墮掉和外遇對象秋山丈博的孩子,把搶來的惠理菜視如己出,以取代沒能出生的孩子。

逃亡的生活之初,由於照顧她們的天使之家遭到追查,希和子為了保護小嬰兒,把家中打掃乾淨、刷洗浴室、細心清洗器皿,餵食嬰兒食品。希和子為了尋找一處可以和孩子生活的環境而逃到小豆島,她為感冒的惠理菜煮鹹稀飯,惠理菜復原後,做咖哩給她吃。

某次祭典時,業餘攝影師拍攝的相片被登在報紙上,希和子就這麼被逮捕了,後來島上的人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兩人在他們眼中「根本就是親生母女」。

相較慈愛的冒牌媽媽,女兒回到身邊的生母,或許是因為惠理菜失蹤期間的痛苦,精神呈現不穩定的狀態。她想對女兒溫柔,到頭來卻歇斯底里地怒吼,不久索性夜不歸營,把家事丟著不管。惠理菜回憶起孩提時期的飲食。

「早上起床也沒東西可吃,電鍋裡空空如也,冰箱裡連雞蛋和青菜都沒有(中略),晚餐吃超市買的現成熟菜,連同包裝盒就這麼放在餐桌上端出來,要不就是白飯配可樂餅或燉煮。」

作者用心良苦。在健全環境下養育孩子的綁架犯,和放棄養育孩子責任的生母兩相對比之下,讀者不禁要問,到底誰才是母親、誰才是家人。這本小說獲得許多共鳴,因為讀者從雙方家庭中,發現和自己的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