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邊緣急救紀事:我自慰的時候閃到腰了,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救護車的邊緣急救紀事:我自慰的時候閃到腰了,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Photo Credit:Corbi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知道家裡有把槍,讓我的心裡好過一點,但屋子被入侵一定會造成屋主的歇斯底里和恐慌,莎賓娜能沉著地扣上扳機瞄準、射殺對方嗎?要是她沒射中呢?我每天晚上都會這樣想一遍,每次我的車開出家門口時,我都會跟自己發誓,我再也不上夜班了。可是我從來沒辦到。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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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文.哈札德

我打了卡之後,便開始進行自己的行前儀式。我會把我的裝備丟在救護車的後門旁邊,然後戴上手套,抓起一塊抹布和一瓶消毒劑,開始清潔前一名乘客留下的痕跡。一樣也不放過:座椅、櫃子、病人會碰到的擔架部位,我會碰到的擔架部位。我也會消毒門把以及病人處置區上方天花板的那根金屬橫槓,因為每個人一上救護車,都會伸手抓住它,穩住身子,那隻手通常都帶血和帶菌。

然後我會消毒所有器材。一次消毒一種,以便確定每種器材都在車上,隨時可以取用。更重要的是,就算在車上,也必須是在我希望它被放置的地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勤務作業方式,也有自己管理失控的方法和運作模式。我就是照自己的模式在整理救護車。有些人要是沒先把所有東西整理過一遍,就沒辦法出勤務。我不是那種人,但也相差無幾。救護車整理乾淨後,我會把車鑰匙插進去點火,柴油引擎轟隆作響,活了過來。

馬提一到,就會先把電池塞進無線電裡,然後打開音量,開始值班。這時已是下午五點,所以我們的影像一出現在勤務調度員的螢幕裡,就會立刻接到勤務。通常第一個勤務都在附近。除非人力見底了,到處找不到救護車可派——也就是所有救護車都在滿街跑——我們才會被派到城裡某個最偏遠的角落。有時候只是有人牙痛,可是調度員罩不住對方,只好派我們去。也有些時候是真的有人死了,結果等了又等,足足等了二十分鐘,我們才趕到。

不過今天情況不同。我們值班的時候,二十五台救護車裡頭還有四台可以調派。所以我們接到的勤務是在市中心。對方是個酒鬼,全身發抖地好不容易走到酒鋪門口,最後耐不住折騰,出現戒斷症狀(withrawal symptom),在人行道上癲癇發作。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在陸地上不停拍打掙扎。這趟的車程很短,才轉過一個街角就到了。所以我們根本還來不及收拾起剛上班的散漫心情,也還沒做好隨時迎戰的心理準備。

我們步出車外時,太陽正熾熱。我的雙腳在黑色的大靴子裡簡直快融化。我們給那個酒鬼打了酒精安定劑,但他仍在癲癇,沒有停止的跡象。我們只好趕緊把他送進醫院,但情況沒有改善。還好有個護理師想約馬提出去,起碼也算有點收穫。

我們還沒離開格雷迪紀念醫院,無線電對講機又開始喋喋不休。調度員有勤務派給我們。「就在你們前面,」她說道,「在巴士站那裡。」

我們問她是什麼樣的勤務,她卻支吾其詞。她只知道現場很安全。「把車開到前面看一下就知道了。」

開始勤務

我們在巴士站發現他,他等在那裡。但不是等我們,就是純粹地等待。等待死亡,或者說等待這一切的結束,也或許只是在等巴士來。反正很難說。他不太吭氣。我在離病人約兩呎的地方停下腳步,倚牆站立。馬提則在我身後十呎左右,這距離已足夠他知道自己打死也不願再前進一步。這不能怪他。因為我們看到那病人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兒,一派閒適,但整張臉被蛆蟲蠶食中。

蛆蟲幾乎盤據了他整張左半邊的臉。從鼻子一路延伸到耳朵,再從眉毛往下蔓延到下巴。就在我們看著他的同時,就在他靜靜坐在長椅上的同時,那個部位的所有表皮以及已經爛掉和正在爛掉的肉,都在被蛆蟲囓咬。數以百隻的蛆蟲爭奪地盤,每幾秒鐘,便有一條蛆蟲從臉上擠落,空中翻滾,掉在地下的人行道。我從來沒見過這種畫面。

始終保持安全距離的馬提,不斷問這是怎麼回事。那男的伸出手,用手背按壓眼睛,這下擠了很多血出來,還有很多憤怒的幼蛆。「皮膚癌,」他說道,同時把手擦在襯衫上。他有黑色素瘤,受到感染。但他已經受夠了醫師、護理師和檢驗——全都受夠了,所以決定離開。他走出醫院,在對街的灌木叢裡待了一整夜,結果一群蒼蠅停在他臉上,短短時間內便生出一堆幼蛆。他又擠了一次眼睛,血又流了出來,幼蛆也被擠了出來。馬提連忙後退。

「你得站起來,」我說道,「回去醫院。」

「為什麼?」

「因為你臉上長了蛆,它們正在吃掉你,我說的不誇張。我們在說話的時候,它們就在吃掉你。我覺得你的眼睛已經被吃掉了,天知道接下來還會吃掉什麼,所以你站起來好不好?拜託啦。」

他又伸出左手,站在我後面的馬提快嚇昏了。但那男的動也不動。他受夠了醫院、醫師和各種程序。哪怕生命還沒到終點,但他也受夠了癌症。於是他又翹起二郎腿,揉揉眼睛。「我才不要回醫院,」他說道。「我不想回去,也不需要回去。」

一輛巴士靠站停下來。乘客上車,乘客下車。亞特蘭大的生活如常運行。

我們找了一個醫師,他推了一台輪椅過來,站在輪椅後面跟這位昨晚仍是他病人但此刻正被蟲吃掉的男子說話。醫師語調剛柔並濟。他是那種只要聳個肩,就能決定我們病人生死的人。最後他的勸說發揮效果,病人站起來,一屁股坐進輪椅裡。我趕緊抓住把手,推回醫院,馬提小心跟在後面,深怕踩到地上掙扎蠕動的蛆蟲,牠們已經被一個還沒死的活人臉上殘餘的肉餵養得肥滋滋的。

那是當天最觸目驚心的一個開場,但畢竟只是剛開始。我們才上班兩小時。一離開醫院,我們就被派到某處駐點。我們把車子開到那裡,隔著擋風玻璃看著眼前正在運轉的世界。負責勤務調派的無線電喋喋不休,始終沒有停過,就像在朋友家過夜的十三歲小女孩。今晚我們還算幸運,別的救護車都在接勤務。所以我們只需要開到駐點代班就行了。辛普森路的救護車去出勤務,我們就到辛普森路代班。市中心的救護車去出勤務,我們又開到市中心代班。兩、三個小時下來,我們不斷從一個駐點開到另一個駐點,尖峰時間就這樣不經意地過了。太陽西沉到樹林後方。這個世界重新充電,準備再度啟動。於是我們趁機先去用餐,順便聽亞特蘭大勇士隊的棒球比賽。馬提對著收音機嚷道:「烏哥拉(Uggla)?又是他?媽的烏哥拉!」

晚上十點,派對結束。這座城市已經充飽電,通報開始一個個出現。我們接到一個,就此被吸入工作鍋爐裡,連出了兩、三趟勤務才終於得空。

半夜一點

通常一開始的勤務都是內科性質,譬如胸痛、肚子痛、暈眩、反胃、癲癇。也可能有個小孩的耳朵爬進蟑螂,我們就用手電筒和一些生理食鹽水誘蟲子出來。這些都不是大問題,但都得送醫院,於是我們一個接一個地把病人送進去,送到檢傷分類站的護理師終於發飆咒罵,拜託我們別再送病人進來。

十一點半左右,開始會有醉漢打電話進來。再不然就是有人喝醉酒,同行的人打電話來求助。或者有人等著要進酒吧,但太吵鬧,被看不下去的人動粗封住了嘴巴。又或者酒醉駕駛,車子怎麼開都偏右,最後矯枉過正,開在馬路的中線上。他們像手裡拎著車鑰匙的碎布娃娃一樣全身軟趴趴。我們抵達時,他們多半已經下車,正在街上遊蕩,雖飽受驚嚇,卻毫髮無傷。有些醉漢看到我們會火氣很大,有些則根本沒注意到我們。有些女的會突然風騷大作,笑容猥褻,伸出指甲摸我的大腿,進攻我的老二,笑著對我說:「嘿,我想來一炮欸。」

這類勤務多半得跑到半夜一點左右,然後才會在一個最難想見的地方小憩一下。匹茲堡附近的居民幾乎個個隨身帶刀,所以在駐點的我們所接到的勤務通常是刺傷案件而非槍擊。還好我們沒有很忙,索性下車倚著引擎蓋聊天。妓女會從旁邊經過,其中幾個會停下來找我們說話。有的是出於無聊,有的是來跟我們要床單或無菌水,還會問我們有沒有多餘的手套。天知道她們要手套做什麼。

流浪漢也會經過,但這時間已經晚到沒什麼好乞討的,只能乞討藥物,可是我們沒有藥物。還有一大群女孩喧鬧嘻笑地經過此處,不時拍打頭上的髮片,因為戴髮片很癢,又沒辦法抓,只好靠拍打止癢。偶爾也有一兩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從這裡經過,他們是當地人眼中的小混混,表情故作凶狠,但其實若真是個狠角色,多半只會點個頭。畢竟我們在鯊魚出沒的水域待久了,早就能直覺分辨誰是掠殺者,誰又是獵物。

凌晨三點

已經快凌晨三點。兩點到四點這段時間只會有兩種可能:不是這座城市放過我們,讓我們可以找個角落稍事休息,就是完全不放過我們。而今晚,它沒放過我們,反而給了我們一件奇怪的差事。

過了凌晨三點,我通常什麼事也不記得。這種失憶症是因筋疲力竭,也因為沒有街燈的道路會讓記憶陷入漆黑。有些勤務的內容從頭到尾都被我清清楚地記在腦袋裡。但凌晨三點的勤務,一概不在其列。最近有人問我還記不記得,我曾經去一個黑人社區處理一個白人案子。「你記得嗎?」那傢伙說道,「他死了很久,卡在地毯裡。記得嗎?」我不記得。倒也不是因為他是被卡在地毯裡,所以我才不記得,也不是因為警察來的時候,屋裡的每個人都聲稱不認識這個陌生的白種人是誰,不知道他在地板上死了多久。我是真的全忘了。

今天凌晨我們接到一則通報,說有個女的背痛。我們開車過去,然後下車,上前敲門。她叫我們自己進去。我們走進臥室,發現她全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她的被子被掀開,手臂上佈滿雞皮疙瘩,兩條光溜溜的大腿和整片肚子也都是。馬提嚇呆了,表情尷尬。他別開目光,滿臉通紅:「呃......」

我站在他後面,手裡拿著我們的急救袋。我動作輕巧地繞過他,面帶微笑。依我的經驗,越是假裝自己沒在看,就越像是你在瞪著她看。畢竟我們都很專業。再說,如果她都不覺得不好意思,我又有什麼好難堪的。反正赤身裸體的又不是我。

「你怎麼了?」我漫不經心地問道,語氣就跟出其它勤務沒什麼兩樣。

「我自慰的時候閃到腰了,」她說道。「那是我的假陽具。」她指著床頭櫃。我們轉頭朝那裡看,那根巨大的橡膠陽具果不期然地在那裡對我們眨眼睛。那個當下,屋裡的唯一聲響就是陽具低沉的振動聲。當時是凌晨三點半。

這下換我尷尬了。

「呃......」

她微笑問道:「我這種情況很常見嗎?」

「應該不常見吧,」我說道,「我是沒用過啦。不過我倒是從沒見過這種事,如果妳要問的是這個。」我清清喉嚨。「妳要我幫你蓋上被子嗎?」

「為什麼?有差嗎?我是說身體暖和一點的話,腰就不會閃到了嗎?」

「是沒差。」

「那就不用了。」她縮起自己的腳趾。我盯著她的腳,試著不去看她的胸部,也試著假裝沒注意到她的陰毛實在多到該是時候做個巴西式除毛了。「不過你要是看到我的奶頭變得尖挺,就表示我很冷。」

「需要我們把你抬上擔架嗎?你可以自己滑過來嗎?還是我們得把妳抬起來?」

她搖搖頭。「我根本坐不起來。整個背都僵了。」

我們爬上床去抬她。現在我們三個人都在床上。她全身赤裸。我們戴上紫色橡皮手套。彈簧床又軟又老舊。活像一張水床。我們三個人加起來的重量使它瞬間凹了下去。我們被陷在裡面,不停地往下滑,根本剎不住。整個過程有點像在外太空玩角力,動作很慢、很滑稽,一再陷進床墊裡,不然就是跌在她身上,或者跌在彼此身上。要不是因為這種事實在很尷尬,又超不得體,我一定會爆笑出聲。

她終於被抬出床,上了我們的擔架。我們立刻幫她蓋好被子,扣上束帶。馬提一把抓起她的睡袍,丟在她膝蓋上。我們關了燈,但沒關掉按摩棒。所以當我們步出門外時,那個假陽具還在那裡嗡嗡作響。嗡嗡嗡嗡嗡嗡嗡——

凌晨四點

凌晨四點左右是叫醒死人的時候。也許是有名婦人一翻身,就發現丈夫冰冷僵硬地躺在旁邊,無聲無息到除了死亡,別無其他可能。又或許是葛拉迪絲姨婆半夜起床,結果拖到了凌晨四點半,才有人聽見她在廁所裡的呻吟聲。在這種時間出這種勤務,實在很痛苦,因為我們已經筋疲力竭,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去把那個兩個小時前就中風倒地,躺在廁所地上一大泡尿裡,身上睡袍全濕的老姨婆拖出來。

所以只要無線電對講機響起,我就害怕到心臟狂跳。求求您上帝,快要下班了,別再給我們太討厭的勤務。

時間過得很慢。時鐘不再只是個物件,而是殘酷又愛算計人的魔鬼。冷漠的時針,虐待成癮的分針分明就在折磨人。剩下最後四十分鐘的時候,簡直像是水刑侍候。我們瞪著車窗外。太陽還沒升起,但破曉在即,幽光隱隱約約,漫長的黑夜過後,天色就要開了。就在這時,恩典來到。勤務調度員的聲音從無線電傳來,我們解脫了。

我們立即發動引擎,飛馳馬路。我們累了,我們快垮了,但我們可以回家了。

等到我們開到加油站時,天色已經由黑轉灰,東方明顯出現一條藍色的細縫。我們搖下車窗,新鮮空氣流洩而入,這座城市其實也沒那麼可惡。回到格雷迪紀念醫院的我們,重新補料,拿起抹布將救護車裡外擦拭乾淨,交出車鑰匙。我們找日班的閒聊,告訴他們這次做了什麼他們絕對辦不到的事,絕對不可能像我們這麼厲害。總之一直聊到他們打卡上班為止。他們是日班的,很弱,算是後補,但他們也是我們的家人。所以要注意安全哦,小子,注意安全。

幾分鐘過後,我步行經過醫院旁邊,躡手躡腳地繞過正要醒來的流浪漢,進到我的車裡,把車開出停車場,我終於可以說那幾個字了:好安靜哦。回到家,我脫下衣服去沖澡。莎賓娜還沒醒。我鑽進被窩,知道什麼事也不必做,只要進入夢鄉就行了。真正地進入夢鄉。沒有救護車、沒有無線電、沒有人正在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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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一千個裸體陌生人:看盡生死的孤寂與瘋狂,救護車的邊緣急救紀事》,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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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文.哈札德
譯者:高子梅

用十年救護車生涯,來記得一千個猝不及防的孤獨死和赤裸陌生人。

每一次出勤時,我都希望今夜沒人會死,然而——

  • 一名男子眼睛眨也不眨的瞪著窗外,探身近看才發現整台車都是頭髮,還有一坨腦漿;
  • 把自己釘在牆上的男人,身邊站著一手揮舞著防狼噴霧、一邊嚷著要甩掉他的女人;
  • 當護理人員忙著幫殺手包紮傷口時,他卻突然睜大雙眼瞪著說:「我認識你……」

穿越槍林彈雨、廉價住宅、養老院、街友中心和車禍現場,我能夠依靠的只有飆高的腎上腺素和各種急救步驟,一次次緊急醫療救護的勤務宛如街頭戰——救護員只有短短黃金時間能救人一命。

一個緊急醫療救護員所見證的,不只是一個個赤裸裸又無助的陌生病人,也不僅止於接連不斷的意外、暴力事件,每次勤務也反映了社會安全網的漏洞和城市的危機。有時凱文因嘲諷而笑,有時因陌生人的不幸和悲劇而哀嘆,但他並不後悔在危險中現身。他用十年時光去證明,有些道德目標值得追求,而有些暗夜中的身影值得記憶。

臉譜6月_一千個裸體陌生人_立體書封(0522)
Photo Credit:臉譜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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