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跟農會合作?」農民笑而不語,默默地把水果賣給自己熟悉的大盤商

「為什麼不跟農會合作?」農民笑而不語,默默地把水果賣給自己熟悉的大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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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農會是一個多目標功能的合作組織,它曾因此在農業上發揮過強大作用,但若監督不力,也容易變成一個龐大怪胎:一個帶有行政色彩的基層機關+私營企業+合作組織。

文:綠妖

幾乎所有剛接觸台灣農會的人都會被它複雜精巧的結構迷住。

的確,農會輔導的產銷班,除了方便推廣技術,更形成血緣之外的情感連接。我親眼目睹果樹產銷班開會時其樂融融的氛圍;家政班除了與時俱進地教披薩、蛋糕的製作方法,也組織大家學跳舞,下課後姊妹們還可以聚餐聊天;而培養農業接班人的四健會,以「老會員帶新會員」的理念,培養出有組織能力、有責任感、有領導能力的高中生、大學生。凡此種種,使埋頭種地的農民,以多種組合方式、公共活動聯結,而使農村隱隱擁有精神上的凝聚力。

但又有另一個農會。

採訪楊儒門時,他冷笑著說:「台灣的農民談到農會都會講得很難聽。」問及台北的朋友,她的第一反應是:「農會不都是地痞流氓嗎?」他們給了一個稱呼叫「樁腳」——「我把錢給你,你把農民搞定,統統投給我。樁腳再去下放利益給農民。它的說法是很美麗的,但其實是為了選票。這個在民主化過程中是很可怕的。」

僅二○一三年三月,就爆發了兩條農會賄選新聞。台南善化農會為爭取總幹事,「兩大陣營均傳出賄選」,五名樁腳被羈押(蘋果日報);屏東農會選舉傳出賄選,一票三千,兩名樁腳被偵訊(中時電子報)。而早在一九九三年,《天下雜誌》就做過「兵家必爭金樁腳」專題,

「平時作業,戰時選舉,動輒擁有上萬名社員、數十億存款的信用社與農漁會,每逢選戰,便成了權力角逐的磁力場,各派人馬,蜂擁搶奪這群大樁腳⋯⋯」

農會之樁腳功能,堪稱聲名遠揚。

兩個農會,口碑為何有天壤之別?

老農常提起農會,而年輕人較少提及,這是否說明,它的影響正在式微?

而更大的問題是,採訪的農民,無一人走農會的共同運銷賣農產品,「我們講那個是鬼市」。

問稻農為什麼會參加稻米比賽,他先說,有趣呀。然後手一揮,「都有啦。以後你要做什麼,它(農會)也肯幫你。說沒有是騙人的啦。每個地方都一樣啦。」這段話,透露出的讓人吃驚的資訊是,因為農會掌握大量資源,它變成一個需要農民討好來交換資源的組織——一個行政機關的面目。

農會猶如一架龐大的、錯綜複雜的機器。一九五三年重組農會時,設定其為多目標複合型結構組織,最初是為了多角度服務農民,以使農民加入農會後,「只需專心努力於田間生產工作,其餘貿易、資金、技術,乃至損害賠償,農會均可代為解決。」

目前來看,資金、技術、損害賠償,農民都能從農會得到較多支援(代價是農會壟斷大量資源,沾染行政機關氣息),但「幫農民銷售農作物」一環節,並不盡如人意。

採訪到的十幾位果農與菜農,幾乎沒有人走農會共同運銷。問他們,梨農含蓄笑笑:「我們不敢依賴農會。有些區域,農會作用大,他們會去輔導農民。但我們中部,水果太多。它不知道輔導哪一種。新社以香菇為主,而且只有中部有香菇嘛,其他地方沒有嘛。它就以輔導香菇為主。」種枇杷的農民說:「到果菜市場拍賣,價格像跳水,今天賣兩百,明天可能就二十,我們講那個是鬼市。」一位菜農則說:「拍賣市場價格起伏很大,沒貨時是天價,有貨變垃圾,有時當垃圾丟掉還沒有人要。」——這最後一句「垃圾」,由給土地燒香、辛苦侍弄農產品的農民口中說出,頗為沉痛。

而大部分農民敦厚地沉默,被問到「為什麼不跟農會合作」時,會笑笑,然後默默地把水果賣給自己熟悉的大盤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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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社農會在二○一二年七月分,共同運銷賣掉蔬果十噸。這個量是什麼概念,在產期,一個枇杷產銷班一天的總產量就有好幾噸。十噸,大約是一個班三、四天的產量。

台中區農業改良場的陳世芳在兩千年做過一個調查,針對台中區包括彰化縣、台中縣、南投縣、苗栗縣一百零五個葡葡農戶的銷售方式進行調查,其中農戶賣給到產地收購的盤商占最多,有四○%;委託行口代賣,三三%;直銷,一二.四%;參加農會或青果社的共同運銷,僅占五%。

「近十年來蔬菜共同運銷量占批發市場總交易量雖有成長,不過只維持在一六%到一七%左右,青果共同運銷僅停留在一○%左右,成長都很緩慢。」

共同運銷系統,由政府輔導成立,意在調節供需,降低農作物運輸成本,保障農民收益。在消費地,它有各級批發市場;在產地,有農會的小貨車每天逐戶收集,且有成熟資訊系統。

當日大部分農作物的最高、最低、平均價、漲跌和交易量,都會即時在網上、媒體播報,遇到天災等特殊情況或價格變動幅度較大時,此系統可盡速調節供需,穩定價格。共同運銷或曾發揮過強大作用,它的弊端卻也逐漸顯現。

首先,全台共同運銷的果蔬大都集中在台北「一市」「二市」,容易造成供過於求,壓低價格。而各地銷售商均會參考此價格,造成全台果菜價格被壓低;其次,拍賣底價,由農產公司評價小組設定,作為拍賣員喊價依據,楊儒門質疑:「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台灣所有的運銷公司都掌握在當政者手上,都是地方管理部門和農委會出資成立的。」

他認為農會、拍賣市場、運銷公司、盤商聯合決定農產品價格,農民被屏除在外,形成弱勢;另外,拍賣價決定於承銷人競價,而後者傾向於聯合起來減少競價,果菜一天不賣就爛,最後只能賤價處理,此為「圍標」;最後,果菜拍賣市場屬於台北農產公司,後者擁有自己的供應中心,一位在雲林縣合作農場工作的農民說,拍賣前,它將品質好的蔬菜拖走供應合作超市,而以剩餘品質略差貨品的平均拍賣價格決定其支付價格,他形容:「只要蔬果一送達市場,就成了被宰割的羊群,讓一群狼任意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