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混亂共舞(下):計畫不是壞事,但得保持適度的即興

與混亂共舞(下):計畫不是壞事,但得保持適度的即興
Photo Credit: JULIAN STRATENSCHULTE / EPA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重點並不是在做不做計劃,而是有沒有適度的計劃,並保留一定的彈性來讓自己即興的做決定。你一樣需要設定一個具體、重要的目標,但你不能設計過度複雜的目標,也不能漫無目標的依賴本能行事。

延伸閱讀:與混亂共舞(上):分心不一定是壞事,還可能激發人的創意

事實上,地球和其他星球其中一個最大的差別正是在於地球的「混亂」,無論是火星、水星還是木星,內部所擁有的元素都沒地球般多樣性——地球剛好在適居帶之內,還有大自然的多樣性才讓物種得以誕生、繁衍。

人類的社會也不例外,哈福特舉出了許多的例子,例如,一個國家的經濟若能兼容多樣性,出口和入口多種不同的物品,通常就意味著其有更健康的經濟體、更長時間的繁榮;一個擁有多種不同產業的城市,其創造力也會更加的強大,例如著落於美國舊金山的矽谷。

哈福特的這些舉例和觀點,讓我不禁思考。人類社會是充滿多樣性的,正是這種多樣性衍生了繁多的可能性,而「繁多的可能性」在我看來,其另一個意思就是不確定性、隨機、混亂。(因為世界若只有單一可能的話,就意味著一切都是確定的了。)

世界始終是混亂的,無論是遠古時期還是近代都是如此,原始人無法確定幾時會風雲變色,幾時會遇上豺狼餓虎;近代人無法確定下一個馬雲是誰,下一個破產的企業是哪一個。

於是,人類發展出了兩種應對混亂的策略,這兩種策略可以引導我們思考自身該如何應對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

兩種應對世界的策略

第一種策略叫做「計劃」——計劃文件、計劃人生、計劃土地、計劃農場、計劃森林、計劃市場等等。

所有這種「計劃」背後的目的就是一種試圖降低混亂的嘗試,一種把不確定性變為確定性的嘗試,當你計劃好文件的擺放、格式時,你也消除了到處擺放文件的混亂感,也消除了同事之間偏好不同的格式所帶來的不確定性、多樣性。你計劃人生是因為想要在有許多可能性的未來裡,找到一個肯定的方向前進,消除不確定性;農民把原本具有多樣植物的土地燒光,種植單一的農作物以獲得更有把握的收入。

這種計劃行為也包括「方程式化」,科學家會創造出方程式來描述物理、化學、生物,以準確的預測萬物的規律,消除人類駕馭事物的不確定性;氣象學家試圖用複雜的計算法來消除天氣預測的不確定性;投資者試圖用大量的數據分析,以消除投資的不確定性;科學家試圖用複雜的演算法來創造更高級的人工智能,以消除機器自動化失誤的不確定性(如減少自動駕駛失誤、圖像辨識錯誤)。

總之,無論是「計劃」還是「方程式化」,都是人類試圖將不確定性轉化為確定性的一種努力,是降低混亂,提高可控的一種努力。

另一種策略則是完全相反的,叫做「即興」(或應變)——即興的工作、即興的生活、即興的決策。

書中提到許多關於「即興」的例子,例如,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 Jr)的經典演說「我有一個夢」就是在演說途中放棄稿子,即興創作而生的。

西洋棋冠軍卡爾森(Magnus Carlsen)最擅長的棋術,就是特地製造混亂的棋局,讓對手深陷連他自己都覺得非常混亂的棋局之中,再憑藉自己過人的即興發揮來擊敗對手。

「即興」是一種與混亂共舞的嘗試,有時也常被稱為「自由」,讓市場自由的交易以促進物品的多樣性,讓森林中不同的植物自由的生長以促進生物的多樣性。

「即興」依賴的並非方程式,而是「直覺」,許多專家都認為自己在面對複雜和混亂的世界時,依靠直覺做出判斷會比電腦的模擬計算來得準確。許多生意人、投資者在面對複雜的市場時,也相信自己的直覺會比數據正確。

但心理學家菲利普.泰特洛克(Philip E. Tetlock)的研究指出,專家們憑直覺做出預測的準確率和隨機率其實差不多,換言之,專家的預測並不比讓猩猩丟飛鏢做出的預測來得準確。

無論如何,「即興」的策略並不試圖消滅混亂,而是嘗試駕馭混亂、與混亂共舞,甚至有時還會特意增長混亂。

那麼,用哪一種策略來應對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效果會更好呢?除極少的特殊情況之外,在大多數情況的答案均是——兩者之間。

德國心理學家吉格.倫澤(Gerd Gigerenzer)蒐集了許多簡單的經驗法則,證明這樣的法則常常勝過複雜的決策方式,儘管從理論來看,絕大多數的人認為複雜的決策方式比較好。由此可見,最重要的還是人的分析能力與判斷力。

一般認為雪崩難以預測,它關係到降雪、溫度、坡度等因素的交互作用,這樣的作用既微妙又複雜,野地中的滑雪者一不小心就會陷入險境,遭大雪活埋。但其實,雪崩的風險可利用一種簡單的方式來評估,也就是檢視幾個「明顯的線索」,就像清單一樣容易記住。讓人意外的是,依據這張清單上的線索來推斷,準確度很高。

例如在過去48小時內,該地區是否出現雪崩?雪的表面是否有溶化的跡象?過去48小時內是否有新的降雪或下雨?如果上述「明顯的線索」出現了好幾個,滑雪者就應該盡量避免在那個斜坡滑雪。美國研究人員以 751件雪崩事故進行調查研究,在大多數的事故當中,已出現多個危險因子,因此「明顯的線索」有助於避免遭到大雪活埋的悲劇。

如果我們可利用簡單的規則來預測雪崩,也許也能用一樣簡單的方式來診斷心肌梗塞?

設想一個病人因為劇烈心絞痛來到急診,如果病人在心肌梗塞早期階段,則必須把他們送到心臟科接受治療。但氣球擴張術、支架植入術或動脈繞道手術費用昂貴,也可能很危險,畢竟醫院是抗藥性細菌傳播的溫床,而且有些病人上腹部悶痛其實只是消化不良,吃個胃藥,臥床休息就好了。心肌梗塞能做的檢驗很多,也可利用種種方式來診斷。

密西根大學由葛林(Lee Green)領導的團隊研究醫師診斷心肌梗塞的決策,發現醫師往往因為過於小心而誤診,把沒有心肌梗塞的病人轉到心臟科,而真正心肌梗塞的病人卻沒診斷出來。誤診率之高,有如用擲骰子決定一般。

研究人員於是發展出一套複雜的臨床診斷指導原則,包括機率表和一個小巧簡便的計算機。首先,醫師必須幫病人做幾項檢驗,查看機率表,再把數據輸入計算,就可估算出病人必須到心臟科接受緊急治療的機率有多少。

依據這個指導原則,心臟梗塞偽陽性的病例大幅減少,至於真的得了心肌梗塞卻沒診斷出來的偽陰性則稍有增加,整體來看,診斷的正確性還是提高不少。這雖是痛苦的取捨,但醫療總是充滿取捨,難以盡善盡美。更大的問題是,這一套臨床診斷指導原則過於複雜,很多醫師不願採用。

於是葛林及其研究團隊發展出一種簡單的決策樹,去除診斷表上那些煩人的細節,把焦點放在幾個明顯的線索。這種決策樹只問三個問題:首先,病人的心臟圖是否出現某種異常型態?如果是,則直接把病人送到心臟科接受治療。

如果答案為否,則繼續下一個問題:病人的主要陳述是否為心絞痛?如果不是,那就不必接受冠狀動脈治療;如果是的話,醫師就得仔細檢查了,看病人是否出現某些明顯線索——這樣的線索共有五個,只要出現任何一個,就得送病人到心臟科接受進一步的治療。

這種決策樹很簡單,可寫在一張明信片大小的卡片上,不需利用計算機。令人訝異的是,依據此決策樹所做的診斷,正確率要比上述複雜的診斷指導原則來得高。

幾乎所有真的得了心肌梗塞的病人都能診斷出來,偽陽性病例也變少了。更重要的是,在情況緊急下,能節省診斷所耗的時間和精力,因此醫師都覺得很讚,願意使用這種決策樹。

還有另一例子就是用「簡單且切中要害的方程式」來預測葡萄酒的品質。結果證明,一個只有三個參數的方程式,竟然能比世界最頂級的專家更準確的預測葡萄酒的品質。「簡單且切中要害的方程式」能夠勝過「專家的經驗法則」,這一點在《快思慢想》一書中也有提到過。

但這樣也就算了,更有違直覺的是——為什麼簡單的方程式也勝過了看似更全面的「複雜方程式」呢?

哈福特說,這個問題就是統計學上所謂的「過度擬合」(overfitting), 亦即使用過多的參數,對歷史資料做了過多的解釋,導致預測錯誤。可以視為違反了奧坎剃刀原則。白話來說,就是做出了多餘的計算。

這一事實可以如何用在日常生活上呢?

心理學家柯深邦(Daniel Kirschenbaum)、韓福瑞(Laura Humphrey)與馬立特(Sheldon Malett)招募了一群大學部的學生進行實驗。他們為這些學生設計了一個短期課程,以增進其讀書效率。

學生隨機分成三組,研究人員介紹簡單的時間管理技巧給控制組的學生(如每半小時或一個半小時休息5至10分鐘),其他兩組則除了時間管理技巧的傳授,還特別指導他們如何計劃時間。

「每月計劃組」的學生必須擬定目標和訂立長達一個月的讀書計畫,而「每日計劃組」的學生則必須每日訂立目標和計畫,「無計劃組」的學生則無需制定目標和計劃。

研究人員原本以為,計劃組會比對照組來得成功,而日計劃組因為目標可量化且容易達成,效果應該比月計劃組來得好。結果讓研究人員非常驚訝。

日計劃組的成效簡直一塌糊塗。這一組的學生,原本每週讀20個小時,到了課程結束時,每週只花8個小時。無計劃組則一樣糟,一開始每週讀15個小時,到了課程後段則減為10小時。月計劃組則是勝利組,每週平均花25個小時讀書,到了為期十週的課程接近尾聲時,甚至願意花再多一點的時間。

月計劃組比較有努力的動機,在功課上所花的時間約為日計劃組的兩倍。研究人員之後繼續進行長達一年的追蹤,發現這些學生的讀書方式的確對成績有影響:月計劃組的學生成績表現大有進步,沒有計劃的學生沒有進步,至於日計劃組的學生成績則退步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研究人員提出兩個理論:一是日計劃組可能因為計劃太花時間和氣力,不少學生很快就放棄了;二是日計劃組的學生發現自己一再落後,不久就失去努力的動機。雖然這兩個理論都有道理,問題是:為什麼日計劃組的學生無法落實計畫?

答案是,日計劃組的學生常常無法應付突如其來的事件,像是感冒、需要待在家裡等修水管的工人上門、朋友突然打電話來說他要來找你等,也就是所謂的計畫趕不上變化。如果你訂立的是長期計畫或者沒有計畫,時間的運作就比較有彈性,能設法彌補。

重點並不是在做不做計劃,而是有沒有適度的計劃,並保留一定的彈性來讓自己即興的做決定。這一結論與「簡單且切中要害的方程式」如出一轍,你一樣需要設定一個具體、重要的目標,但你不能設計過度複雜的目標,也不能漫無目標的依賴本能行事。

綜合以上,我們似乎可以得到一個結論——面對混亂、不確定性的世界裡:

我們同時需要「計劃」與「即興」,重點在於適量。你需要有具體的計劃,但不是沒有任何彈性的計劃,而是可以有轉變餘地的計劃。就如同準備一場演講一樣,如果你只想跟著早已計劃好的稿子念,效果一定會很生硬,但如果你完全沒有準備稿子,你則很可能講得不知所云。

也如同時間管理的實驗一樣,如果你只是做一個簡單的計劃,會比你把每一天都計劃好來得又效率。也如同駕駛汽車一樣,你需要知道你的目的地在哪裡,但駕駛途中你必須根據周圍的變化行駛。

又如同你應該計劃未來的目標,但你不能限制自己每一步都只按照計劃行事,你必須根據周圍世界的變動做出應有的調整,才可能達到目標。

這一道理可以延伸到生活中的各個方面上。而當你開始逐漸掌握「計劃」與「即興」的折中點——你也將會漸漸的掌握應對這混亂的世界的能力。

最後來個小結

  1. 分心和專注是可以共存的,只要不是在同一個時間點上,分心(來自隨機的干擾)能激發創意,而專注則能把創意付諸於實現。
  2. 組織是可以同時有不同的合作模式的,組織裡有不同認知差異的小組能激發創造力,小組各自的內部成員需要團結以獲得執行力。
  3. 計劃和即興是可以同時擁有的,應對混亂的世界,有計劃也有即興的應變能力才能達到目標。
  4. 不是說混亂就好,也不是說整齊沒有用處,而是要掌握到兩者的「度」。這一個「度」的掌握可以透過對生活的各方面思考,得到提升。
  5. 另外,這本書若和《反脆弱》一起看,會發現兩者其實有許多的異曲同工之處。

P.S.雖然有個小結,但書中還有許多有關「混亂」能如何改善生活的亮點,是無法在此一一細說的。

本文經4THINK授權刊登,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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