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資本主義:兩種最壞制度的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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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是一個急速變動、急速現代化,同時也極獨裁的國家。它雖強大,但如同美國在強盛時期,也面對越戰的失敗,以及無法壓制國內反戰聲音的前例。世界上沒有一個強權、一個帝國,是毫無破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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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年初,香港社會運動者區龍宇在台灣出版了《強國危機》一書,於當前書市中,是少見從人民視角出發解析中國崛起的作品。區龍宇在4月特地前來台灣,從香港運動者的角度,與台灣學者許家豪對話,深入分析並批判地討論中國此一「強鄰」帝國。本文是該場對談的整理稿。


口述:區龍宇(香港社運組織《全球化監察》創辦人)、許家豪(中山大學亞太所助理研究員);整理:莊孟文

中國究竟是左是右?

區龍宇(以下簡稱「區」):有關中國的論述,幾乎每五、六年都有一次大翻盤;先前有一本書《中國即將崩潰》,內容預言中國的崩盤,結果很快論述變成談中國崛起,到了最近,西方又變成討論「中國是否為帝國主義?」論述變動如此之快,主因在於中國一直處在快速變動中。

直到1979年,中國讓自己成為最大的國家資本主義,使得對中國的定位趨向兩極化的討論。美國著名的左翼雜誌《每月評論》(Monthly Review),卻認為中國是一個左翼政權;又有些人認為中國是極權右翼,應叫做極權資本主義,或是朋黨資本主義。我則稱為官僚資本主義。有些外國朋友會說:「貪腐的官僚是世界性的,中國並不是特例。例如埃及,其軍隊基本上像是一個公司,軍官、將軍都搞自己生意,包括武器經營。」

我部份同意,但埃及與中國的差別在於:無論埃及官吏如何腐敗,埃及的私人企業從來沒有消失,公民社會也沒有消失,它們仍能對政府產生壓力。而中國則曾徹底地消滅私人企業與地主,即使1980年代私人企業重新開始發展,也是倚賴官僚的扶持下復甦的。此外,這些剛復甦的私人企業,面臨著一面受政府壓迫,一面又依賴政府壓抑工人運動的尷尬境遇,這是其他國家未有的。1980年代中國國內外皆期待私人企業主可以變成民主運動的推手,但30年過去了,顯然這並不會發生,因為企業主在需要依附政府的條件下,若產生政治野心,也不會是發展橫向的公民社會,而是縱向地與官僚勾結。

因此中國這種官僚資本主義的性質,必然是非常保守、壟斷、寄生性與獨裁的,另一方面,中共官僚確實無孔不入,得以控制一切,但它也越來越無法控制自己官僚的搜括、瘋狂、貪汙與必然的膨脹。21世紀中國官僚不像歷代政權的官僚一樣「安享太平」,它需要發展經濟、現代化、城鎮發展,這或許可以解釋過去20、30年中國並無大型反抗運動,主要因為人民的絕對貧困(absolute poverty)確實改善了,雖然人們的相對貧困(relatively poverty)狀況是惡化的。

2008年開始,世界金融危機、中國出口的減少,中國瘋狂的現代化已經到達了一個瓶頸,民生難以持續改善之外,中共更需要面對潛在敵人-城鎮化以後的農民工,當分散的農民逐漸變成大量集中於工廠的勞動者時,這對共產黨長遠而言是個挑戰。就現狀而言,中國短期內要發生翻天覆地的革命,是有難度的,但如果用長久歷史的眼光來看,中國這種高度獨裁、官僚化又腐敗的資本主義制度,僅是一個過渡階段,而不會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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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坐在北京地景示意圖前面吃中餐。

許家豪(以下簡稱「許」):1978年以後的中國,基本上是一個國家透過私有化將資本釋放給社會的過程,而獲利者除了私人經營者外,也包括過去無法累積大量財富的官僚透過直接或間接控制的資本,產生了一個全新的官商合體階級。現在中國最明顯的問題,即是這個無孔不入的官僚與資本家的合體系統,這個階級基本上控制現今中國絕大部份資源。在這個意義上,區老師用官僚資本主義來形容改革開放以後的中國,我認為是非常貼切的。但在此要補充,我們所講的官僚,要從中國特色來理解,因為在中國,「官僚」其實是包含黨職的,不單純是政府官員。

中資輸出全世界,好景還有多久?

許:談中國市場的時候,我們常忘記區分,這裡的市場是指中國作為一個消費性的市場,還是中國作為一個投資的地方。之所以要做這樣的區別,是因為我認為中國作為一個製造業投資的後進市場,吸引力已經不如20年前。工資的上漲、經商時和官員打交道的慣例,這些原因都降低了投資意願。外資現在看到的其實是中國作為消費市場的魅力,每年我們可以看到好萊塢為中國改劇本,真正原因就是希望能爭取每年中國的34部外國電影開放配額。所以我認為要分開來談。中國市場目前對外資究竟是不是很具有吸引力,就消費市場而言是肯定的;但是否需要在中國製造生產則不一定,整體而言,對外資而言在中國製造的吸引力正在逐漸下降。

區:事實上,1980年代以來中國一直是首屈一指的資本輸入國,不到十幾年,就成為大的資本輸出國,而且金額超過資本的輸入,我們可以看到中國資本現正收購全世界。

許:宏觀來看,中國許多產業已經碰到了產能過剩的問題,因此必須把過剩的產能轉移到海外,所以中國在很短期的時間內變成資金輸出的大國,在他國蓋高鐵、鐵路等等,其實做的都是基礎建設,這是政府規畫的一部分,「一帶一路」計畫正是反應了這方面的思維。

區:然而中國市場生態已經開始改變,它的成長率在下降,工資在上漲,從前有利的條件如今已不復存在。另外,過去20年的高度成長、市場吸引力,是建立在破壞社會凝聚力、道德、自然環境的前提之上。雖然市場大、生意多,但也無以避免陷入內部的矛盾,像第二線、第三線的城市,被稱為鬼城,大批住宅皆無人居住,就是典型生產過剩的狀態。

現在中國的發展,更是荒謬得把兩種最壞的制度結合在一起:資本主義與官僚獨裁,例如,北京霧霾如此嚴重,那就大量生產空氣清淨機,目前的訂單都排到幾年之後。這呼應了傅立葉(Charles Fourier)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人民越多苦難,企業家越發財。」而中國則是資本主義再加上官僚獨裁,更成了一場災難。

因此我認為在討論經濟問題時,要有主流論述以外的思考,不能只看經濟的上漲、股市的升跌,還要看人們的福利,而且是全球人們的福利,但這些考量在中國都因唯利至上的思維消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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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運動者區龍宇(左)在訪台期間,與學者許家豪對談,談及本書內容和中國現狀。
強國的阿基里斯腱

許:強大的國家力量,背後有更大的目標,其實就是民族夢、民族的復興,也就是超英趕美。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左右派知識份子都把希望放在國家的強盛上,就形成了區老師所說的強國左派跟強國右派。這中間的過程其實是一個國家主義的轉向-希望能盡量把權力賦予國家,讓國家可以富強,得以最有效地做事。這是整個大國論述、強國論述的興起過程,這些論述我們都不陌生,從清末以來就存在了,只是除了共產黨之外,沒有其他政權可以做到這一點,所以共產黨很獲得民意的支持。

今天在中國無論左右派,都認為要靠經濟讓國家復興,但為了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又必須要讓國家有更強大的力量,於是造成官僚資本主義快速惡化。主要後果就是,作為政府的黨官,有太多機會可以從中撈油水跟致富,這也變成中國內部的問題。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托克維爾(Tocqueville)的《舊制度與大革命》一書,居然在2013年成了中國的暢銷書。原因是由於王岐山在會議裡公然推薦。背後的用意在於,中共知道現在經濟開始好轉,人民可能開始有反抗的聲音。其釋放的訊息是,中國共產黨雖然是一個革命政黨,但並不允許革命的發生。由此可知,共產黨是有看見國內的內部矛盾,我們要觀察中國如何去準備、捉摸下一步策略,因為它下決策以後的執行並不需要經過繁瑣的程序與檢驗,是非常有效率的;但若是決策錯誤,後果也將非常慘重,甚至牽連到全球,這也是為什麼我認為我們需要關心中國的原因。

區:中國是一個急速變動、急速現代化,同時也極獨裁的國家。它雖強大,但如同美國在強盛時期,也面對越戰的失敗,以及無法壓制國內反戰聲音的前例。世界上沒有一個強權、一個帝國,是毫無破綻的。其次,一個國家如果剝奪了人民的民主權力,我認為那地區人民是有權獨立的。即使中國共產黨不讓我們有民主,但從雨傘運動中我們可以窺見,民眾已開始爭取、有些年輕朋友甚至認為應該要走獨立的道路。但我們面對的是強鄰,這時更加需要分析敵人的強處,同時也看到對方的弱點,才能使我們懷抱希望。

書籍介紹

強國危機:中國官僚資本主義的興衰》,群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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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茁壯的過程不但犧牲了普羅大眾的利益,經濟成長的果實也多流向貪官污吏的口袋。對底層人民的榨取、對邊陲族群的打壓,日復一日累積,早已多次引爆危機,從烏坎事件到雨傘運動,我們已看到人民不斷朝專制政權怒吼。本書從官僚資本、民族主義及社會運動等角度,剖析中國的局勢,並與您一起思考台港中藏公民社會民主深化的可能。

強國危機 書封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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